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 [7]
雨停了。
他问她﹐那是你的家么﹖她说﹐不是。
他说﹐那﹐我送你回家好么。
她说﹐好。
出租车开的并不太远﹐在附近的一条大街停了。她没有再拉他的手﹐他跟着她走进一条极狭窄的巷子﹐走到了尽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他看见一幢红色的楼房。她对他说﹐他们家在上面。
楼房只有两层﹐很残旧地阴暗地红。裸露在外面的红色的砖﹐经了年月了﹐现出不干净的颜色。这房子是很久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密密地覆盖着爬山虎。有一些枯颓的藤挂了下来﹐在风中摇曳﹐是去年的了。长了又枯﹐枯了又长﹐许多年了。他看到楼房的侧面刷了一些很大的字﹐其实只是些斑驳的笔划。她说﹐那是文革时候的标语。她问他﹐你知道“文革”么﹖他点点头。她笑了﹐说﹐你倒是知道﹐我都不敢说我知道。她走到墙跟前﹐念﹐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12)
他说﹐我知道毛﹐毛我也知道。
他向四周望﹐这房子虽然很旧﹐在这一带却是鹤立鸡群的。周边的房子形状都很不堪了﹐许多都在墙壁上画了个很大的白圈﹐里面是个笔墨浓重的很大的字。他问她﹐这也是标语么﹖她说﹐这是个“拆”字。这里﹐她将胳臂一抡﹐过了年﹐统统都要拆掉了。
她说﹐你回去吧。
他说﹐好。脚却没有动。
她走了﹐她走进门洞里﹐却又回转过身。他看她对她招招手﹐就走过去。她拉着他的手﹐倒退着上了两级楼梯。这下她比他还要高了﹐她定定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楼梯灯微弱地闪﹐他似乎能听见钨丝燃烧的滋滋声。映在她的眼睛里﹐也有些小小的火苗在抖动。她低下头﹐在他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这一夜﹐没有睡着。第二天﹐在课堂上打起了瞌睡。
这在他﹐是第一次。他是个凭了惯性做事的人﹐生活原本是平铺直叙的。一旦脱了轨﹐会稍稍混乱一下﹐很快就在另一条新的轨迹上循规蹈矩。这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他频繁地在课堂上睡觉﹐开始逃课。同学们惊奇地看他堕入了松散的生活习惯中﹐他们并不知道他已经进入了另一条稳定的生活轨迹中﹐三点一线﹐学校﹐她的古玩店﹐她的赌场。
他在店里陪她照顾生意﹐跟着她去赌场看场子。开始赌客们对这个年轻人的出现很不适应﹐他们甚至抗议过。他的模样太过英挺﹐因为他脸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正气﹐这些都是和赌场格格不入的东西。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在做一件事﹐或者坦白些说﹐是一桩勾当。本来你习以为常﹐并不觉得不妥。然而﹐如果有了一个因素提醒着你﹐提醒你所做的是一桩勾当﹐提醒着你的鄙俗﹐你会不自在起来﹐甚而畏惧。
然而﹐他本质上又是个很亲和的人。他其实缺少英国人一贯的骄傲﹐他模仿着她的作风﹑举止为赌客服务﹐甚至﹐周旋。这其实是有些低声下气的﹐但是他并不恼。赌客们渐渐对他产生好感了﹐因为他们看出他的本份﹐这是时下的很多中国青年都缺少的品格。他们开始亲近他﹐叫他小许。他们喜欢他了。这些人是世俗的﹐但是对人的喜欢﹐也纯粹。他们并不问他的来历﹐他们开始给他递烟﹐他学会说“不抽不抽”﹐但是他们仍然坚持要递。
