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 [12]
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9)
后来﹐泰勒讲起这一出﹐说自己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老天看不过眼﹐所以给了一个教训。这教训来得迅猛﹐立竿见影。站住没有几秒钟﹐他就觉得下腹疼痛难忍﹐先以为是岔了气﹐勉强走了几步﹐豆大的汗流下来。人摇晃了几下﹐终于矮了下去。
这时﹐他感到突然有了倚靠﹐是那个女孩。他的身体不自主地成了她的负荷。她吃力地担住了他﹐同时大声地向前面的人求救。
一时间﹐泰勒觉得有些窘。这个年纪的男人﹐云淡风清之下﹐是最顾及风度的。对他而言﹐这风度已成为习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仓促也写在了脸上。
惶惶然﹐他感到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搀扶上了一辆“摩的”﹐半躺下来﹐看见头上破旧的顶篷。有一星光从顶蓬的破洞落下来﹐晃了眼睛。车开动了。泰勒感到一只温润的手抓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心渗出薄薄的汗。偶然间﹐这男人在疼痛的间歇﹐睁了一下眼睛﹐看到飞驰而过的景物里﹐有那么一点昏黄的暗影。
鼓楼医院。泰勒想自己一把年纪﹐在这个中国医院里﹐失去了一段痛苦的阑尾﹐稍稍有一些滑稽。如同年老的修士陡然间没了童贞﹐总有些痛定思痛。
醒过来的时候﹐一个中国女孩带着自持的表情﹐在对他微笑。这令人有些意外。泰勒想起正是这女孩将自己送进医院。在阳光底下﹐女孩瓷白的皮肤通透起来。而鼻翼两旁有一些斑﹐并不明显的﹐是瓷上经年的沉淀。女孩清寡的韵致﹐与她昨晚奋勇的行为﹐有了出入。女孩又对他笑了一下﹐这回脸上的表情﹐有了些生气。
泰勒动了动嘴唇﹐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地听到自己说了那句话。
他说﹐我爱你。
这突兀无比的话﹐被这中年男人就着笑敷衍下去。没想女孩却抬起头﹐脸上满是认真﹐问他﹕真的吗﹖
泰勒也笑了。
泰勒感到手术刀口疼痛了一下﹐他知道﹐有东西打动了自己。或许是爱情。
对于自己的应邀而至﹐她有过种种猜测。其中包含了对于泰勒魅力的度量。其实这男人面目已有些模糊﹐然而她至今仍然回忆得起那一刻面对自己的笑容。这笑容﹐带动了嘴角上方的法令纹。这纹路是极年轻时就有了。这曲折的两笔﹐使这美国男人的面相有些发苦。这时候﹐却舒展开来﹐加深了欢喜。
在柔软的灯光底下﹐她神情庄严﹐手指在这纹路上勾勒﹐如同两道轨﹐殊途同归于高耸的鼻。这男人重浊的鼻息﹐携裹了她﹐带着雄性的﹑温热的力。她只是觉得有些头晕。手里的威士忌﹐在她的脑海里画出一道琥珀色的弧。
这男人轻轻地﹐将她从沙发上抱起﹐她睁开眼睛﹐看清晰了。
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10)
她突然觉得﹐这是一张父亲的脸。这一剎﹐竟有了难言的兴奋。她几乎为这兴奋而羞愧。然而﹐这羞愧﹐陡然间﹐又被更浓郁的兴奋覆盖了。
清晨﹐温润的阳光﹐穿透缀着蕾丝的纱幔﹐铺盖进来。她醒了﹐看到白床单上的一点红﹐倏然记起昨夜陌生的锐痛。她有些沮丧﹐瞬间而已。一丛盎然而天真的百合﹐隐隐流泻出熨贴的气息。在她身侧﹐泰勒安静地呼吸。这中年男人身上金色的绒毛﹐笼罩为了奇异的光晕。
