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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 [4]

By Root 90 0
他似乎闻到了一些污秽的气息﹐胃里有些翻腾。他们穿过了一条很深的小巷﹐眼前倏然开阔起来。

他们跟前﹐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1)

他从没看过这样山一样的垃圾﹐很雄壮地﹐绵绵延延地阻塞了他的视线。它散发的气味﹐自然也是排山倒海的。旁边散落了一些起重机和推土机﹐都变得很渺小了。

他愣了神﹐她轻轻地催促了他。他继续跟上她的步子。跟着她绕过磅礡的垃圾山﹐他看到了一座灰色的房子。这房子和先前的民房有些不同﹐高大了不少﹐好像是厂房﹐顶上覆着厚厚的石棉瓦。她走到房子门口﹐敲了三下门﹐又敲了三下。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个男人。男人留着很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嘴上斜斜地叼了一支烟。看到她了﹐很热情地招呼着﹐声音是含含糊糊的﹐因为烟还在嘴里。眼光落在他身上﹐却很敌意了。她小声地对男人解释了一句﹐男人的眼光就软和下来﹐然而他还是能看得出﹐有些戒备在里面。

这房子里面﹐是比他想象得还要空旷﹐然而却被鼎沸的人声充盈了。他很惊奇地﹐看着面前七八张半新的台球桌﹐四周挤挤挨挨地围了很多的男人。司诺克在西方是很高雅的运动﹐玩的人举手投足﹐总带着中产阶级的矜持和自傲。而这里的游戏者﹐却是没有一丝庄重的意味的。他们穿的﹐都是很随便的家常衣服﹐现在已经被汗透了。有些人敞开怀来﹐有的人干脆脱了﹐赤了膊﹐浑身就只有一条松松垮垮的西裤吊在胯上。这男人浑然忘我地弯下身去﹐趴在桌面上击球。因为没有腰带﹐西裤就失控似地继续滑落下去﹐暴露出他发福的腰和背后一小段的臀沟。他们大声地为某个精彩的击打叫好﹐虽然在他看来﹐这一球的水平并没有可圈点的地方。他们似乎又会对一两个人群起而攻之﹐嘴里骂骂咧咧的。他看她暗地里皱了眉﹐那应该是一些不太干净的话。

然而﹐她在这群半裸的男人中间并没有太多的不适。很多人兴高采烈地同她打招呼﹐在他看来﹐她的响应也是很积极的。有个男人嘻皮笑脸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徉怒着在这人肩头上拍打了一下。这个举动在他眼里是很轻佻了﹐他多少有些瞠目。而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又是一脸的肃然之气。

她走到房间尽头。那里有一张写字台。她拿钥匙打开抽屉﹐将自己随身的坤包搁进去﹐又取出鼓鼓囊囊的一个塑料袋。她对他招了手﹐示意他过去。写字台旁边还有一扇门﹐她站起身来拧开了门把手。然而﹐先前那个开门的男人却在她身后拦住了他。这时候﹐他看到她转了头﹐很冷淡地看着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他并没有听懂她说的是什么﹐好像里面有个“哥” 字。男人嘴里还用方言争辩了一下﹐他也看得出是这争辩是苍白的了。她使劲地打开了男人的手﹐把他拉进门去。这一瞬﹐他看到她向着男人的眼睛里﹐有些让他陌生的凶邪的光。他打了个寒战。

