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曲完整版 [6]
队长脸绿了,理亏又气急,啪得给了我脑袋一掌,“说了的说啥说啥?谁他妈说今晚的?个狗日的闯起来,想干啥?要造反?”他嘴太碎了,啰啰嗦嗦一直骂……骂了什么全不记得了,只晓得他一遍又一遍,顶着我的鼻子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阉你全家,你一辈子别想返城……
队长又羞又苦恼,拿手里这一对婊子嫖客不知如何处置……又不能杀又不能剐,威胁了半天已是深夜,我困得想睡,他又一个耳光把我扇醒了,骂骂咧咧道,滚回去!记着,要敢往外说……你们狗男女……叫你哭爹喊娘!
SceneIII
那夜月色如练,我把你送回住处,一路你走在前,我在后面诚惶诚恐,又不敢超前又不敢落后,其情其境真像两只孤魂结伴寻尸。
走了一大半,见着茅屋如豆灯火,你不走了,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几乎应声倒地垮掉,坐在泥地上不起来,只是痛哭。
我吓傻,又揪心,悄悄靠近你蹲下来。
少年的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不知要说什么:就这么蹲在你身旁,后来蹲到双腿彻底麻了,也就垮坐在地上,近在咫尺,整整等你哭了将近一个时辰。
我已经浑身都是蚊子叮咬的包了,估计你也是。
你挠着蚊虫叮痒,涕泪早已糊弄了整张脸,混着汗水,披头散发,真是女鬼。再无更狼狈的时相了。你哭得彻底累了,就止了眼泪,终于静了静,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屋——我仍是陪着的。
我们此生交集始于是夜……是夜你我却无一句言语,一丝碰触。
是否因为我一再的,一再——从见证你的初潮起——就不断见证你人生中一次次最为落难最为鄙陋的狼狈时刻——因此注定这孽缘无从了清?
而又正因如此,你也就无法,真的是无法爱上我:我这个意味着你全部不堪回首之事的代名词。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5)
翌日你继续生病,不上工。但现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队长知。
唉,很多年之后你说,有一天你被队长找去说要谈谈思想工作。队?垂涎佯问,有什么心里话,都说出来,他做主。你很想家,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哭啜着:我想返城,我想回家。
我能够想象你当时的样子该有多美多楚楚可怜,多让男人臊急难忍。就这样他说唉呀姑娘家不要哭啊我可以让你返城啊我可以让你回家啊……
我撞见的早就不是他干的第一次了。
后来我实在是穿够了小鞋,队长无处不恐吓我整我,要我关紧嘴巴。我竟也真的就噤若寒蝉……若干年后你还是那么恨我窝囊……但那时也许我的懦弱又是冥冥之中最对的选择了罢,毕竟这等事情若闹得人尽皆知,对你于事无补。
然后是你的身孕终于藏?住了。
怎么办?队长给我们指了路(也不知道以他的智商这是多少个晚上冥思苦想憋出来的结果):第一,想回城,生死大权在我这里,只看你们配合与否。第二,配合即是,余生,你们自己想办法把孩子搞掉,搞不掉,这个孩子就是你干出来的,你得画押。搞掉孩子,画了押,我就给你们开绿灯,病退回城,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不配合,那就看看谁丢得起脸,谁丢不起:老子脸皮反正比你们脚底还厚。
SceneIV
找地方做人流?我连什么叫人流都不知道。
没有医院,没有诊所,就算是有,那年代也不可?有人敢给做。我们在乡镇上赶集,看了一间诊所,赤脚医生一副碰到人瘟似的恶相,拒理;又问了几个郎中,瞎子跛子之类,我想还是算了,送过去是有去无回吧。
空手而归,我们回去找队长。
咋回来了?
没找到医院……
哪有医院,不就找个卫生所解决了嘛。
卫生所的医生不肯。
你们还要我咋地?难不成我给你做?
……
那天我又陪你回屋。山路曲径,银月皎白。一路还是无言,你亦没泪可哭了。
过了几天队长在田里找到我,把我拉到了边上。
我还没回过神,他就塞给我几大包草药,说,回?把这个给她吃。每天三次。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6)
我就在你的茅屋里熬药,喂你喝了。我觉得我简直是在下毒谋杀你,端着药碗双手一直哆嗦。你看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喝得很顺从。从第?天晚上深夜起,你就开始喊痛。我不敢走,在地上睡着了。第二天继续喂你吃药,傍晚,继续痛,开始出血。
第三天,喂你吃完早晨的那一服,你哭,抓着我的手腕,说,你杀了我吧我不想再吃药了我痛死了快……你喊得声音都哑了,静了一阵。下午的时候,又开始呻吟,越来越厉害,痛得打滚,草席渐渐浸透了血……好黑的血。
脸色煞白,你痛,大声哭,喊,我不行了,救救我。
我六神无主,飞奔去叫队长,队长脸色也白了,压低声音咆哮:猪猡!找我干啥?去救人啊!