男人的法兰绒睡袍﹐搭在椅背上。她起身﹐将自己悄悄地包裹进去﹐心底有一些暖。拉开窗帘﹐外头﹐是绵延漫长的珞珈路﹐生长着成荫的法国梧桐。她置身的地方﹐曾经是国民党高官的宅邸﹐如今成为专家楼。这些她并不知道。只看到眼前的景致﹐开阔而疏朗﹐是被整饬后的宁静。她想她的家﹐阴潮的﹑可以滤出水的空气。偶尔看见几只鼠﹐仓皇地从洗手池上跳下来﹐在排水道的尽头遁去。她想﹐那是一种多么让人意志消磨的生活。
红木书架里摆着缩略本的二十四史。桌上放着徽墨与镇纸﹐笔筒里插着几枝毛笔。她取出一枝﹐是湘妃竹的笔杆﹐柔韧温存的羊毫。她将笔尖扫过自己的脸颊﹐她躺回到床上﹐羞涩地看着这具中年的依然健壮的男体﹐倏然产生一种依恋。
即使是后来﹐泰勒对于生活有种种的回避﹐对她坦然依旧 。
举案齐眉﹐她便也是他的红袖。除了爱之外﹐也有应景的因素。泰勒自问多次﹐是爱她的。爱﹐包含爱里的性。
其实关于中国文学的启蒙﹐对这男人而言﹐也正是关于东方的性的启蒙。那时﹐泰勒还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儿。在法国读书的时候﹐偶然看到木刻本的《金瓶梅》﹐叹为观止﹐为着中国人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中国人的性﹐之所以吸引﹐大概在于含蓄与分寸。宽襟大衫中若隐若现的一抹酥胸﹐是远比丰乳肥臀要经得起推敲的。在泰勒眼中﹐将性写得好的﹐西方只一个劳伦斯。然而因为太想写性﹐难免其意太显﹐不留余地﹐所以失之东隅。在泰勒看来﹐中国字都是谜﹐而谜里都是性。他感兴趣的﹐则是这谜一样的国度中的文学与性。
曾经有一个瑞典的汉学教授﹐教他一句 “玉人何处教吹箫”﹐说这诗中其实说得是性﹐里面有一句淫猥的暗示。茫茫然间﹐他被点破﹐真有大骇之感。这教授笑学生见的世面少﹐说以性写性﹐是性诗的下品。就说中国诗的古风今传﹐薪火相接﹐就连毛伟人的诗中﹐也卧虎藏龙。那时候﹐正是法国闹毛热的当头﹐这位中国领袖﹐也成了街谈巷议的偶像。泰勒也赶过时髦﹐狠狠地恶补过几句毛诗。然而﹐这伟人的诗歌﹐除了铿铿锵锵之外﹐似乎没给他留下太多印象。自恃这浮光掠影的了解﹐他未免年少气盛﹐怀疑教授有附会的嫌疑。而教授只引了一句就将他打倒了﹕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第47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11)
泰勒傻眼之余﹐未免心跳耳热。觉得这诗中的风光﹐毕生总要领略一次﹐才不会抱憾。 当然他现在意识到﹐年少时的宏愿﹐未免荒唐。后来阅历增长﹐对中国文化的兴趣却是与日俱增。他逐渐体悟﹐中国的美﹐在于写意。比如中国画里﹐远山近树﹐都在方寸之间。西洋画里的散点透视﹐讲究一个“实”字﹐是要对着自然的模拟。中国画却要极尽一个“虚”﹐空对空的﹐用空填满了。这也竟影响了他对女人的观念。他的亡妻﹐是个美丽的挪威女人。北欧的气候﹐养就了这女子的冷漠﹐却是让他爱的。因为这冷漠造就的距离﹐符合了对“虚”的审美。尽管这“虚”有些平板直白﹐却令这男人对冷的东西日益产生热的欲望。眼前的她﹐瘦弱如一张纸﹐在泰勒看来﹐却是上好的熟宣﹐尽人泼墨挥毫。每次做爱﹐他都觉得自己是穿透了她﹐不是游刃有余﹐而是力透纸背。然而﹐这纸却又丰厚如海绵﹐让他在缱绻之间无法水到渠成﹐总有些曲折。
泰勒想这小女人﹐简直就是精灵。自己是船﹐她便是水。自己是火﹐她仍是水﹐是以不变应万变。新意却没有枯竭﹐让他越发地爱。
有一回﹐他从墙上取下云锦挂毯﹐让她躺在上面。她裸了身体﹐只着一件旗袍。任他解开盘扣﹐解开一个﹐他的欲望就膨胀一点﹐像在剥除一只茧。他听得见她的肉体﹐在绸缎中轻轻滑动。泰勒说﹐这云锦﹐号称寸锦寸金﹐你的身体也是。区区一个她﹐装下了这男人偌大的欲望。