他也和外面的客人打桌球﹐热了﹐他也赤了膊﹐趴在球台上。她说﹐他这是肉搏﹐他就对着她笑。他和她的笑﹐有了些淡淡的甜蜜意味。
他的中文在这周旋里突飞猛进起来。这于他是个意外的收获。他受到了老师的表扬﹐当然是因为流利。然而老师又很疑惑﹐他的中文里开始有了浓重的南京口音﹐俗语里头叫“萝卜腔”。比如﹐他说到“没有”﹐会说“没的”。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13)
他有时候会见到她的哥哥﹐这个长相略略猥琐的男子﹐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不愉快的相识。这是个寡言的人﹐来了就在场子里象征性地兜一圈﹐和妹妹说上几句话。其实他们也并不太像兄妹两个﹐因为缺乏同胞间的亲近﹐言谈间有着很大的距离。这男人有时在场子里抽烟﹐他看见她走过去﹐“啪”地一下就将烟打到地上了。抽烟的人愣一愣﹐就埋下头用脚将烟在地上碾灭。这是个窝囊的哥哥。这个哥哥开初对他有些狐疑﹐后来也看得惯了。有次和她起了争执﹐被抢白了一番﹐也默不作声了。她走过来﹐对他冷笑了一声﹐说﹐真是掉到钱眼里去了﹐我哥打你的主意。说有你在这做义工蛮好﹐让我索性把里面那个男孩子辞掉﹐可以省掉一笔工钱。我说好﹐把里面那个辞了﹐付给他外籍劳工的薪水好了。
她这时候说话有些汹汹的气势。他知道在这场子里﹐她是个权威﹐大家对他的接纳和她的地位也有着很大的关系。
唯有一个人﹐保持着对他一贯的敌意。他叫阿彪。就是他第一次来时﹐为他开门的男人。这个男人永远留着很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只有四分之一的眼神与你交流﹐所以你永远也无法估计他心里的想法。而这四分之一的眼神也是极阴郁的。这其实是个得力的人﹐活儿不轻松﹐要协调桌球场子一众老少爷们儿的玩乐﹐还要帮里面的赌场把风。她告诉他﹐阿彪是那个温州佬留下的。温州佬说﹐阿彪以前就帮他看过赌场。那个场子后来被条子发现了﹐连锅端了。阿彪为了帮赌客从后门逃出去﹐自己一个人堵着门口﹐后来给拘了﹐给打得剩了半条命。出来的时候﹐温州佬派人去接他﹐说手下人就信得过阿彪。阿彪是个义气的人。
他问她﹐为什么阿彪没跟温州佬走。她说﹐那个温州佬现在做白粉买卖﹐风险太大﹐阿彪不想跟了。
这个阿彪没有和他说过话﹐但是他感觉得到﹐阿彪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经常能够感觉到阿彪的视线﹐在他和她在一起时﹐这视线往往也变得炽烈了。
阿彪对他存着很大戒心﹐而这戒心似乎并非来自于不信任。
他也觉得他和她在一起﹐似乎不应该这样顺理成章﹐应该会遇到一些阻挠。他便隐忍。
阿彪在一个下午﹐不辞而别。
众人惊诧间﹐总觉得隐隐的不对。终于发现﹐不见了一本账本。
她好像没有太多的意外﹐咬一咬嘴唇﹐说﹐铁打营盘流水的兵﹐该知会一声﹐是做人的本份。
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1)
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
阿彪消失了。他在赌场里顶替了阿彪的位置。
她与他﹐并没有因此亲密起来。每次她从空调房的隔间出来﹐都带着寒意。她看他﹐似乎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和这里的老少爷们儿却越发亲近。他们说阿彪人不错﹐但是夹生﹐没有他随和。他们取笑他的洋腔洋调﹐教他南京话﹐说南京话要不动粗可不行。他说他知道﹐要学好语言﹐就要先领略这语言中的dirty words。
