朱雀 [8]
南京人对萝卜本就有感情。小韩跟他说这城市的民谚﹐叫做“吃辣萝卜喝热茶﹐气得大夫满街爬”。 可见这是关乎民生的一种果蔬﹐是这城市强健的根基。他想要体验﹐小韩就带他去了鼓楼附近的“白下池”。解放前就已经开张的澡堂子﹐现在居然还有很好的生意。他进去﹐看到四处白花花的人体﹐有些尴尬。然而﹐人脸上都是怡然从容的表情。他在雾气缭绕的大池中匆匆洗了一回﹐裹了毛巾﹐将自己安置在竹制的躺椅上﹐就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过来﹐要给他敲脚。他一惊﹐想这老人老得可以做自己祖父﹐捧起年轻人的脚﹐好像成心要自己大不敬。情急中他有些生硬地拒绝了。小韩就在旁边笑。远远却走来一个年轻人﹐肘上搭着毛巾。小韩招呼了一下﹐年轻人再过来﹐挎着篮子﹐里面是一只白瓷茶壶﹐先给他们斟上。然后从篮里掂出两只“心里美”萝卜﹐用个刮刀嘶嘶地去了皮﹐麻利利地在中间开了几刀。好像在掌心开出了一朵花﹐碧绿的瓣﹐通红的蕊子。他咬上一口﹐沁甜沁甜﹐再学小韩呷上一口热茶。觉得有薄薄的汗透出来﹐喉头酥酥地痒﹐仿佛有一股浊气温暖地升腾上来。突然﹐他畅然打了一个悠长的嗝。小韩也呼应了一个。好像如释重负似的﹐整个人都松快了。
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3)
他跟她说这些。她定定地看他﹐轻轻说﹐你像个南京人了。他并不很懂她的话﹐只是觉得心里快意﹐觉得自己离她又近了些。
她说南京的好东西﹐不是照本宣科的。写成字的﹐未必是好东西。就给他讲故事﹐有一本关于南京的小说﹐叫做《儒林外史》﹐里头讲的是知识分子的腌臜事。可有一节写到两个挑粪的平民﹐卖完了粪﹐收拾了活计﹐就到永宁泉茶社吃一壶水﹐然后回到雨花台来看落日。里头的主人公就发感叹﹕ “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
他就问她﹐你看我有没有“烟水气”。她左看一下﹐右看一下﹐说﹐烟水气就没有﹐未到火候﹐好在还没有香烟和酒水气。
她着魔似的﹐与他说这些。到周末的时候﹐她带他上了长途汽车﹐带他去游历。在车上﹐她往往一言不发﹐表现出坚执的冷漠。偶尔和他对视一下﹐也是内容简洁的﹐没什么含义。
这一天﹐他们旅途劳顿﹐终点是一个峡谷﹐中间生长着阔大的的树林。这是完全没有城市的形状的。松柏蔽日﹐他们走过一条狭长的径。他想﹐他们会到哪里去呢。
她带他来这荒野。这是与这城市绝缘的一隅﹐有着史前的繁茂与苍凉。他也是爱的。他告诉她﹐在他生长的地方﹐有些山地与丘陵﹐但更多是平原﹐铺盖着细密的草。人时常觉得自己是至高的﹐伸出胳臂便与天相接。而在这里﹐他自己就是草芥。而草芥里﹐却是看得到无穷的大﹐这是天道的循环。他口中念:“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e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 她对他笑﹐说﹐这么说来﹐威廉?布莱克也是懂禅的。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他说﹐不是禅﹐是人。你我之间并不隔得太远。她想一想﹐做人不能太过诗意。是﹐他说﹐我是个诗意的人。但你却是晦涩的诗。她停一停﹐说﹐其实是我明白清楚﹐而你不通晓作中国的诗而已。
他说﹐有什么不通晓﹐就像你要告诉我这自然的大和我们的小﹐就是我们都知道的。
她摇摇头﹐牵他继续前行。
