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 [6]
收拾停当﹐他和她出了门来。依然是他跟着她走﹐沿着秦淮河畔一路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住了﹐是临河的一座宝塔似的高阁﹐上下三层。其实他对这建筑并不陌生﹐每次来西市﹐这都是必经的地方。然而﹐却并没有玩味的兴致。一方面﹐他是个一根筋的人﹐来了就是来看她﹐心无旁骛。再者这建筑飞梁画栋﹐却是处处簇新的﹐好像翻修过不久﹐或者原本就是个新起的建筑﹐新得过份了。又没有西市安静的氛围﹐临着街口﹐透着股子对游客的媚劲儿﹐有点急功近利。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8)
她看出他的踌躇﹐说﹐这里叫“魁光阁”﹐是个“老字号”。眼下刚刚装修过。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们外国人﹐巴不得中国的老房子都露出破落相来﹐才算是地道。她看出了他的窘﹐终于笑了。她竟大方地拉了他的手﹐走了进去。
他进去了也知道了另有洞天。里面有一道曲折的回廊﹐新也是新﹐结构却是透着古意的。回廊又连着一座石舫﹐却一眼看得出是旧物﹐很见沧桑。她一路给他指点着﹐告诉他﹐连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南京人也没看过这魁光阁的旧样子﹐似乎一见到就是新的。这阁是清朝建的﹐咸丰时候战乱毁过一次﹐同治时候重建了。抗日战争时候﹐又被日本人毁过一次。毁得元气都没了。翻修了几回﹐请专家克隆成了这个样子﹐好在劫难的痕迹到底是抹掉了。
他听她讲得头头是道﹐心里佩服得很﹐说﹐你一个女孩子﹐懂得倒这样多。她听了嘻嘻一笑﹐又是两颗虎牙露出来﹐说﹐我是正经做过拿牌的兼职导游的。这些都是背顺了口的导游词﹐专门说给你们老外听的。你算是赚了。
他们沿着扶手木梯上了楼﹐他原指望这里是个观光的地方﹐没想到上面是个厅堂﹐摆了古色古香的桌椅﹐一色是沉甸甸的红。她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说﹐看不出吧﹐这里是南京最有名的一间茶馆。
他四处打量着﹐的确是看不出。这茶馆似乎太安静了﹐陈设也厚重﹐并不是与民同乐的类型。他想起在格拉斯哥﹐被老祖母牵着手去过唐人街上的中国茶馆。那些茶馆大都是潮州人开的﹐是很热闹的所在。铿铿锵锵的广东话﹐不绝于耳。也有半老的女人在上面唱些戏文﹐是广东土产的粤剧﹐唱得多半是很凄凉的﹐和茶馆里的热闹气氛却有种奇妙的和谐。唱到很伤心的地方﹐一些老头子也会叫好﹐或者跟着唱。有次一个老先生跟着台上的和着调子﹐和着和着哭起来。祖母告诉他﹐那老头子无儿无女﹐是想家了。祖母是个宁波人﹐却也会唱一出粤剧﹐有时候只冲着他一个人咿呀地唱。他并不懂戏文的意思﹐然而听得多了﹐记住了那出戏的名字﹐叫《客途秋恨》。他能记住的﹐还有那些小盅的茶点心﹐叉烧包﹑蛋挞﹐牛百叶﹑紫菜卷……
她看出他走神了﹐用手在他眼前挥一挥。他醒过来﹐看到她脸上是有些严肃的神情﹐他想﹐她或许是看出他的懮伤了。他从小会为一些极小的事情懮伤﹐有时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说﹐你这样子是很多老外的通病﹐叫做“发思古之幽情”。他恰恰是懂这句话的﹐忘记了谁也曾经对他说过。然而﹐他知道﹐她这时候并没有懂他。
她似乎想找个热闹些的话题﹐说﹐你记得么﹐上次我跟你提过“秦淮八绝” ﹐只有这里能吃到又全又正宗的。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9)
他凑趣地笑了﹐看她叫过服务小姐点了单。一会儿﹐小姐拿来一套紫砂茶具﹐给他们倒茶﹐手高高地扬起来﹐茶水飞流直下﹐到了杯子里却是滴水不漏。他于是又想起了那个晚上﹐她为他涮洗杯子的一幕。
