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 [5]
伙计走过来﹐和她是很熟稔的样子。他看她有些歉意似的和伙计说了几句﹐应该是些客气话。然后又接过伙计手里的单﹐很干脆地报了几样。
伙计走远了﹐她拿起茶壶﹐将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了半满。晃悠了几下﹐又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就着面前的水盅﹐将杯子里的茶水顺着筷子倒下去。他知道﹐这是中国式的饭前清洁工作。他本来想如法炮制﹐她却把他面前的杯子拿过来﹐将刚纔的动作又做了一遍。这一遍似乎做得慢了些﹐她的腕是很灵活的﹐水倒下来的时候﹐筷子在她手指的捻动间均匀地旋转。他在叮叮咚咚的水声里出着神﹐这时候却听见她说﹕
你对我﹐倒像是好奇得不够。
他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就接着说﹐我带你去那里﹐原本不算个正经的地方。你倒是没有被这些不文明的东西吓住。
说到这儿﹐他却笑了﹐说﹐信不信由你﹐我是对那里有些喜欢。她也笑了﹐他这回才发现﹐她笑起来﹐就露出了两只虎牙来。
他看得出﹐她这回的笑﹐是真正很松弛的。他们两个之间原本有层紧张的膜﹐在这笑容里融化了。
她说﹐这间赌场﹐原本是她哥哥从一个温州人那里接手过来的。他哥还有别的事要忙﹐她就负责帮他看看场子。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客都是老客﹐主要还是要防条子。
她拿过他的一只手来﹐用筷子在他手心里写下两个汉字﹐条子﹐告诉他就是“警察”的意思。
她又说﹐今天那个男人是拦着你不想让你进去。我就跟他说﹐这人连中国话都讲不利索﹐祇怕见了条子也不知说什么。
她又笑了。这时候﹐伙计端了一个托盘过来﹐两只上了黑釉的大碗﹐还有一盘排得整整齐齐的饼。她说﹐你来了夫子庙许多趟﹐恐怕还没吃过地地道道的南京小吃吧。南京小吃里有“秦淮八绝”﹐这桌上的﹐倒是其中的两绝了。他听得有些瞠目﹐因为她把这个“绝”字﹐翻译成了miracle, 在英文里是“奇迹” 的意思。他想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了﹐接着却很犹豫怎样将这“奇迹” 吃下肚去。
她指着面前的大碗告诉他﹐这是“鸭血粉丝汤”﹐这里面漂着白色的东西是鸭肠。他一听顿时下不去筷子﹐胃里有些翻腾。他长了这么大﹐还没有吃过什么动物的内脏。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在他眼里竟变得很血腥。她却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看他不动﹐很奇怪了。他跟她解释﹐她有些为难地说﹐你们外国人就是穷讲究﹐不管你了﹐不喝你会后悔的。她大口地喝下去﹐脸上是很享受的表情﹐看得出也很饿了。他终于被她所感染﹐尝了一小口﹐竟是出奇的鲜美。他就大着胆子喝下去。她看着他笑了﹐笑得虎牙又露了出来。另一道“鸭油酥烧”﹐咬起来是爽脆的﹐很香甜﹐他接受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困难。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5)
他的胃里终于装满了“奇迹”﹐身上也是大汗淋沥了。她把伙计叫过来要结账﹐他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咀嚼着﹐手却赶紧拦住了她。她有些莫名其妙﹐等他终于把嘴腾空了﹐对她说﹐这是他们头一次在一起吃饭﹐理应由男士来请。她听了﹐很理解地点点头﹐说﹐你也够形式主义﹐不过对女人倒是不错。好﹐那就用你的钱。
她打开皮包﹐拿出一只信封﹐利索地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了伙计。然后把信封放在他手里﹐这是你的﹐你赢的。你今天战果辉煌﹐一共赢了5K﹐五千块。
