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桃乱 by太子长琴(HE) [19]
树下传来一人脚步声,朗朗男音:“在跟谁说话呢?”
九如揭开树叶,下面站着对他勾起唇角的帝江。
“如何来了?”
帝江慢悠悠地一步步爬上树,九如拉他过来,一起坐在树枝上。
“两个大男人,少说也有两百来斤,这树不会断了吧?”没了仙法,爬个树都是气喘吁吁。
“无妨,我动了法,断不了。——怎么不去偏殿多坐会儿?”
“回来晚了,他刚睡下,以前总是等我回来的,不知为什么今天睡得早了。”
帝江挨过九如,抬头望天。
“回寝宫总管说你一个人来了御花园,就过来看看。……你还和在天庭的时候一样,喜欢爬树爬墙——当初说要翻人家院子的时候,你总是第一个。”
九如顺着帝江看,有一句,没一句。
“……来人间了,就光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你可还记得这棵桃树?”
“这棵老桃?如何?”
“这棵老桃,你我当年偷下凡的时候就在那山坡上了,不想那么多年后,它还没有死,竟被你挖到了这卫王宫!这般算来,没有成精,也快成仙了!”
“当年它就在了?如何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九如侧过脸去,看帝江认真回忆的神情,抿了嘴巴。视线从饱满的额头,一点点往下移,眉骨,鼻峰,脸颊,唇角……只有在人间,才能这样仔细地看他,这样细细刻画一个人的容貌,然后深深印在脑海。
当年一同躺在青草地里,帝江拔了草咬进嘴,一面看着天空数着银河的星星,一面蹭着九如的肩膀。九如回头的时候,也是那么细细地把他的样子一样样地印在脑海。
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立谈之间,忽然而已。
隔了这些的沧海桑田,如今却揣摩着对方的心思,日子久了,那些曾经的容貌却随着岁月风化。今日再见的时候,似乎,跟心底的他,已经对不上样子了。
“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在山坡上抓萤火虫么?”
“这自然记得,那时候你还只是九如小仙,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生灵,本想抓着带上天,却怎么也抓不到。你来了,一伸手,就有好几只萤火虫自投罗网钻进你手里。直到现在,我还常常想起。”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帝江闻到了九如嘴里还依存的一点糖香:“你我像今天一样,也游了人间的夜市,再后来躺在草地上数银河的星星。没想到后来就被四大天王抓了回去。你我屁股被打地开花,差点害你被玉帝收了仙修。那一回后,我就再也不敢有下凡的念头了!”
“……那次在草地上,……你还……对我说了一些话的……”
“哦?我对你说了什么?许是年岁久了,都忘了,说来我听听,兴许记得。”
“你说……”九如刚要悻悻地张口,又迟疑了半拍,最终没有把话送出来,吞回了肚子。
既然不记得了,再说,又有什么意义。
“……算了,过去的事情,既然你都忘记了,我还提它做什么……”
九如扬手拍了拍身上的树叶,没等帝江就自己跳下了树,“不早了,回去吧。”
帝江纳闷,刚刚还说地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变了天,那么快就要回去了?九如没有等他慢悠悠地爬下树,直径地朝前走去。
走了一会,又回头看。帝江刚刚从树上安稳落到地上。
“你喜欢妤桃什么?”
前脚着地,还没站稳,听了此话一个踉跄。
对方又追了一声:“你喜欢他什么?”
帝江看着九如,想不明白,从来不问别人私事的九如星君,竟然也会有对别人的感情感兴趣的时候。
未几,帝江对上九如一眼的亦妙莫测,一字一句。
“……抱在怀中时的温暖,伸手拉我出酒缸时的贴己,咬破嘴唇渡我驱寒时的忠义,芭蕉叶下一起躲雨时的柔情。”
“是么……”九如眸子里的光渐渐变淡,重新回过身,向前行去。
“——有时候,觉得妤桃的神情,像你。”
“……”对方不再回答。
“笑的时候,最像。”
此夜,月朗星稀,晚风拂面。
只是帝江看不到,九如的表情。
天地间能看清楚的,恐怕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人间的一袖清风。
*** ***
两人再回到寝宫的时候,外面的太监宫女竟一个个地倒在地上睡地正香。
原来走在帝江前面的九如像是感到了不一般的气氛,放缓了脚步。
直到最后没办法移到了宫门口,九如拧了眉,才对一路无言的帝江张了嘴:
“——他来了!”
“谁?”
也不说明白,自己没了仙骨,当然不会察觉是谁来了。看九如一副紧张的样子,帝江又觉得有趣。天上若有人能把九如星君都制服,定是不简单的。所谓风水轮流转,等了那么些年,总算是遇到个胆大的。
帝江抬脚推了门,楞在门口:
——不曦天君怡然自得地坐在上座,不慌不忙喝着茶。
见是不曦,想是知道了九如下界了来寻他,难怪九如刚刚那么紧张。
帝江乐呵呵地上前:“多日不见,差个东华,就算都齐了!”