突然﹐他们眼前开阔起来。这开阔太突然﹐几乎是突兀。无缘故地出现一大块空地。空地的中央﹐是几块纵然而立的巨石。
他的惊呼﹐露出了二十岁青年该有的稚拙样子。这石上面坑坑洼洼﹐粗糙如从地底生出﹐是很见沧桑的。然而十几米高﹐几十米长﹐峭拔而立﹐却有着垂直的立面﹐几乎是纯然的矩形﹐边缘有着锐利整齐的角。而前面一块稍小的﹐竟还凿着几米见方阴飒飒的孔穴。他站过去﹐抚摸这石壁﹐兴奋地击打。这石的岿然令他无法想象这是人力所为﹐却又因是唯物论者﹐自然不会相信鬼斧神工的鬼话﹐只好寄托天外来客了。
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4)
他脱口而出﹐这是中国的巨石阵。
她问他﹐什么是巨石阵﹖
他想一想﹐问她﹐你读过《苔丝》吧。他说这些﹐自己倏然觉得不祥。哈代挑选了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这处古代遗址。那些分布于英伦的神秘的大石﹐如谶语﹐预言了宿命与结束。
她低一下头﹐不以为意似地﹐说﹐祇怕你们的巨石阵﹐不及这块石的小指头。说着她张开双臂﹐如同丈量的尺﹕我犯下导游的职业病。给你说个数据。埃及金字塔的石块够大﹐最大不过五十多吨。你面前这块就最小的﹐已经有六千多吨。这后面大的一块﹐有一万六千吨开外了。
可是﹐这石头这样大﹐有什么用呢。
他想﹐大多半与宏伟相关﹐是人拔起自身的小。法老陵墓是这样﹐万里长城也是这样。
她说﹐这其实是一座碑。没完成的碑。
他们站在这仰躺的碑身上﹐望着四周一界茫茫的绿﹐头顶一片无垠的蓝﹐不作声了。
旷古罕见的大材终于不能物尽其用﹐埋没荒废﹐却有一种怡然。
南京的大﹐是忍受得住寂寞的。
在这阔大里﹐他们感受到了一种逼压﹐禁不住互执了双手﹐觉得自己站在了宇宙苍穹的核心。林寒涧肃﹐岚气袭衣。他们渺小如一粒尘﹐几乎感觉不到自己。他说﹐我明白了﹐这就是南京的大。
她指指他的胸膛﹐说﹐南京的“大”字﹐是装在心里的。
这时候﹐他突然有了挫败的感觉。他说﹐对这城市﹐我仍然是一个外人。她将他的手﹐握得紧了些。
突然﹐她钩下他的头﹐捉住了他的唇。他几乎没有准备﹐就吻了她。他还没有来得及体味﹐她已经离开他﹐含笑地看着他。
他心里却有些汹涌﹐他揽过她﹐暴力一样﹐在她脸上的最柔韧处打开一个缺口。
她闭上眼睛。
终于﹐他轻轻地剥除她的衣服。他和她都打了一个寒战。她那样小﹐在他怀里犹如婴儿。如同一只卵﹐在离开母体后一个圆润的﹐完美的展开﹐却对他有致命的吸引。他将自己的外衣垫在石上﹐将她放上去。他曲着膝﹐犹如膜拜。良久﹐他抚摸她﹐终于慢慢地进入她。她皱一皱眉。有飒飒的山风吹过来﹐他感觉着她内里的热和周身的冷。他们抱得又紧了一些。他们融为一体﹐成为一只火热的核。
在这明朝的皇帝的碑上﹐他们抑制着快乐﹐颤栗着举行着幸福的仪式。他觉得她像神一样﹐神一样地﹐神一样地缄默。他突然哭了﹐不知为什么。她用舌拭去他的泪。那舌上的味蕾﹐轻柔地犁过他的脸﹐让他感到难言的兴奋。在他感到难以自控的一瞬﹐他抽身而出。他的男性痕迹凶狠地击打﹑交缠在墨绿的苔上﹐氤氲起薄薄的雾气。
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5)
他们平息下来。他们互视﹐笑了﹐为这近乎邪恶的愉悦与满足而会心。
她突然说﹐我不是处女。看情形﹐你好像也不是童男。
他懮愁地笑一笑﹐我们不是到这里来献祭的。
她依然躺在他怀里﹐他看到她颈窝里细软毛发的一漩。夕阳由东向西﹐慢慢地走﹐光线一格格地在这大石上步进。大石犹如日晷。而他们是这日晷上不变的刻度。他们是这天地间的一个寂寞的静止。
