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曲完整版 [5]
又或许真有那一刻,我早就无知无觉了。
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不知道是否我们活着并且相爱,就是为了印证幻灭。
第二部分 散文 与君书(3)
我只能说,这一次我拼力而为没有输给时间,但亦输给了世情。所以来吧就让我们最后唱一支歌,唱给我们的昨天。因为我们没有料到我们的今日,亦更不会知道明?,所以留住走过的那些快乐罢。我还记得。
如果你还记得。
如此只能做世情与岁月的浪子——在我坐着流浪的夜班火车穿越茫茫黑暗的时刻,听着悲伤情歌眼泪仍然簌簌扑落,我知道我又想起你。这想念如眼泪一样廉价而徒劳,却是我所能掌握的最后纪念。
黑暗中车窗如镜,陌生而广大的世间燃烧着灯火,此刻又有多少出悲欢情事正在轮回上演,我默默观望别人的戏码,并就此看到自己的脸,瞳仁里还有你的吻。
我知道你不在了。你不在了。我回过头来,恍如游园惊梦,一番阅览,掩卷熄灯,就此遁入静默。
但或许你并不知?,仅以你消逝的一面,足让我享用一生。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1)
SceneI
这日子,要么寡淡得过分,要么辛辣得要命;一旦闹起来,坏事都如约赶集。
那日大雨,家里已经乱套,儿子突然出柜,赶上女儿毕业回家我得去接机,算是藉口可以逃跑出去喘口气。一路心乱如麻,几乎忘记在开车。女儿在旁边唤我的声音,怯懦极了。
不打算回家,又无处可去,送完孩子想起微青还在住院,便朝打算去看看她,义无反顾似的,像抛妻弃子,又像逃难。我的意识流里竟然是少年时读完《悲惨世界》后唯一记得的一幕,黑夜马车的冉阿让,彼时可曾同样是凌晨落雨?是夜我如流亡之徒,驾车飞驰之快,远闻其声,仿佛是从路面撕揭过去。
从来没有这么深的夜晚,叶微青。从来没有。
SceneII
我与微青的瓜葛分合,太多年了,越发像一处久愈不合的脓疮,时时生长又时时腐烂,总以衣袖遮蔽,无法见人,连自己也不敢触碰,只能躲在私下偷偷撩起衣服察看伤势,心焦叹气。就是这样的伤,我有她亦有。
但时间足够长,就足以淡灭往事的热忱。伤已不觉痛,反倒是岁月太浅,我像幼童戏水一样踩过,只湿了脚踝,晾干之后就忘记了那场欢快。离婚后我很多年再没见她——尽管我从前甚至从来不觉得我有天会离开:我从前对她写,谨以此生献给你。
我是真诚的——那时我是真诚的,那时我年轻。
多年后重逢,第一回见到她坐轮椅。
我?时心酸如蚀,背过脸去,不忍睹。我知道这个女子此生是就此结束了,而今留下的只是这具残缺肉身在细细反刍去日的浮梦美好。类似悲剧本来人间处处在上演,见者不悲,我落泪是因为她是犹死而生的女子微青,爱极恨极,我都切肤过了。
我望着她坐于轮椅上憔悴如斯,恍然间想起从前的少女:彼时在大仓库里的联谊演出,你穿了艳红的绸衣绸裤,油黑发亮的大辫子上扎着红红缎结,与知青男伴跳喜儿和大春,那刻何等灿烂生辉,阵阵呼喊湮没了音乐,震耳欲聋,回声摇撼着仓库顶上那盏陈旧的吊灯,轻轻抖落尘埃。
她那样美,我的双目纵然已?燎燃,却不过是台下为之闪动的众人眼光之一。就这么看着她,咽喉仿佛燃烧一般干涩发燥,不由得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液,默默地松了松紧勒的风纪扣。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2)
一切不过是烂俗到不可救药的桥段,我是无名的裘德,却没有一个女子能使我在风雪弥漫的结局里追其背影哭喊“世间夫妻再不比我们更真?。我一直很唯物,只信人有今生无下世,由此我的忘怀渐渐很漠然:
多年以前我们才十六七岁,做了高中同学。那年那天我们照例随学校去乡下劳动,大家都下地干活,我扛着锄头不知不觉走得远了,忽地撞见她在田间野僻处蹲着,一脸的青白面色……我惊慌得不知所措,僵在她视线里就这么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叶微青是学校里人尽皆知的美丽姑娘,又出自干部家庭,心高气傲。在那个年代名字就起得这么诗意,可见一斑。但文革之后她父亲不堪摧残还未等到翻身就病死,家里除了她只有一弟一母,算是清贫,此乃后话。
那天?田地里,她就这么蹲着,狠狠地瞪着我,脸色越发难看,后来又咬咬牙站起来,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看着她背影,裙子上都是血,我竟也什么都不懂,惊慌地大喊到,微青!你裙子上有血!
未曾想到她顿了顿,转身又愤愤地朝我折返回来,又羞又赧的气急表情,扬手欲掌掴我,又碍于耳光太过分而没下手,只是用力推搡了我一把,捂着裙子快步跑开。
就这样我因为缺乏生理常识而得罪了我的初恋,那还是我们同班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单独碰面和头一次对话。我不晓得血弄脏了裙子对女孩儿来讲是多丢脸的事情——我连那血是什么都是这之后的事?——于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这个人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比那摊裙子上的血更脏更羞辱的存在,她的目光从来都是直接掠过我,真是连一次余光都没有。
后来我对她提起这件事情,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然后说,我只觉得我那时特别不想见到你,但我不记得是为什么。原来如此。
这个后来,是多少年后了?