他打了个寒战。他只觉得有一浪凉气猛然向他袭过来﹐他定定神﹐看出这是被人为隔出来的一间房。凉气﹐是因为墙角里座落着巨大的柜式空调。这房间里三三两两也有几桌人﹐与外面的喧嚣很不同﹐他们是默然的。他心想﹐这些人受到的待遇和外面的人也必然是不同的。他们在做的事他也懂﹐他们在打麻将。这是中国人发明的牌戏﹐也叫做麻雀牌。有人看见她进来了﹐扬起脸来和她打了招呼﹐也是静默的﹐只是点了下头。间或有了人叫牌﹐也是细声低语。有一桌好像是刚刚和了牌﹐就有悉悉苏苏的洗牌的声音。他觉得那桌布是特制的﹐听起来好像蚕食桑了。这房间里有个年纪很轻的男孩子﹐他看出来男孩警醒的眼神﹐似乎起着监督的作用。她走到男孩跟前﹐将那塑料袋解开﹐从里面拿出的﹐竟是一迭迭红红绿绿的筹码。她交代了那男孩几句。这时候有人叫她过去﹐那一桌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男人﹐对她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子﹐又指着自己的手机﹐对她说什么﹐眼睛里是有些恼怒了。她笑着安抚他﹐打开自己的手机﹐和不知什么人讲电话﹐挂了电话也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渐渐有些看明白了﹐那一桌少了一个人﹐是缺了一只脚﹐这是很让牌客们心焦的一件事。这时候她远远地看见他﹐走过去﹐把他拉到牌桌前来﹐让他坐在那空位上。嘴里和那三个牌客说了什么﹐其中一个人撇了嘴﹐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然而另一个却大声地笑了﹐只是做了个大笑的动作﹐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她回头用英文跟他解释﹐说﹐他们在玩一种中国的牌﹐缺了一个人玩不起来﹐我是不能上桌的。你来和他们玩﹐这牌的规则很简单﹐我来教你。那大笑的人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话﹐全桌的人都笑起来。她也笑了﹐对他说﹐他们知道你是外国人﹐说今天是不要赚钱了﹐打打国际友谊赛。另一个牌客又说了一句﹐几个人嘀嘀咕咕一番﹐对她说了﹐她听了似乎很兴奋﹐说﹐他们说钱还是要赚﹐不过你输了不要你给钱﹐赢了算你的﹐你要好好地为我争口气。她说得很郑重﹐他还是听出她玩笑的口气。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2)

她很仔细地用英文跟他解释了牌的规则﹐有些地方觉得自己辞不达意了﹐就拿出几张牌在他面前比比划划。旁边终于有人催促起来。她对他说﹐你先打起来﹐我在旁边看着﹐中国有句老话﹐实践出真知。她说完这些﹐他看到他们一气地对他宽容地笑了。

他开始打﹐其实是她在打﹐她叫他出什么牌他就出什么。她觉得出错了﹐竟然就从桌上拈起来收回去。他们任由她收回去﹐脸上的表情还是宽容得很。这样打了一圈﹐他看自己面前的筹码被呼拉拉地扫过去﹐知道自己是大输特输了。她倒是轻松得很﹐说现在你大概也会了﹐自己打吧。他就自己打﹐牌出得是小心翼翼的﹐其它的人就耐着性子等他。这一局﹐是别人点的炮﹐他第一次没有输。有个牌客就冲他伸了大拇指﹐对他说了句话﹐他听出那话说得有些居高临下。她在旁边给他翻译﹐是夸你呢。说你一个老外比中国人学得还快。他张开嘴想对她说什么﹐然而别人面前已经麻麻利利地砌成一道墙了﹐就赶紧跟上去。这一局他又输了﹐输得还算小。她倒是有些为他紧张了﹐因为他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新的一局开始了﹐她就又在旁边指指点点。然而﹐这回他却不听她的了﹐思考了一下只是打出了另一张牌去。她心里就小不痛快﹐觉得这个外国人的性格执拗得有些可厌。她就走开去﹐照看一下其它的桌子﹐心想让他自己折腾个鱼死网破好了。然而她回来的时候﹐恰恰看到他推倒了面前的牌﹐他赢了。

她看到他面前整整齐齐地做成了一道“清一色”。这是她没有教过他的。她自然大惊失色。旁边一个人对她说﹐自摸的。她在这人眼里看到了警惕和不解。他这回是赢得不轻﹐她知道﹐一定是有人怀疑自己参与了一个骗局。就将他从座上拉起来﹐对他说﹐不打了。然而一个牌客止住了她。她有些无奈地对他说﹐他们说没有赶庄家下台的道理。

