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 [3]
他走进西市的时候﹐是正午。有些三三两两的游客模样的人。石板路上见了光的地方﹐也被晒得发了白。他找到了那个铺头﹐走了进去。这里面还是阴暗的。有零零碎碎的阳光拼了命要进来﹐又被窗棂格子筛了一回﹐投影到了放着博古架的那面墙上﹐微弱得只剩下星星点点﹐好像残了局的一盘棋。
第一章 格拉斯哥V.西市(6)
那个男老板不在﹐他看到她趴在柜台上﹐支着下巴﹐在翻看一本书。她并没有意识到他进来。他咳嗽了一下﹐她这才警醒地抬起头。
她认出他来﹐并没有些意外的神色﹐只是很温和地对他笑笑。她问他﹐想要些什么。这一问之下﹐他有些失望﹐事先想好的话也忘了。他终于对她说﹐那天﹐谢谢你。她愣了愣﹐说﹐不用谢﹐我们宰老外都惯了的﹐我也是偶尔良心发现一回。
他说﹐我﹐很象老外么﹖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我和你是一样的。
她开始是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终于说﹐你们在国外长大的﹐眉眼里有种呆气﹐我们做生意的人﹐可是世故惯了的。
看他还是不解﹐就用中文说﹐中国话里﹐这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轻轻重复着﹐觉得这是在韵律上很美的一句话。
她看他仍旧呆呆地站着﹐终于问﹐你﹐还有事么﹖他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倒有些无措了﹐说﹐你还真是个实心肠﹐就为了来道声谢么﹖不过﹐我可是要打烊了。
他看她把面前的书合了起来﹐原来是一本英文书。他看见了书名﹐是麦克尤恩的《时间中的孩子》。这是本内容惨淡的书﹐关于一个平凡男人的失与得。她又在面前的抽屉里悉悉索索地翻了一会儿﹐翻出了一串钥匙来。她把钥匙对他晃了晃﹐说﹐你要是下午想来买东西﹐我哥在这儿。
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她﹐可不可以给他留一个电话号码。她踌躇了一下﹐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发票簿子。翻开一页﹐写下了一个名字和电话。他说他也想给她留一个﹐如果她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他。他想要掀开另一页来写﹐她说﹐不用﹐就写在这一页上吧。他愣一下﹐想她可能出于节省的考虑﹐要将这纸撕成两半﹐就在她写下的字的另一边遥遥地写下﹐许廷迈……然而他写好了﹐她刷的一下将先前那页撕下给他﹐下一页仍然是两排清清楚楚的字。发票是双联的﹐前一页的背面其实是张复写纸。
他很欣赏她的聪明。做这些时﹐她并没有什么表情﹐撕发票的手势也是娴熟之极﹐好像他不过是个买东西的人。
他和她走出铺子﹐她轻轻掩上了古色古香的店门﹐拿一把大铜锁松松地扣住门环。扣好了﹐又用手努力地向门上够着什么。他伸长了手臂﹐轻轻地一勾﹐勾下了一道沉重的铁制的卷帘门。这是沾染了现代文明的东西﹐他觉得在这里煞了风景。她又将卷帘门结实地锁在了地上﹐把凝滞的时间一同锁在屋里了。
这时候他看清楚了她。她是个眉目疏淡的女孩﹐因此轮廓不是很明晰。在阳光底下倒没有了暗沉沉的风韵﹐脸上有些浅浅的斑。他还是觉得她很美﹐他是个先入为主的人。
第一章 格拉斯哥V.西市(7)
她对他说了再见﹐急急地走了。他看见她窈窕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一忽儿不见了踪影。