他们回到城里来的时候﹐已经是薄暮时分。在鼓楼下了车﹐她并未与他分手。她说﹐我要去见一个人。你跟我来。
他已经有些习惯她信马由缰的神秘举动﹐就只管跟上。
他们穿过繁华的街市﹐进入巷陌。还有这样清静的所在。远远地﹐有些小朋友嘻笑打闹着过来。这是放学的时候。那些孩子﹐嘴里也说着南京话﹐有一些鲁莽。一个孩子只管向前跑﹐没留神脚下﹐突然间绊倒了。他快步过去﹐扶起那孩子。孩子却不领情﹐打开他的手﹐瞪他一眼﹐跑开去﹐融入他快乐的伙伴中去了。
她大声地笑了。
她牵了他的手﹐进了那小学校去。这学校﹐看得出有些旧﹐也有些老。法国梧桐繁盛烂漫地生长着﹐泛着浓绿的光﹐多少遮蔽了它的破败。内中却有一幢轩昂的楼﹐高得不成比例了。他抬起头﹐楼顶上竖着旗杆﹐上面有红色的旗帜在飘扬。
他们走过这楼﹐看到后面是整洁而老旧的操场﹐跑道是细密的煤灰铺成。年轻的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带着一队小学生在跑步。小学生挤挤挨挨的。一个男孩百无聊赖﹐揪了前面小姑娘的辫子。小姑娘回过头﹐惊天动地地哭。
拐过操场﹐她停住。他说﹐这是一个教堂啊。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建筑物﹐似乎是一间教堂。那屋顶与窗的样式还在﹐白石灰的墙﹐已经斑驳﹐渗着水迹。巍峨的尖顶上竖着十字架。并不是﹐那是个烟囱。他甚至看到一个排风扇在轰隆隆地运转。风揳裹了油腻的气味传出来﹐让他有些反胃。
她说﹐原本是座教堂﹐现在是个食堂。
进到里面去﹐真的有个小小的穹顶。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塑料的桌椅。他想如果没错﹐那应该是耶稣像的位置﹐但是如今﹐挂了一张巨大的油画仿制品。上面是一个亲切的女老师﹐胸前带着大红花﹐被一群小学生簇拥着。可是﹐女老师美丽的脸上﹐却被不知道谁在唇边画了浓密的胡子。
她走到卖饭的窗口﹐拍打玻璃。
小窗被打开﹐传来柔和的男人的声音。她脸上是喜悦的神情﹐嘴里喊着﹐忠叔。
叫忠叔的人给他们开了门﹐一边将腰间白色的厨师围裙﹑胳膊上的白套袖取下来﹐一边招呼他们﹐进来进来。这是个眉清目爽的中年男人﹐穿着旧而干净的衣服。中山装的领子磨得有些毛。他很白﹐白得过份﹐因此看不出老态。他只是对他们温和地笑。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积聚起来﹐才显出了年纪。
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6)
这是厨房的后厨。这天是星期五﹐大多老师们都回家吃晚饭﹐所以清锅冷灶。墙上挂着多年的油烟痕迹。陈设其实很洁净﹐归置得整整齐齐﹐擦得发亮。甚至墙上的厨具﹐由小到大地挂着﹐有种让人悦目的郑重其事。看得出﹐忠叔是个细心的男人。
忠叔并未在这里停留﹐将他们让进厨房左侧的一间耳房。这房太小﹐天花很矮﹐他几乎仰不起头来。布局简单﹐未免有些清寒﹐但是却不勉强﹐处处是自律的作派。迎窗架着钢丝床﹐上面铺着白底蓝格的床单和同色的被褥。被子叠得整齐到好像行军。挨墙放了玄色的五斗橱﹐也是看得出年月。橱上方挂着一面镜子﹐用红漆写了大得有些夸张的“喜”字﹐角上描着鸳鸯戏水。一对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