他终于说﹐这里太冷清了。
她似乎有些失望﹐说﹐这里本也不是俗人来的地方。是有名堂的﹐我们刚纔经过的红墙里头﹐是江南贡院﹐中国古代的大考场。各地应试的秀才中了榜﹐就到魁光阁里来庆祝﹐原先还有在墙上题诗作对的﹐风雅得很。这些年﹐才是越来越俗了。这也没办法﹐眼下的南京的“老字号”﹐都很不景气了。百年老店剩不下几家﹐你看对面的“奇芳阁”﹐已经把一楼的店面租给了“麦当劳”。“六凤居”这样的﹐更加办不下去﹐干脆歇业了。
他很少看过她这样健谈的﹐他于是想﹐她是不是又在背导游词。然而又不像﹐因为﹐他听出她的语气里有很诚恳的东西。
这时候﹐小姐陆续将茶点端了上来。上了一道﹐就在旁边喋喋地说着什么。小姐说得很快﹐他全然听不懂﹐求助似的望着她。她听了听﹐给他翻译了一两句﹐他知道说的是茶点的历史缘故和相关的风物逸事。这是饶有兴趣的工作﹐本可以声情并茂﹐然而小姐却好像是在背诵令自己不愉快的文字﹐口到心不到的。她也觉得折磨﹐终于请小姐走了﹐对他说﹐我来给你介绍好了。
他就听她讲﹐她讲起来﹐是娓娓道来的意思。说这里的茶点﹐因为要讨吉祥﹐多半是和科考有关﹐这个五香豆称为状元豆;糖藕粥则因莲藕多孔﹐寓意“路路通”……
他听下去﹐觉得这多少有些故弄玄虚﹐就说﹐原来都是很家常的东西﹐如果吃了它们的豆﹐连试不第﹔吃了他们的藕﹐又处处碰壁﹐这笔账又如何算﹐有虚假广告的嫌疑了。
她于是笑了﹐说﹐你这个人﹐这么较真﹐要是生在中国古代真是没活路。原本就是些生意经嘛﹐你好我也好的。中国人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有个大概就好了﹐哪能这么精确。
他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那个西市。中国话里“市”不是城的意思么。南京城就叫南京市。为什么那个西市翻译成Market﹐我原以为是座城中城﹐兴头头地进去看﹐谁知道还真是做生意的地方﹐把人都给骗进去。
她沉默了一下﹐说﹐ 中国古代的城市﹐原本就做买卖的大集市。你们西方的城﹐是城邦制的结果。起源不同﹐我们的城市﹐说到底就是交易的地方。
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她离他又很远了。她说的“我们”和“你们” 是条随开随合的鸿沟﹐他把握不到。他想﹐他无法了解她﹐每次和她在一起﹐仿佛也是因为机遇。然而﹐机遇﹐其实也是很难把握的。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10)
他们一并地沉默下去。他有些无趣﹐向窗外望出去﹐才发现已经淅淅儮儮地落了小雨。秦淮河上起了蒙蒙的烟雾﹐天有些暗下去﹐烟雾和暮色就浑然一片。景物都似是而非了﹐原本的花红柳绿也不再触眼﹐露出了清新的颜色。河上的行人和行船也都入了画。
这一瞬间的秦淮河是他所陌生的﹐有些陌生的诗意。他有些陶醉了。他这才意识到她选了这个位置的用心﹐很感激地向她看了一眼。
她却埋着头﹐脸上是个茫然的神情。他有些歉意。她的手在机械地动作着﹐把三根筷子在桌面上摆出了一个三角形。摆好了﹐手里又将另一根筷子在三角形里比划。然而比划了半天﹐却又换了个角度重新摆。他看出她正沉浸在里头。
他转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突然听见她说﹐你知道么﹐怎么可以用六根筷子摆出四个三角形﹖
他回过头来﹐想了一会儿﹐对她说﹐把你手里那根筷子在三角形的一角上竖起来。她眼睛亮了一下﹐然而很快地黯然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有个人给我出了这道题目﹐没有给答案﹐我想了两年。看来我真够笨的。
他拿不准应该怎么安慰她。
她问他﹐我今天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他不置可否。
她说﹐我知道我今天说了很多话。我今天应该高兴一些﹐今天是我的大日子﹐我今天二十岁了。