回到公寓﹐他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票﹐看了又看。她写下了一个英文的名字﹐Juliet, 在他的印象里﹐这名字因为直白的浪漫﹐总有些俗艳。然而这时﹐他却觉得美得不可方物。漂亮的花体﹐在英语国家倒是很少人用了。J字被她签得繁复优柔﹐带着没落的美感。他再看自己签下的歪歪斜斜的“许廷迈”﹐心里不禁有些羞愧。
他出着神﹐并没注意到马汀走进来。马汀在楼下健身房做了运动﹐这会儿正咕咚咕咚地往嘴里倒矿泉水。看了他半天﹐他仍然没什么反应。
马汀终于开了口﹕你是恋爱了吧。这些中国女孩子﹐是会叫人上了瘾。他惊醒般抬起头。他虽然对这个同屋不存太多好感﹐然而直觉与洞见这类东西﹐总是叫人迅速地产生钦佩的情绪。
他没有想着去辩白﹐反而很虚心地问马汀﹕你和中国女孩子谈过恋爱么﹐那是什么样的﹖
这时候﹐马汀正对着镜子专心致志地挤着脸上一颗酒刺。听他这样问﹐手停了下来﹐有些不屑地笑了﹕恋爱倒是谈不上﹐我轻易不会恋爱。不过我可以和你说说她们的好处﹐这些女人﹐穿着衣服一个样﹐脱了衣服和你上了床又是另外一个样。所以她们总让人捉摸不透﹐这就很过瘾了。
他很厌恶地低下头去﹐觉得自己美好的心情突然间凋萎了。
马汀倒是不以为意﹐只管自己说下去﹐宝贝儿﹐别太天真了﹐谈情说爱虽说靠不住﹐也要选个合适的地方。
有些事情﹐是无法因地制宜的﹐譬如爱情。这是他的想法。
当这个电话号码烂熟于心了﹐他终于决定打出去。他又在心里操练了很多遍开场白﹐要把这句中文说得地地道道。然而﹐因为句子中间镶嵌了她的英文名字。他时时培养好的语感﹐屡屡会力不从心地脱了轨。他拨通了号码﹐问﹐请问是Juliet吗﹖末了是个滑稽的尾音﹐唐突地让他张大了嘴。那边愣了一下﹐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冷淡地说﹕你打错了。
他找出那张发票来﹐确信自己并没有打错。于是又打过去﹐这回那个男人粗暴地说﹐告诉你打错了﹐毛病啊。
他不太懂什么叫做“毛病”。然而他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他再打过去﹐没有人接他的电话了。
他无端地有了很多的猜测﹐猜到最后﹐竟有些焦急了。他决定还是要去看个究竟。
她看到他﹐有了惊异的神色。这一惊﹐她的脸上就有了不同往日的生动。她回头看了看在暗影子里打瞌睡的哥哥﹐低低地问他﹕你又来做什么﹖
他竟不知道说什么。
第一章 格拉斯哥V.西市(8)
看来﹐我哥的手机号码并没有拦着你。
他听她这样说﹐心里倒是恍然和释然了。他嚅嗫了一下﹐终于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好。
她冷笑了﹕我好不好﹐和你有什么相干﹐我们并不认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她躲过了他的眼光去﹐口气却比刚纔自制了很多﹕我很好﹐现在你知道了﹐可以走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吸进心里去。他转过身去﹐走了。他走得似乎很果断﹐心里却发着空﹐并没有注意到阴暗里悬挂着一架藏羚头骨。他实实地撞了上去﹐是沉闷的一声钝响。他觉得眼前有些黑﹐站定了。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没回过头去﹐嘴里轻轻地说﹐我还会来看你的。
她并不知道﹐自己把手边翻开的书页子已经揉皱了。他并不知道﹐这时候﹐她倚着镂花的店门﹐远远地看他﹐看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西市。