这个叫泰勒的男人﹐给了她许多始料未及。她回想起与这男人的第一次﹐仍有淡淡的罪恶。并非因为泰勒是个外国人﹐更并非因大她一倍的年纪﹐而是﹐而是在缠绵中﹐泰勒所表现出的风度。其中的体贴﹑对她身体的无微不至﹐隐隐然间﹐令她想起了“父爱”这个词。尽管这个词的内涵﹐对她而言﹐是陌生又陌生的。
除开做爱﹐她觉得这中年男人﹐举手投足间﹐对她都是言传身教。这却又让她欣喜和感恩。
有时﹐她也希望受到鲁莽与即兴的待遇。然而﹐似乎没有过。他们每次的爱﹐有着优柔而华美的铺垫。泰勒为她沐浴﹐焚上一炉梵香﹐音乐却是一曲《梁祝》。泰勒自己倒上一点伏特加﹐不是高脚杯﹐用的是铜制的爵。此举在她看来﹐有些矫情﹐自觉自己也成了形式主义的一环﹐未免心里有些屈。然而她看得出﹐泰勒对她是真的爱的。
微醺的泰勒﹐浑身有些红﹐令她想起初生的婴儿。这身体发着热﹐连她一并灼烧。突然间﹐这男人低下头﹐吻她。沿着她的颈﹐一路密密地﹑细细地吻下来。她骤然感到一阵彻心的凉。原来男人将搀了冰的酒滴在她身上﹐用舌舐她。味蕾感觉得到她最细微的颤栗。舌尖的凉与周身的热。他们在冰与火的交缠间﹐潮起潮落。
第48节:第四章 她及她的罗曼司(12)
待冷静下来。泰勒燃起烟斗﹐自己不抽﹐放在她嘴边。她接过来。这烟的味道清凛﹐由咽喉流动下去﹐却骤然粗暴﹐冲击。她心口发堵﹐想起刚纔种种﹐终于问﹐我们这是爱么。
泰勒说﹐爱﹐是绝望的爱。她有些恼。泰勒微微地笑﹐看烟袅袅地从口中游出来。我是说这城市的品性。泰勒说﹐这城市是叫人亡国的。亡的是男人的国﹐却成就了许多女人的声名。我碰巧是个男人﹐或者有一日﹐亡了我﹐却成就了你。
这是一句玩笑话﹐她却陡然觉得有些凄凉。
有这么几回﹐夜很深的时候。她起了床来﹐却看见泰勒穿着睡衣﹐一个人在书房里﹐神情肃穆﹐看上去是在工作。这倒是让她放心﹐觉得这男人除了琴棋书画外﹐还需有些生计﹐维持油盐酱醋茶。只是见她进来﹐泰勒总是将笔记本电脑迅速地合上。然后摘下眼镜﹐拥着她回了睡房去。她看到电脑荧屏上似乎是些斑驳陆离的曲线图﹐一晃而过。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对于泰勒的底细﹐她并不知﹐却也不想知道。大约是一个官办的科研机构请来的专家。至于是什么研究机构﹐研究的是什么﹐她竟然从未问过。后来她受了盘问﹐照实了回答﹐没有一个人是信的。旁人看来﹐也许因为这男人太风雅﹐在她二十岁的年纪﹐成就了镜花水月﹐她自己是不忍心打破的。更不忍心跳进水里捞上一把﹐捞上了泥沙来﹐是很煞风景的事。
对她的事情﹐周围的人隐约知道一些。那时女大学生谈老外男友﹐也是个风尚﹐同居的﹐却还是少数。只是因了她的冷﹐大家觉得她的事情﹐都是无可无不可。特别是她同宿舍的室友﹐偶而见了她﹐谈起近况﹐也是打打马虎眼﹐大家抱着兼爱非攻﹑相安无事的原则。
然而﹐校方的态度却有些不自然。八九年以后﹐中国大学生天之骄子的地位﹐开始有了管束。于是学校里找了她﹐跟她谈﹐但看她淡漠的神情﹐领导们都觉得自己是小题大作。后来知道泰勒是政府为了建设信息库请来的一个高级工程师﹐是个颇得罪不起的人物﹐就放任她自流了。又得知这男人早年加入了“法共”﹐其实是个又红又专的人﹐更是含沙射影地恭维了她几句﹐说得她好像是出塞的王昭君﹐跟泰勒的交往是为了搞好中美关系﹐安邦定国的。
因为这个﹐她觉得和泰勒之间﹐突然落了俗。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母亲对她与泰勒的交往﹐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