他继续打﹐这回他摸的牌是乱七八糟。她竟有些欣慰。她想﹐这样差的牌﹐总可以为他打打圆场。然而﹐当她看他不紧不慢地把牌做成了一道中规中矩的十三么﹐眼里也有了恐惧。

这局他又是自摸的。

连着三局﹐他没有下庄。三个牌客和她一样不知所措﹐但是眼睛里比她多了浓重的敌意。她突然大笑起来﹐对那些人说了一番话﹐那些人表情平和了些﹐然而还是一张张灰头土脸。

接下来﹐这麻将牌筑成的一座城﹐第一个推倒了城墙突围的﹐倒十有八九是他了。

这样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他听到“叮”的一声脆响﹐牌客们都放下了手中的牌。她走过来对他说﹐你到门口等着我﹐我要和他们结账。他看见牌客们拿着一堆堆的筹码﹐和她换了或多或少的一迭现金。这也是很平静地完成的﹐在十分井然的秩序里﹐她严肃地做着她会计的工作。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3)

到这时候﹐他已经很明白了﹐这是一个地下赌场。

他们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沉沉的夜。垃圾场的气味似乎有些收敛了。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是行将腐败还没有败尽的味道。

他们在夜色里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仍然是他跟着她。路过宠物市场﹐已经是寂然的一片。突然传来很锐利的一声鸟叫﹐在这夜里是不合时宜的﹐很快也被淹没在黑暗里了。他记起父亲曾经教给他的一句诗﹐“鸟鸣山更幽”﹐大概说的就是这个状况。他正想着﹐却听见她的一声惊叫。一只猫从临街铺子的顶棚上跳下来﹐很轻盈地落到了她的面前。牠也许自以为这动作完成得十分优雅﹐然而听到她的叫声﹐却仓皇地逃去了。她余悸未消似的﹐只是站住不动。他走到她身旁﹐突然间﹐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他十分惊喜地在夜色里寻找她的眼睛﹐然而﹐那手只是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这时候﹐他听见她低低地说﹕今天的事情﹐你不想解释一下么﹖他有些局促了﹐好像在内心里作着挣扎﹐然后他终于告诉她﹐他是很小的时候就上了牌桌的。他的祖母﹐是个很顽固的中国老太太。祖父去世后﹐这老太太就不肯出门了﹐让父亲专为她布置了一间房﹐里面装满了从唐人街淘来的旧家具和摆设﹐还有一张巨大的花梨木牌桌。她就伙着一班和她一样顽固的老太太成日在她的世外桃源里打麻将。这老祖母是很爱他的。祖母是他有关中国文化最早的启蒙老师。她并没有教他麻将﹐实实在在是他自己看会的。他最先认识的五个汉字﹐东西南北中﹐也是在牌桌上认得的。他其实很缺少实践的机会﹐因为母亲禁止。一同被禁止的还有学他祖母的宁波腔﹐英语是他们家庭唯一的官方语言。除了特立独行的老祖母﹐没有谁拥有说汉语的特权。关于麻将也是﹐今天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实战演习﹐他是凭着记忆来的﹐也没想到会如此得心应手。

你倒是好﹐连我都骗了过去。他紧张了一下﹐却听出她的声音是快活的。他脸红了﹐说不想骗人﹐可是他一个外国人﹐如果说精于此道﹐倒真的像句骗人的话。所以﹐就不说了。

她听了﹐想了想说﹐是﹐有时候骗人也是不得已。

说完了这些﹐他们又沉默了下去。

这时候的夫子庙﹐也静寂下去了。路上偶然亮起的灯﹐也仿佛闪闪烁烁的惺忪的眼。她在一处灯光停下来﹐这该是一间临街的铺头﹐已经关起了半扇门﹐是打烊的征兆。然而﹐她昂然走了进去。他在门口却没有动﹐她回转了身来﹐将他拉进去了。

他看清楚﹐这里面是一间食肆。整齐地排放着半人高的桌子﹐都很旧了。桌面上的红漆斑斑驳驳﹐透着不很干净的颜色。他们坐下来﹐她遥遥地对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招了招手。嘴里却轻声对他说﹕赌徒也总要吃饭的。她这句话说得语法俏皮﹐象一句精巧的西方谚语。

第二章 大兴的拉斯维加(4)

他这才觉出自己很饿了。在他格拉斯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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