他决定了的事﹐往往就有了恒心﹐这恒心其实是英国人所固有的。没有课的时候﹐他就会瞅着空儿到夫子庙去。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他生活的轨迹。然而﹐他又非一成不变的。他不会再迷路了。因为他有着年轻人的冒险与探索精神﹐他总是会在夫子庙一带任意寻找一个起点﹐往往是他自以为陌生的﹐然后七拐八绕地转悠﹐最后总能看到一处似曾相识的地方﹐凭着依稀的记忆摸到西市的门口。他对这件事有些乐此不疲的兴味﹐在中国实践着“条条大路通罗马”的真理。
开始去夫子庙﹐他总是坐出租车去。后来﹐他学会了省钱﹐坐7路巴士﹐站在飘荡着汗味的人群里。那时候这座城里的巴士还没有空调﹐车厢里的空气总是很热﹐他的情绪也被蒸发着﹐升腾起来了。
他走进清冷的西市﹐多少有些黯然下去。他的行为对于他自己﹐也是不可解的。他说去看她﹐竟是真正意义上的“看”。有时是走进店门去﹐晃荡了一下﹐眼光在货物上扫视﹐很认真地。然后目光最终的归属﹐总在她身上﹐只是一瞬﹐就收回去。转身就离开了﹐样子全然是个冷漠而矜持的顾客。有时候﹐他并不进去﹐只是隔着窗棂子看她﹐看阳光在她身上停停走走﹐一看就是很久。每次他来﹐她都是知道的﹐她并不恼他﹐因为没什么可恼的。由于这店铺门可罗雀﹐她哥哥也意识到了他在铺子里周而复始地存在﹐记得了这个消瘦的年轻人。然而也只是记得﹐仅此而已﹐因为他没有做什么越轨的事情。
他每次摇摇晃晃地走了﹐她并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澜。他有着中世纪古老骑士的作派﹐西市是他眼里的一座城堡。他对于她﹐有一种浪漫的倔强。他总觉得他对于她﹐有着某种莫名的责任。这种责任根植于唐吉诃德式的悲壮传统﹐然而他的感情却是隐忍下去的﹐没有任何死缠滥打的嫌疑。这样久了﹐她心里虽不理解﹐终于有些欣慰。因为她知道﹐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她。
第一章 格拉斯哥V.西市(9)
这一日﹐店里只她一个人。他走进来﹐看她翘着手指头﹐在计算器上点点戳戳。看了一会儿﹐他看出这只是她百无聊赖的游戏罢了。这时候是南京的“秋老虎”﹐天闷热得莫名﹐是夏季气势汹汹的回光返照。虽然这店里说是阴凉的﹐却带了自欺欺人的成份。因为密不透风﹐偶然有些流动的空气﹐也席卷着焦躁的热度。柜台上倒是有台电风扇﹐卡叭卡叭地运转着。那风吹动了她额前的刘海﹐像一排齐匝匝的摆动的流苏。有些风钻进了她的领口里去﹐粗暴地掀起了她衬衫领子的一角﹐她颈窝里就有大块的白皙的肌肤暴露出来。他把眼光收回去。这时候﹐她扳动了一个钮﹐原本定了向的电风扇就摆动起来﹐扇叶子将簌簌的风也朝着他吹了过来﹐虽然不凉快﹐却是很温暖的。他听见她说﹐天太热了﹐你不要老是来了。他听得出﹐这和先前的拒绝是不同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要打烊了。他其实总是奇怪着﹐觉得她打烊的时间比其它的铺头早了很多。本来是没什么生意可做﹐可是这样早﹐总好像有些自暴自弃。他帮她锁上了铁闸门﹐转了身要走。这时候她低低唤住他﹐问道﹕你胆子够不够大﹖
他茫茫然地点了头﹐她说﹐那好﹐跟我走。他就跟着她走。她走得疾﹐步态十分优雅﹐像是在闷热的气流中游动的一尾鱼。他因为个子高﹐步幅很大﹐却渐渐跟得有些吃力﹐觉得脊梁上有滚热的汗水流淌下来。然而﹐她却并没有回过头去关照过他。他们经过了很多地方﹐有些他觉得眼熟﹐有些就是很生的。他们走进了很长很窄的一条街道﹐道路两旁摆着大大小小的鱼缸和鸟笼﹐偶尔也有长相怪异的禽类嘎地对着他惊叫一声﹐就有各种各样的鸡鸣狗吠跟着呼应。他想这里应该是当地的一个宠物市场了。
终于走到了街道的尽头﹐她的步子也慢了。他看到有些高高低低的民房在他眼前错落地现出来。一色是灰蒙蒙的﹐混凝土的外墙往外渗着湿气。他抬头看了看﹐并不见一些阳光。四周林立的大厦﹐严严实实地造了一口深深的井。而这些民房的位置﹐好像就是在井底了。他跟着她在民房间穿梭﹐且左且右﹐渐渐他又迷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