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16]
海湾头也不回,还是快步前行。
“这是我的家事,你不要管。”莫良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海湾却终于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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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杰回来时,黄夫人正在院子里剥板栗。板栗剥好,再研磨成粉,最后还要用特制的陈酿调了,做出来的栗子酥便格外爽口。
景杰本想偷偷溜进屋,看到外婆在准备做自己最爱的栗子酥,忍不住探头多看了两眼,再想抬腿溜走时,黄夫人头也没抬地问道,“你的衣服怎么撕破了?”
吐吐舌头,景杰知道瞒不过去,只好走到外婆面前老老实实道,“今日遇到有人受伤了,情急下只好撕了块衣襟帮他包扎。”
黄夫人还是没抬头,只是继续问道,“帮谁包扎了?”
景杰搬过一张竹凳坐在外婆身边,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是莫良。”说完,见外婆不动声色,又赶忙补充道,“我是见他流血太多才帮忙的。”
黄夫人不再说什么,只是手下不停剥着板栗。
景杰以为外婆不高兴,继续解释道,“莫良虽然是墨氏的人,但人并不坏……”
没等他说完,黄夫人忽然抬首对他温和一笑,“小杰,你是怕我责怪你么?”
景杰眨眨眼睛,点了点头。
黄夫人轻抚他的头发,柔声道,“这些年,是我管教你太严了。当年我带你从紫氏出走,原是想从此断了同四大世族的关联,也正因如此,我才不愿你同他们的门人有任何瓜葛。”黄夫人茫然看向前方竹篱,再一次忆起往事,心下深痛,沉默了一会儿,却只是轻轻摇头,继续道,“近来,我渐渐想通了,你想要过怎样的生活,外婆不会再干涉。你也大了,如果你喜欢同四执门下子弟交往,只要是正直善良的孩子,外婆不会阻拦。”
景杰没想到一向固执的外婆竟会这样说,愣了片刻,才轻轻欢呼一声,伸手搂住外婆的脖子,笑道,“外婆最好了……”
黄夫人轻轻抚住景杰的手,无奈笑道,“好了好了,快松手,你还以为你是小孩子呢,外婆快透不过气了……”
景杰这才嘻嘻笑着松开手,却仍亲昵地靠在外婆身边,又像幼年时一样蹭着外婆赖皮起来。
他并非与哪个四执子弟格外投缘,只是均是习武之人,每每看到人家比试切磋总会忍不住心痒,如今得了外婆首肯,他便也可以小试身手,看看自己的剑法究竟练得如何,因此一时心花怒放。
景杰抬首看看外婆的淡然眉目,心中又生感慨。方才的话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他却深知外婆说出这番话是多么不易。
他才懂事时,黄夫人便反复跟他讲过他的母亲紫芯是怎么死的。
紫芯是四执之一紫麟的叔侄妹妹,黄夫人带着女儿在紫氏门中孀居多年,一直与女儿相依为命。后来女儿成婚生子,终于有所依靠,却没想到在景杰还是襁褓婴儿时,那个男人竟生了外心,与他人相好,绝然抛妻弃子。紫芯是痴情刚烈的女子,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很快积郁成疾。尽管黄夫人医术如神,最后还是只能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郁郁而终。
黄夫人曾求紫麟杀此人以报丧女之仇,无奈紫麟为了权术交易,无情拒绝。黄夫人一怒便携年幼的外孙离开紫氏,从此漂泊在外。景杰也曾小心问过外婆,那负心人后来怎样了,黄夫人只是冷冷道,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人不久也遭了横祸死了。
看着眼前鲜活温暖的阳光,景杰不愿外婆又被往事困扰,于是岔开话题把方才与海湾交手的经过轻描淡写说了一遍,讲到自己一剑直指对方眉心,不由现出小小得意的神情,轻摇外婆的手道,“外婆,你说我将来能不能成为梁霄那样的高手?”
