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曲完整版 [7]
人群的兴致短暂地微跌一下,很快就不理会我的离场,我得以这样冲回家,幸好你在,幸好你在,我紧紧抱你,紧紧地,满脸都是泪。
你没有多说什么,依稀还抚了我的发,拭我的泪,这温柔亦罪,一如我的粗暴,被惩罚的是身体。你很沉默,也许于你而言这只不过是一种复习。
你落下过病根,怀着余年的时候一直这不对那不对,还好有惊无险。我们的出身加上头上的丑闻,过得好辛苦,父亲去世后我顶替他在工厂工作,你在工会打杂,偶尔演出跳舞:微薄的收入带来微薄的生活,导致更微薄的命运。
儿子出生了,我们的孩子。他长得真是太像你,将来必定是清俊修长的美男子,我很笃信。
孩子也曾经极其短暂地,给我们增添了一抹亮色,三天还是五天,你我温和相待,轻声细语生怕吵到了他:原来我们也快乐过温存过的。但是丑恶的生活真相又很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吵架太多了吗,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的日子,全天下老百姓不都这么过,我不知道你哪里来那么大的火气,日日与我吵架。两个人像杀得面红耳赤的斗鸡,你累了,叹,你叫我怎么对你有感情?我一看着你就想起那些破事儿。
是呀我多懊悔我总在你的不堪中出现;你一旦直面我,就得被迫直面那些历历往事,我还是那个提醒你裙子上有经血的傻子,叫你恨不得洗干净,恨不得藏起来,恨不得不见。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9)
吵架不过瘾,开始闹出走。那次你砸了所有触手而及的东西,连余年的小碗都不放过。他一直在大哭,你一直在大骂,令我复又听到那诊所?惨叫声,尖锐又刺痛,五脏六腑都在噪音中疼起来了,真是忍无可忍,血往上涌,我狂吼:都他妈的给我闭嘴!!劈手两记耳光,你被我掴到了房间一角,嘴巴闭上了,捂着脸爬不起来,我连掀带摔地把剩下的家什通通砸碎,像头暴怒的野兽,一边毁坏一边大吼,“我操你大爷的别以为是我舍不得,这个家我他妈说不要就不要了,要砸就全砸了!!!你个要遭报应的贱货……”
如同洪荒过后的世界末日,最后一块碎瓷片儿在地上跳了两声,天下太平,终于静了——我终于落得耳根清静了——连余年都吓得止住了哭声。
未曾想到说不要就不要了的,是你?末日过后你负气出走,出走是小孩才做的事情啊,你我早不是孩子了,你怎么就能说走就走。
你这是第一次出走,一去半年,躲到了娘家。气消了,就回来了。还是我去找的你。
日子从断裂处继续,我们开始玩起狼来了的游戏。
仍然吵架,吵到气急,你的出走屡屡发生,我一开始每每都很惊慌,次数多了,就见怪不怪了。已经懒得再想你是对我不满,还是另有新欢,你还是那匹野马,不甘伏骥等死。游戏玩过太多次,你乏了我疲了,直到有一天狼真的来了:
你上白班,我值晚班,下午睡醒起来我在家略作收拾,偶然发现齐明的来信,?已经阅过的,信封上他还注的是你别名。我直觉你们不对劲,犹豫了下,还是打开来,看完,不由得冷冷苦笑,又有点天旋地转,就地颓然枯坐,抽烟,等你回来审讯。
你回来,房间里未开灯,黑影站起来,啪得把信纸往你脸上一扔:怎么解释?
我们复又开始吵,吵了一个时辰,我头痛欲裂,该上夜班了,我不想上班但要出去透透气,便摔门走了。我坐车间里一直心里不踏实,凌晨回来,家里空的,余年都被你抱走了,我看着桌上撕碎的结婚证书,纸屑纷纷,顿时明白大势已去……我直发抖。你连一个字都不肯留。一个字都不肯留哇,微青。
该不会以为只要撕碎了往事,记忆就可以抛撒一空罢。
我怨怒交加,咒你可千万别回来,否则我难保不会操刀捅你。
但一个星期之后你回来,像一个规矩的新房客,与我客客气气说话,收拾东西。我也没想杀你,或者说忘了想要杀你。我以为有希望。按捺着不作声,沉默不言看着你背影,你收敛一件件东西,从衣服到信件,手脚麻利一如好戏散场之后收敛道具的魔术师。
我眼前晃过那个田野间羞赧气急并推搡我的少女,月色皎白的山路,残阳如血的黄昏……岁月深处的你与我。
我就这样徒劳握着大把一无是处的回忆,坍?颓坐,热泪如倾。
梦呓一般唤你,微青。
……微青。
你未听见,抑或不予理会。我固执地叫你,微青,微青。你终于转过脸来,神色不耐,冷冷看我。
微青……余年还小,你不能走。
你吝啬极了连冷漠都要收回,转身继续收拾不再理我。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10)
我失去控制,大喊“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为什么……”我扑过来抱紧你,又抓着你的肩膊,狠狠地摇撼你,狠狠地,像是要从你这具?默的签筒里摇出一根卜运的卦签,看看我们余生,是否还有继续。
我累了,你比烈士更刚毅,用沉默为你内心的真相封缄。
我求卜不成,跌坐,几近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你在我面前这么多事情……你就这么舍得我……”
复又卑微求你,“微青……微青,我对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舍得走……齐明他不会像我这样待你的,不信你去过过日子就知道了……”
你抬眼看我,还是无话,只用眼神问我,那又如何,你要如何?