难得南京话里的骂人话﹐句句都是掷地有声。含义里是透彻骨髓的怨与怒。说多了﹐融到了说话人的字里行间去﹐也融到了这个城市的血脉里去。这城市的方言本无甚特色﹐这些肮脏的字眼﹐就好像这种方言里的“之乎者也”﹐镶嵌进去﹐倒是成就了一番韵味。没了它们的南京话﹐是不地道的南京话。
鲁伟人说得好﹐“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而现代的南京人﹐是个异类﹐反其道而行之﹐先将最不堪的呈现给你。意思却大大不相关﹐只是想不计后果地剪破了短袖子。到头来跳出来的还是个纯净诚恳的﹐只一味想逞强斗狠的孩子。
在南京话里﹐好得一逼屌操﹐就是﹐就是pretty good。你习惯了它﹐也明白了它的用途﹐并没有这么刻薄与怨毒。也就晓得﹐有时候﹐它不过是作为句逗或者语助词。它像是情绪的催化剂。有了它﹐表达的快乐是加倍的快乐﹐表达的亲热也是加倍的。比如﹐你说一个“好” 字﹐远没有说“好得一逼屌操” 这样淋沥而由衷。
这都是他逐渐体会到的﹐每到一处他不明白的﹐他便虚心地请教。对方愣一愣神﹐很为难地和他对望一眼﹐翻译成英文的意思给他听。他便觉得不甚满意﹐觉得不着痛痒﹐感到这字眼里真正的好处已经被对方贪污了。然而﹐他却依然热烈地学习﹐他对她说﹐他爱上了这城市的语言了。
但是﹐其实也有个场合的问题﹐他无法分辨这其中细微的差异。终于在一次中文会话中﹐有个和他关系极好的同学支支吾吾﹐不知所云。他不免有些焦躁﹐终于恨铁不成钢﹐咬着牙骂出来﹕呆逼﹗
那同学并不懂﹐然而知道他在这一群里是一个中文的权威﹐刚刚的这一句必定是他新鲜的所学﹐也就很自信地骂回去﹐呆逼﹗
女博士惊讶地看着﹐看这两个外国学生将这城市最刻毒的骂人话在严肃的课堂上如此畅快地交流﹐而且态度从容﹐举重若轻﹐象两个快乐的二百五。
女博士终于问起﹐他在哪里学了这些﹐知道是什么意思么。他只是说﹕I just meant he was a fool.
他又反问﹕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它﹐它的意思是……女博士无法表达出确切的含义。他不免有些看轻她﹐同时也更加对这语言的丰富内涵深信不疑。
第三章 古典主义大萝卜(2)
他终于对这语言产生了热爱﹐又是因为他伙着年轻的同伴﹐在五台山体育场看了一场足球。之前他听信过一个谣言﹐若南京本地的一支甲B球队是主场﹐那么﹐必然战无不胜。这一回他身临其境﹐球场上﹐为一个球起了争执﹐要么就是扼腕﹐观众万众一心地骂﹐左一个 “呆逼”右一个“呆逼”﹐气势排山倒海﹐几乎让人感动。像是一支兴奋剂﹐主场的队伍在父老乡亲粗砺的吶喊中雄姿英发﹐势如破竹。呆逼﹐呆逼﹐庞大的声浪响彻上空。客场却一面脸红﹐一面就将这声音听成了楚歌﹐落荒而去。
而日常所见﹐又是一景。大巴上的售票员﹐哪怕很年轻的小姑娘﹐遇到不规矩的乘客﹐红唇贝齿翻转一下﹐就是一句揭露对方祖先的私生活﹑让人蒙羞的话。南京话是有些横的﹐给小姑娘讲出来﹐声音是叮咚有致﹐歌声一般﹐却也是战歌。要是乘客间发生了争执﹐先有滋有味地看一回。到了白热化的时候﹐就加入进去。不是调和﹐而是各打五十大板﹐轰炸一样﹐话里也没什么是非的﹐主要将事件平息下去。道理是没有﹐但谁都不及她厉害。这城市的女孩子﹐就是如此﹐有一种坚执与强梁﹐藏在平和的外表底下。然而并不是因为有城府﹐而是懒得喷发出来。你不要招惹她们﹐惹了她们﹐给你的好看﹐也是加倍的。
在他熟悉了这些的时候﹐也有一种疑惑。觉得这些与南京的古典气韵其实格格不入。然而﹐这些又的确是吸引他的所在。因为蓬勃的生命力﹐没规没矩的﹐逐渐将他前二十年生活中的条条框框一笔勾销。后来﹐他听说了“大萝卜”这个词。这本是外地人用来贬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