黄夫人低首听他讲述,竟略有些失神,直到被景杰轻晃手臂,才回过神来,微笑道,“当然。”
景杰开心地笑起来,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阳光透过斑驳的枝叶打在祖孙二人身上,空气中隐隐充盈着离水清新的气息,长夏的又一个春天悄然到来。
☆、乌衣年少
几日后,景杰正乖乖地在房中读书,忽然听到石子击打窗棂的声音。他来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凑过去看,结果正对上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景杰以目示意,让那人在外面等,反手似要关窗,忽然恶作剧的一笑,却是冷不防将窗子推得大开,外面那人未及躲闪,额头被结结实实撞到,忍不住哎呦一声。
景杰纵身自窗口轻巧跳出来,看着一脸怒气的清浯,扬眉笑得好不得意,直到看见莫良在不远处招手,这才一把拽上正要发作的清浯,三两下随莫良进入一片林中。
树木掩映间,景杰发现海湾也在,海湾身后,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乌衣少年。那少年比他们身量高些,看起来略为年长两三岁,眉目间说不出的隽致,通身皆是清雅斯文,只是乌衣把面色衬得隐隐有些苍白。
海湾首先开口,“小杰,这是韩羽,前几日才与季掌门从南瑮过来,想必你还不认得。”说罢,唇角向韩羽一努,眨眨眼睛,又道,“他也是个极有趣的人。”她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似是已与韩羽很熟络,当着人家的面便肆意品评。
韩羽果然不以为意,微笑看着海湾,颇有亲近之意,待海湾又向他介绍完景杰,便向景杰施然颔首。
景杰也有样学样地回礼,心里却忍不住想笑,暗道这人果然有趣,跟莫良混的,还没见过这么酸腐的人。正嘀咕着,忽然一股掌风自额前袭来,景杰拧身闪开,一眼瞥见清浯竟还在气呼呼地看着他。
一掌扑空,清浯接着又一掌追过来。
景杰脚下错步,一边躲闪一边道,“不就是撞你一下,至于么。”说话间已绕到韩羽身后,清浯随后劈出的一掌收势不及,竟足实地拍在韩羽略显单薄的身上。
一击之下,韩羽身形向后仰了仰,似要跌倒,幸被身后的景杰及时伸手扶住。
因韩羽是墨鹭上宾,清浯一直不敢怠慢,此时竟失手冲撞了他,眼见他苍白清瘦的样子,也不知伤到没有,自知闯了祸,心中暗暗叫苦,赶忙过来赔礼,同时更加气恼地瞪了景杰一眼。
韩羽只是微笑摆手,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景杰站在一旁,不由用怪怪的眼神看了看眼前的乌衣少年,没有吱声。
清浯余怒未消,冲过来一把抓住景杰衣襟,不由分说挥起了拳头。
“清浯,住手。”一旁的莫良终于开口,他嚼着一根甘味草,懒洋洋靠着一株白桦,话说得漫不经心,却自有与生俱来的气势。“韩羽都不在意,你生哪门子气?”
清浯仍不服气,却又不愿违拗莫良,只是嘟囔道,“可是,可是……”
莫良走近些,右手在清浯头上敲了一下,“你要打他,我就打你。”
清浯终于松开景杰,几分委屈道,“知道了,少爷。”
“这还差不多。”正说着,自己头顶忽地也挨了一下,莫良皱眉,果然,海湾一张俏脸又探到眼前,“莫二,海湾我的看家本事,你学得倒快。”
莫良刚刚还一张大大咧咧的笑脸,此时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却是清浯赶忙讨好道,“海湾,我家少爷是跟我玩呢。”
海湾冲莫良眨眨眼睛,不再跟他们胡闹,来到韩羽身边,笑道,“这几个家伙一点样子也没有,别理他们,我带你四处走走,长夏可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说罢拉起韩羽的手大步走开。仓促间,韩羽只得向众人微微一笑,跟上海湾风风火火的脚步,向林外走去。
待他们走远,景杰终于开口道,“那小子什么人?你觉不觉得他很奇怪?”
莫良点头,“就是因为奇怪,才拉出来给你瞧瞧。”
景杰笑道,“为什么要给我瞧,我好像跟莫二少爷也不是很熟。”
莫良斜着眼睛贼兮兮地看他,似笑非笑道,“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还说不熟。”
该死的莫二,景杰无奈地翻翻眼睛。
莫良呵呵笑两声,回头对清浯道,“你去给我盯着点海湾,一个时辰之内,我不希望她又出现在我面前。”
清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踯躅道,“少爷,你就别让我去了。”
莫良又露出一份无赖相,笑骂道,“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清浯拗不过,只得苦着一张脸,向海湾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景杰道,“清浯胆子小,你还总吓唬他,真不厚道。”
莫良颇委屈道,“那是你没看见平日我是怎么护着他的。”
景杰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抑制不住地笑起来。莫良不明所以,被笑得发毛,只得更加凶狠地嚼几下已经索然无味的甘味草。
景杰就着一处土丘坐下,兀自又笑了一会儿,“莫二,你把清浯派过去,恐怕不是因为担心海湾回来得太快吧。”
莫良挑眉,“臭小子,想什么呢?”
“他们好像很投缘,”景杰仍是一脸坏笑,“莫二少爷怕是吃醋了吧,盯梢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就是不知道憨厚的小清浯能不能领会到你这层意思。”
莫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半天无言以对。
早春的风还有些凌厉,打在脸上生出涩涩的感觉,景杰拉了拉衣领,止住玩笑,漫不经心道,“莫二少爷,难为你这么跟我套近乎,是不是有事求我?”
莫良嘿嘿笑一声,心道,自己的锐气今日还真是被这小子狠狠挫了一下,在景杰旁边坐下,望望天,瞅瞅地,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挺不容易的。”
景杰扭头看他,觉得莫名其妙。
莫良也看向景杰,竟放下了平日的骄傲,一脸真诚,“我知道你外婆不愿意你和我们来往,我还总跟你找茬,让你为难了。”
景杰见一贯吊儿郎当的莫良忽然这样说话,心中难免奇怪,但看他说得真诚,不由也认真道,“外婆前几日对我说她已经想通了,不会再干涉我与四执子弟交往。”
“真是太好了!”听他说完,莫良不由抚掌笑道,“那我就不用过意不去了。”
景杰听得一头雾水,不由狐疑地上下打量莫良。
莫良仍是一脸认真,“我知道你自小就想追随我,现在既然你外婆也松了口,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