我摇头,摇头,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
没什么,没什么了……我只是有点儿替你可惜,你没我了。
你真的没我了。
SceneVIII
离婚后,余年也判给了你。六年之间我过着一个人的日子。六年。厂里女同事传我是痴情种,男同事传我是性变态:可能人们认为六年单身的男人,不是痴情种,就是性变态。
自渎解决还好吧,不算性变态。但我真的不是为你痴情,真的不是,起码不全是。我只不过是好想耳根清净地过日子。半辈子不到,我简直把该不该听的噪音都听完了,女的惨叫,孩子哭嚎,老婆咒骂,摔盆砸碗,连工作的车间天天也是剧烈噪音……这年头真是没有一天的安宁。
我天天耳鸣得厉害,只想回家之后能够清清静静。
如此清净了六年,后来有天余年突然来我们的老房子找我。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八岁,他长这么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拽我,去看你。你住在厂招待所里,陪同的是你弟弟。
你静坐在轮椅上,与我四目相对。你我咫尺之间,横置着一截六年时光,仿如一根弹簧,被重逢倏地猛力压缩,瞬间轻易抵达昨日。
时光隧道般的幻觉,你我面面相觑,我脑中一片空白,回过神来,这弹簧又弹回原形——你我之间毕竟还是隔着了六年光阴。
发生了什么?
你弟弟说,脑子里面先天性的瘤子,以前毫无影响也没有察觉,长大了它就压迫了神经,下半身瘫痪,全无知觉。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背过脸去,不忍睹。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11)
看来齐明也不容易……终于盼来了你抛家携子离婚奔他,刚刚甜蜜了半年不到,你就开始发病。剩下整整六年,疲于奔波中药铺,西医院?手术室,大病房。
微青啊,久病无孝子,何况露水夫妻。你们的瓜葛近六年,已经够意思了。
我重逢你坐于轮椅,那一刻险些背过脸去不忍睹,但瞬间的震惊之后,我这样真切地感到了幸灾乐祸……真正是幸灾乐祸地……在头脑中轻易就勾勒出了你们的日子:原来并不比我们的好,甚至不比我一个人的好。我是凡人,所以我倍感心酸如蚀,又幸灾乐祸。你们落得这个下场真是因果,报应。
但见着余年,我一下子就心软了。他湖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无辜还是无辜,像是一条被钓上了岸的小金鱼,嘴巴一张一翕,陆上世界令他困惑又窒?。
这些年他目睹了什么?他度过了怎样的童年?齐明有没有给他一个父亲的怀抱?生日礼物可曾窝心?学校生活可曾快乐?
我不敢再想,心如刀割。
我蹲下身,伸出双臂揽过我的儿子,牢牢地望着他,像是要把逝去的阔别都望穿回来。余年闪着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聪慧又安静。我强忍一股泪盈之酸,不由得渐渐将他抱紧,祈愿化身为水,还给他一个金色池塘。
SceneIX
换回那个陌生的人称吧,你不再是你了。你不再是叶微青三个字。
微青的目光又冷又愣,空空如也。我知道这个女子此生是就此结束了,而今留下的只是这具残缺肉身在细细反刍去日的浮梦美好,若曾几何时也有过的话。
我的生活陡然换了天地,顺其自然地又照顾起妻儿来,老好人的样子,然而我的善良是由于无可选择。
照顾了半年,后来有天晚上,余年在书桌边乖乖地做作业,我在为微青洗脚。我端着她湿淋淋的脚——那双脚我到现在都记得,真是好看,细长白凈,安安分分的样子,无一丝旅世的颠簸或风尘。
我忽然一阵势不可挡的酸楚柔情,竟然脱口而出:我们复婚吧。她愣了一下,牢牢地看着我,后来点了头,好像我们都只不过是在商量晚饭吃面条还是吃饺子。
第二天我推着她出门去民政所登记,就这样我们又一次结婚了。那天很冷,刮风,我替她带了羊绒帽子出门,起风时候给她戴上,把鬓发一丝丝揶进帽檐,又站在背后抚了抚她的脸。微青默默不言,低着头很顺从,如同一个自闭症儿童。而今她的确更像我的孩子了……而非我的妻子。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微青,因突如其来的落魄而不得不对命运顺从——如折蹄的骏马不再嘶鸣奔驰,伏厩等死。我抚着她的发犹如抚摸骏马曾飞扬在风中的鬃毛,生命的无能令我心里一阵无言酸楚。我推着她慢慢走,好像眼前便是我们的后半生,一路茫茫,而我亦不知道这段姻缘是何宿命,抬头一眼就看到云层铅灰色,低低得仿佛要落到肩上……异常萧瑟。后来我们又去照相馆,一路依然沉默,沉默到连结婚照上两个人都没有笑。
第三部分 小说 ACT ONE THE SONG OF THE DUST(12)
婚礼是三个月之后操办的,我说服了她三个月,她才同意办一个小小的同学会式的婚礼,请几个老朋友来聚聚。我本来是不在乎什么婚礼?婚礼的,可那个时候我看她实在是太寂寞了,一个人对着窗户喃喃自语,也听不清在絮叨些什么,总之让人担心。我说了很久,她才同意办个婚礼,可是当天早晨她又死活不肯出门了,我真是受够了阴晴不定的折腾,一怒起来,我们又开始吵架,一直吵架,吵到中午。她像疯了一样,摇着轮椅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撞翻好多东西,挥手又摔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