少年如我,恋她恋得快成了癔症,夜夜在日记里写信,长篇累牍的情话,简直像自渎般隐秘而上瘾,又掖着藏着,不想有一日还是被父亲发现,啪得两记耳光正反各一手,我像个不倒翁晃了晃又被砸稳了立着,隐隐约约听到有咆哮之声在嗡嗡作响:你个?日的畜生!!!
我是狗日的,谁是狗?我在心里犯着嘀咕。
那一记耳光之后不久,世界就忽地乱了。
一夜间就没书可读了,大字报铺天盖地,学校砸得稀烂,教室门窗玻璃碎了一地,荒如废墟。十六七岁,我们像精力充沛却无猎物的野兽,终日惶惶在大街上游荡,手里除了大把无所事事的青春,一无所有。
齐明的父亲是军官,他被安排去当兵,躲过了下乡。后来才知道这样的安排有多聪明。但任何时代都如一间房子,墙为大多数人所设,门为少数人而设:我和微青在一年后下了乡,一起挤上火车的,还有多少同窗伙伴?不记得了,太挤了?车上太挤了……像攒动的蚁群,个个都穿着那一身不知从哪儿捞来的土绿军装,得意忘形——即使回忆起来,哪来一丝值得得意的理由。
那些青翠的年轻脸孔,就这么手舞足蹈地笑着跳着陷进了时之流沙,带着无知的欢快消失在这没顶之灾里,安乐死亦不过如此了罢,如此一来任何一种表情都不再具备个人情感——我们谁都不知道今生就是这样开始的,开始得如此狼藉如此懵懂,天涯四散,一去是多少年。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3)
我所要说的,与时代无关。
无,关,时,代。
时代没有错,错的是个人的命运。
不,命运更没有错。
…?无人对错,没有真假。
我们的时代,只有虚实。
彼时我不分虚实,深陷爱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可谓是一叶障目:投入得连时代与命运也丝毫无暇关心了。
我想:微青,你我之间如七律古诗,你挥笔定了首联,我得削砍了我的意志以求对仗你的平仄,意境,末了还要为你押韵。
最可悲的莫过于,往后的颔联,颈联……尾联,你却再不关注我谱写了什么。
SceneII
容我从这一场开始偷换人称吧(往事历历实在栩栩如生),并且省略掉那些呐喊和彷徨:那年代谁不是一把汗水一把血泪。
不能省略的是:谁也不能不?红颜薄命,你可知你实在过分美丽。本来这也不足侵蚀你的造化,但你生性是放肆如风的野马,在他人视线中驰骋而过,如闪电刺破夜空,此生再难忘怀:至少于我是如此的。生产队里的知青有好些熟脸,无外乎旧日校友,街坊大院邻居,但一开始都叫不出名字,只有我这是你同班同学。大概是因为人生地不熟,你就原谅了我昔日冒犯,和我渐渐熟络起来。知青的生活要多多无聊就有多无聊,下地磨洋工,除了打架就是看打架,你简直是我们的一抹黑暗之光。
一开始你也看上去很快活,除了想家之外,常跟我们混在一起喝酒,唱歌,偷萝卜,享受小伙子为殷勤,吃醋,逞强或者打架……后来从什么时候起我也不记得了,很快你好像病了一样,整个人很楞很阴,也不上工,成日在床休息。
人们说你病了,但我来看你,你又什么都不说:我们都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
来照看你的人可真是多,自己的份粮都抠出来煮粥端给你。我的大概算不得什么……罢了……于我个人而言,所有的周折和动荡都值得省略,在那一天面前: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我偏偏要挑那一个晚上找生产队长说返城,更可恨的是为什么那狗娘养的忘了这回事?
队长在强奸你,本来是你的命运,于我无关,但我一脚跨进了那个破门撞?这幕——(老天哇他竟然就猴急到没插门!)——从此我们就不得不被改写。
推开门,我一惊,他一吓,说了什么谁都想不出:“看……看……啥??你也要来?”
你眼里是空的,无泪无光,可能禽兽嘴里的恶臭令你恶心,你的头一直偏向墙的那边。
换作今日无非是我操起条凳就砸他脑开花,但那一年我十七岁,你十七岁。我是刚刚被原谅了缺乏生理常识犯不敬的少年,我张大了嘴,几乎不知道他在对你做什么事情:当然一定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但究竟有多不好我是不知道的;我只是张大了嘴巴,比你更羞愧更紧张更愤恨更害怕……却不?所措:好像被强奸的是我自己。
我脚步被粘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我该做什么?不晓得哇。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4)
队长慌慌张张从你双腿间抽身下来,一边拉着裤腰带一边狠狠掐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过来,说:“你们不许动!给我呆在这里!”
我?反倒成了婊子和嫖客,卖淫嫖娼被抓了现行,队长只差没把我捆起来:他嘴里日妈捣娘地碎碎骂着,操起一根条凳作要打人状,把我逼到墙角,啪得竖着落下条凳,把我绷直了卡在土墙与条凳之间,我楞成木头桩子,而你仍躺那张桌子上,只是蜷缩了起来像虾米一样侧身过去……我看不见你的脸了,微青,只是你肩膀颤抖着,令我揪心。
“你看啥看你?!你说,你要找她来干啥??监……监视我?”
“我……我……队长,我来找你来说返……”,我又改口,吞下了返城二字,“找你汇报思想……”末了我又添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