他有些吃惊﹐捏了捏信封﹐里面是有份量的一沓。他把信封推到她面前﹐说他不要。
她倒吃惊了﹐说﹐正正经经赢来的,劳动所得﹐为什么不要。他们并没有让你﹐后来我和他们说了﹐都是按老规矩来的﹐扣了本金﹐是硬碰硬的赢。
他摇了摇头。她很为难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爽气﹐不是嫌这钱不干净吧。
他还是摇头。
她想了想﹐终于说﹐好﹐这钱﹐还是算你的。搁我这儿﹐咱们想法子把它给洗干净。
他一听洗钱﹐很紧张了﹐说﹐犯法的事可不能干。
她大笑了﹐那倒不会。你一个老外﹐看不出倒是正而八经的良民。不过﹐你怕犯法﹐今天就不该跟我去赌场。
他们走出来﹐到底是秋天了﹐晚上就有些寒意。他和她并排地走﹐彼此之间的距离近了些。这时候﹐有辆出租车过来了﹐她招招手﹐上了车。他也要上﹐说要把她送回家。她却犹豫了﹐说﹐你还是另外搭一辆吧。
他退出来﹐很绅士地给她关上了车门。
他从来没有这样晚回过宿舍。进了大门﹐守夜的老头儿正低着头打瞌睡﹐看他进来了﹐抬起眼睛﹐目光从眼镜片子上方冷漠地射出来。因为认出了他﹐没有多说什么。
电梯已经停了﹐他从楼梯爬到他那一层﹐已经觉得有些气喘。然而他在房门前掏出钥匙的时候﹐似乎听到房间里有人和他一样气喘吁吁。他并没有多想﹐打开了门。
房间里的灯大亮着。一个巨大的肉色的人形跳入他的眼睛。他愣住了﹐他终于看清楚那是个女人的裸体。女人有着白得耀眼的臀﹐那臀在马汀身体的中段一上一下地耸动着。女人的一只乳房也跟着在跳动﹐另一只正抓在马汀的手里。马汀喘息着﹐双眼紧闭﹐脸上的酒刺更红了﹐那是因为受到了兴奋的刺激。两个人都在忘我的境界﹐竟没有发现他进来。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抽出了﹐那女人才惊觉。看见他﹐似乎并不怎么羞惭﹐倒是迅速地打了马汀一个耳光﹐说﹐你没告诉我他会回来。女人从马汀身上吃力地爬起来﹐他看到马汀的私处﹐那东西僵直着﹐和主人的脸一样丑陋地发着红。他低下头去﹐觉得自己进退两难。倒是女人开口说话了﹐你总该给我点时间把衣服穿好。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6)
他于是退了出去﹐给他们关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的一隅默默地等﹐看女人出来了﹐在门口穿上高跟鞋。似乎踌躇了一下﹐又脱下来拎在手里﹐迅速地走远了。走得太急了﹐一只鞋“啪”地一声掉落到地板上。女人弯下腰去捡。在幽暗的灯底下﹐他又看到一个丰腴的臀部的轮廓﹐毛茸茸地带着光晕。
他望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并没有立即走进房间。刚纔的一幕﹐总有些尴尬。他不想这么快面对马汀。
他拧开门﹐屋里已经黑了。马汀轻声地打着鼾﹐沉沉地睡过去了。他想﹐这或许是个不太有心事的人。他没有开灯﹐坐在床上﹐走廊灯的光线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沉重地投到了墙上。他向那影子挥了挥手﹐影子也对他挥了挥手。
他摸着黑脱了衣服﹐裹着浴巾去盥洗间。很热的水从淋浴器里喷射出来﹐浇在他的头上﹑肩上和胸腹之间。他的心里也倏然有些发热﹐这热度在夜里形成了浓重的雾气﹐让他有些恍惚。恍惚间出现了刚纔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好像是住在三楼的爱尔兰的苏珊或者十七楼的加拿大的斯蒂芬妮。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脑里﹐只有充满了那女人沉甸甸的乳和肥白的臀。白的﹐散发着毛茸茸的光晕的轮廓。一瞬间﹐他眼前又出现了她。她的白色的腕﹐灵巧地转动着﹐她衬衫里忽明忽暗的白色的颈窝。他感觉到自己的下体无端地膨胀和坚硬了﹐刚纔体内的热力﹐这时候冲突着他﹐搅扰着他。欲望升腾着﹐他无知觉间做了处在青春期的精力旺盛的男孩子会做的事情。那快感也是在一瞬间喷薄而出的。他微微地喘息﹐猛醒了。他带着深重的罪恶感﹐将还在缓缓流动着的浓浊的液体冲洗干净。眼前的雾﹐渐渐地散了。