不曦淡淡的笑,又掠过帝江的身子,朝躲在他身后九如看去,一句话都不说,表情却是略显尴尬的。
九如见了对方,正眼都不瞧一下,直朝帝江说:“我有点累了,你们慢聊,我去睡了!”
说罢起身回了内室。
帝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二人究竟是怎么了?帝江是明白不曦的,从小就对九如一直颇多照顾,比朋友间的亲密还好些。而也正是不曦凡事都顺着九如,导致了对方越发的执拗。两个人从来没有红过脸,今日倒像是不曦得罪了九如。
刚要伸手拉他,帝江却因不曦的话收了手,外加差点载倒在地上。
“你偷跑下地府的前天晚上……”不曦黑着脸,盯着内室的门,缓缓道:
“……我强吻了他……”
帝江瞪大眼,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落千涨的更……
继续冷……- -+
分桃·五
“你偷跑下地府的前天晚上……我强吻了他……”
闲言少叙,帝江这才知道,九如为什么下界。
他不是来看自己过的好不好,他是到人间躲不曦天君来了。
那晚不曦尾随九如回了府邸,头一回粗暴地拉过他压在墙上。
两人争锋相对,火药味十足。说了什么话,外人自然不得而知。
而后又是天翻地覆的一阵闹腾,不曦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薄唇……
再后来,帝江追到阎罗十殿,不曦则被玉帝差到灵山。九如跟他隔了十万八千里,自然是相安无事的,不过眼看着公差回来的日子近了,九如不想跟不曦天君打照面,索性偷偷下凡,躲进了帝江的卫王宫。
不曦回来不见了九如,趁玉帝还没有察觉天庭少了那么个扎眼的上仙,自然是要下来寻他的。
何况,那晚他还有话,没对九如说完。
被对方贴了冷屁股,不曦落了一脸的槁木死灰,闷闷地喝着茶,心神不宁,竟然又接连失手打翻了两盏茶杯,洒了一身水。
帝江看不曦的窘样,黯然失笑,捏着鼻梁骨闭嘴憋气,差点没憋出暗伤来。
不曦天君在天庭主司法度,执事兢兢业业,出行威风凛凛,前护后拥,众星捧月一般。一言一行,滴水不漏,又秉公执法,口碑一流。
目若朗星,眉如墨画,外加修得飒爽英武之气,所到之处,仙子仙娥无不侧目盼顾,无事献殷勤的有,有事找独处的有,若放到人间,也是一代风流。
他如动动手指头,定有那么两三个不怕死的,飞蛾扑火。可不曦在天庭的那些个流年岁月里,岢守天规,没有一人入得他的法眼,乱了纲常。
天下能把不曦天君逼成这副狼狈的,恐怕,也就唯有九如星君了。
九如星君能盖了仙子的光芒,这并不希奇。
希奇的,是看错了不曦的坐怀不乱,这一乱,就乱到了九如身上,而且一乱,竟跟自己一样,乱成了男欢。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竟然连天威在身的不曦天君都动了私念凡情,对九如种下情根,就此下去,怕是要得跟自己和妤桃一样的结果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等不曦又一次打翻了桌上的果盘,落下一地的青梅,帝江再也没忍住问道。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对九如动了情?”帝江问得风轻云淡,听的人却微微红了耳根。
不曦不回答,自顾自的忙着将手里的果盘放正。帝江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跨到他跟前,出手按住了对方。
“收拾果盘做什么?我这卫王宫多的是宫人!一会儿打破杯子,一会儿又弄翻果盘,再不说清楚,噼里啪啦闹一晚上,都能把我的寝宫给拆了!”
不曦终是停了手,抬头回看帝江,深邃的眸子在他脸庞上下漂移。
看够了,少倾,才吐出一句:
“你只闻过他笑,却没见过他哭。……他眼里有水雾的时候,才最叫人拧眉心紧……”
*** ***
一宿无话。
第二天清早,帝江拉了九如、不曦一道用早点,又传来多日不见的弥子暇。
各色细致糕点吃食摆上桌,宫人退去,四人围坐一圈。气氛,却是怪异致极。
帝江是王,自然是王座,左边弥子暇,右侧是九如,对面则坐了不曦。九如和不曦不说话,各自沉着脸。帝江见二人神色依旧,也不好帮忖,到是委屈了弥子暇,见元君无话自然不敢多嘴,自顾地闷头喝粥。
只是纳罕宫里前两日刚刚平白地多出个笑得妖娆的“风水先生”,今日一早又冒出冷面英武的“演卦相士”。
才喝了两口什锦素粥,子暇抬头,揪见对面的九如一言不发,拿玲珑玉筷左右搅动面前的汤水,洒了一桌都不自知。隔壁的不曦也是,坐得周正却闷声不出,隔一会儿扭头对着九如,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又怏怏地使劲戳着盘子里的大小密汁栗糕,戳地糕面上一个个窟窿,拿它们来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