烈日毒辣,我背着你跑了三里路……跑到了卫生所,?当一声就撞了进去,虚得腿软跪下,只剩一口气:“医生,快救人……”
我想我是中暑了,还跪在地上两眼全黑,你仍压在我背上……一会儿是被医生抱起来了吗,我身上变轻了。
那生产队的赤脚医生吓得语无伦次……我昏昏之中见他给你挂了个吊瓶,在病床上架起你的腿,满头大汗地鼓捣……发黄的白床单很快被黑色的血漫漫浸透,沿着木头床腿往下滴。
你痛。
痛得声嘶力竭地哭嚎,声音回荡在方寸咫尺的小诊所,我就在白帘子外面听你惨叫,听得我瑟瑟发抖,帘子遮住你大半身,我只看到你的小腿与脚趾都在痉挛。
你的?叫声,像一把铁耙刺入了我的腹腔,不停地直捣血肉肝肠。
惨叫了一个下午,你渐渐有气无力,我也听乏了,五脏六腑早已被铁耙绞成了血泥,没了知觉。窗外是日落西山,残阳赭红……如同你失血浸透了西天。好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静,我以为你死了。
赤脚医生满手鲜血脸色煞白,还在手忙脚乱,队长焦躁地站起来撩开帘子走进去,问,死没?
医生说,还没死。
队长回头看我一眼,略思索,即开始放开嗓子大骂:余生你个狗日的造反派,你看你干的好事!!人命!!人家人命差点没了你晓得不??你个鸟干的好事,强奸犯……
我呆呆坐在条凳上,什么都听不见了……但见青山莽莽,夕阳酽酽十八里红,醉满西天,如此寂静,寂静如血。
SceneV
真是命大,你还活着。一直发烧,出血不止。
照顾你的时日,我傍晚去砍柴,一刀劈下去,砍到了自己小腿。瞬间我痛得眼前一黑,叫也叫不出来,就垮坐下去,睁开再看时,血已汩汩,一条腿都红了。我用镰刀刮下竹子的皮茸,敷在伤口上止血,又用牙齿撕下袖子,紧紧勒住伤口,坐在地上歇了一阵。
痛麻了,月升空,近闻虫鸣,远闻兽啸,我想我得回去了。撑着爬起来,舍不得那一摞上好的干柴:我腿伤了更不能砍柴,你家没火怎么办,于是我便挑起柴来,咬着牙,回了你的茅屋。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7)
我的双肩落满银色月华,挑着柴一瘸一拐,忍受阵阵痛袭,牙根都咬得酸疼。一路上都有点想哭。泪噙着,我已不知道我为何想哭。
当?我回来还给你做了玉米糊,你睡了,我伤口痛得难忍,开始发烧。我想都是流血伤,可能看病开了药,药还可以给你吃。
我请假说去县医院,队长破天荒说医院他有人,要跟我一起去。他把我领到一个医生那里,那医生拿几小块锡箔让我贴背上,拍了片子,开了一张肺结核的诊断证明。
开完证明队长说,我们两清了,走。
我说,等下,我还没有看病……
队长扔了一句,那你自个儿回去。
破伤风,要死人的,打盘尼西林。
医生,药开了我留着,我回去打。
要做皮试的,不做皮试打死人了怎么办?
什么?皮试?
我也不懂,做完皮试没事,就打了一针。医生见我不过敏,把剩下的针药给了我。
微青,队上的赤脚医生来给你打针,来了一次,不想再跑第二次,说,我教你扎针。我在自己身上扎了几次,学会了就开始给你打针了。想来后怕,皮试也没做过,你要是青霉素过敏死了怎么办。
你还是没死,死的仅仅是我的日记,它赫然折断在送你回茅屋的第一夜,再没写过。那夜之前的一切自语自怜或者表意抒情,在后来发生的事情面前,显得多么无力与可笑。
SceneVI
丑闻一则:余生和女青年乱搞男女关系,两人互相传染了结核病?污染党组织,扰乱生产,是可忍孰不可忍。
秋收过后,与你一道狼狈返城。你的父亲母亲第一次找上门来,是提着拳头冲我砸过来的。我抱头但不躲,咬牙未吭声,我的父亲母亲站在旁边看愣了。好像旁观一场械斗,我也不是他们儿子。
直到你家人都走了,父亲还愣,一直不相信,只是抖着声音问:你,给我交代……
而你的父亲第二次单独上门来,扑通朝我跪下了,跪地不起,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就凭这个,我还是感恩你的。你终于对父母说了实情……我为自己徒升一身悲壮之感。
但后来不久你父亲也就死了。微青,你不晓?你父亲跪着谢我又恳求我原谅,连他病死前也托我娶了你吧好好待你……这些你是不知道的,我估计你知道了也照样不肯与我结婚,那时。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8)
你很快与那个解放军谈恋爱,大概是想改变出身。解放军后来被调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恋爱四年,相见不多,他还以为你是处女,等你?结婚前夕向他坦白了隐藏多年的往事,事情便再次逃逸了你的那厢情愿:未婚夫听后火冒三丈离你而去,再无音讯。
于是四年后你又狼藉地回来,好似已经旅世一遭,人间风景一览无余,不过如此,遂田园归,与我结婚。
我娶你那夜,母亲哭了,父亲终于不认我了。微青。
SceneVII
爱情是狗娘。婚姻是狗。狗长大也不认娘。
婚礼真是凄惨,每个人都揣着心底的一块秤砣,铅黑色沉沉的,喜酒比黄莲还苦。少年的我在日记里写过要娶你吗?若有,那彼时之愿兑现此景,便是对幻灭的精确注解。
结婚好久了,我都无法与你同房行事,你静静背对我侧身躺着,入睡与否不得而知,但这个姿势足以再三令我噩梦般的想起那张桌子上你的侧影,真是欲哭无泪,心情全无。我从未主动过,也许你因此还会觉得我窝囊,但你可曾想过,当年在诊室的惨叫,如铁耙将我五脏六腑都绞成了血泥,我没阳痿已经是他妈的万幸。
后来有次夜里吃饭,是什么缘故已忘了,我喝了好多白酒,脑子燃烧起来,但未醉倒,想的满满都是你,我,我们……往事历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