他躺在床上﹐心里突然感觉到一种满足。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他下了课回来。马汀坐在床上发着怔。他知道这是马汀刚刚睡醒﹐处于痴呆十分钟的状态。看到他来了﹐马汀惊醒一般﹐手忙脚乱地收拾开了。突然马汀嘴里很脏地骂了一句“bitch” ﹐说这个狗娘养的﹐在我床上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丢下我一个﹐收拾她的狗毛。马汀眼睛猎犬一样在床铺上逡巡﹐时不时停下来﹐拈起一根很长的头发﹐就着阳光看一看﹐然后转头看看他﹐分享似地笑一下。
突然﹐他看到马汀的脸上现出极其暧昧促狭的表情。马汀把一根毛发举到他跟前。他看到这根是弯弯曲曲﹐闪着金黄的光泽。他并不知道马汀的用意。马汀却得胜一样哈哈地大笑了﹐说﹐你看﹐她那里的毛和她的头发是一个颜色﹐哈哈﹐这条母狗﹐种还挺纯。
他有些吃惊﹐很失态地眼神躲闪起来。马汀欣赏着他的无措﹐恶作剧似的一路笑下去。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7)
马汀笑够了﹐突然正色道﹐杰罗米, 你应该向我道歉。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时候﹐马汀的眼睛﹐无比真诚﹐是个准备向别人道歉的神情。然而﹐马汀眉清目楚地对他说﹐你应该感到抱歉。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需要道歉的。马汀看他沉默着﹐终于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说﹐你知不知道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棒打鸳鸯”﹐这是极其残忍的事情。你还年轻﹐你并不明白性的折磨多么痛苦。那是个魔鬼﹐会要了你的命。
他立即明白是指昨晚的事情。他有些惊异地听着马汀理直气壮地混淆了是非。他几乎真的预备道歉了。
然而马汀宽宏地挥了一下手﹐说﹐算了﹐你是不会明白的。你很幸运﹐还在谈情说爱的年纪。顺便说一句﹐你的小情人来电话了。
他当然很意外。马汀看他眼里闪出了焦灼的光﹐卖关子似的停住了﹐顿了一下说﹐她留了电话号码给你。英文说得不错。不过声音不够性感﹐太一本正经﹐不适合调情。
电话拨通了﹐是她冰冷的声音。听到是他﹐她沉默了几秒钟。他心里希望她是无声地笑了。她的声音果然有些柔和下来﹐然而还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她说﹐明天下午你有空就来吧﹐四点钟﹐我在店里。
他希望听到更多的﹐她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只好说﹐哦。
四点钟的西市已经很慵懒了。因为没有人打扰﹐每天像马汀一样睡到自然醒﹐在游人寥落的东游西逛中打发时间。游人稀了﹐它也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又睡过去了。
他走进店里﹐看到她正在扫地﹐动作利利落落的。她表现出的勤快和周遭的静与懒有些不称。看到他进来﹐她停下手﹐说刚刚做成了一笔生意。她指指墙角﹐ 那个花瓶给一个台湾人买走了﹐腾出好大一块地方﹐都是灰。他想了想﹐那里的确有一只硕大的景泰蓝花瓶﹐长期蒙着尘土﹐里面插着些卷轴字画。这会儿终于给人发现了﹐买走了。
他问她﹐说这么久才能做上一笔生意。这么难﹐为什么还要做下去。
她正洗着手﹐听他这样问﹐手就停在空中了。水“滴滴答答”地滴在水盆里。她低沉沉地说﹐这里闲归闲﹐做的倒是正经生意。
他知道她是有所指﹐就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