他当然有些吃惊。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如果他在这种气氛里对她说“生日快乐”﹐有点近乎于傻。
她突然低头一看表﹐露出了紧张的神情﹐说﹐我要走了。
他终于说﹐我﹐不知道﹐应该送你一份礼物的。
她迅速地接过他的话﹐可是你请我喝了茶。
她掏出个信封﹐叫了小姐来付账。他认识那个信封﹐里面是他赢的钱。
这一刻﹐他觉出了她的神情里﹐有些他不了解的东西。她的眼睛里﹐有些泪光在动。
一切她做得干净利落。他们出了门来﹐她没有与他道别﹐自己一个径向左转过去﹐急步走了。他跟了几步﹐看出了她分道扬镳的意思﹐就停了步子。她这时候却转过身﹐一把牵了他的手﹐昂然地往前走过去。
天已经半黑了﹐夫子庙多的还是人﹐多的还是观光客。夫子庙林立的食肆﹐这时候仿佛也才睡醒﹐精神抖擞地吸纳吞吐着人群。人太多﹐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些受阻﹐如果只她一个﹐她应该是游刃有余的。可是多了他﹐她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或者是他这会儿拉紧了她的手。人们就看到一个纤细的的女孩子拉着一个高大的青年﹐在人群中且停且进。在他们眼里﹐这是大街上平常不过的风景﹐一对恋爱期的小儿女﹐平常不过的拉拉扯扯。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11)
他跟着她﹐穿过生熟交错的街巷﹐上了一架巴士﹐坐到了一站﹐下来﹐接着又走﹐走进了一个小区。这小区排着整整齐齐的灰蒙蒙的楼房﹐每个楼房上面有一个编号﹐他们走到19号的底下﹐她停住了。
他们始终是沉默着﹐她始终拉着他的手。
天还下着小雨﹐他们全被打湿了。细密的雨珠子沾在他们的衣服上﹐像是裹了一身白色的绒毛。她牵着他﹐走到一棵茂盛的夹竹桃后面。他看到她直勾勾地盯着一处望﹐眼睛都没有眨﹐怕是错过了什么。
她望着的地方是个小花园﹐花没有了﹐密集地生着由绿转黄的杂草。还有些石凳石桌﹐寥落地摆在角落里。
这时候雨大起来﹐细碎地打在夹竹桃上﹐“噼里啪拉”地乱响。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单元楼的门洞﹐要拉着她过去避雨。她却拗着劲﹐一动不动。眼睛也没有动﹐她的睫毛上聚成了很大的一颗晶莹的水珠﹐将落未落﹐千钧一发。他抬起手﹐想帮她拭掉﹐却终于也没有动。
他们站在雨里面﹐沉默不语。雨水从他的鼻尖上滴下来﹐落在他的嘴里﹐有些凛冽的腥甜。她的手﹐开始在他的手里瑟瑟地发抖了。他知道她很冷﹐他放开了她﹐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这T恤也是湿透了的﹐他也拿不准这样会不会让她暖一些。这是他身上唯一的衣服﹐他光着脊梁﹐任雨水从背上簌簌地流淌下来。他又拉住她的手﹐和她一道注视着那个地方。
突然﹐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猛然一紧。远处走过来一个人﹐是个男人﹐看不清眉眼﹐步态却有些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衫﹐打着一顶黑色的雨伞﹐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得有些急﹐是个赶着回家的男人吧﹐也许有妻儿在等着。他想﹐这样的男人在这城市应该有千千万万的﹐普通﹐平实﹐放在哪里也是波澜不兴。
那男人穿过花园﹐停在19号楼的入口﹐合上了伞﹐使劲地抖了抖﹐进去了。
她的手在他手中虚弱地松开了﹐她平静地说﹐那是我爸爸。
她的声音很小﹐有些象自语﹐她说﹐每年生日﹐我会过来看他。
他想问她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