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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彰云隐 [15]

By Root 1381 0
骨为灰。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所能聊以安慰的,只有那些和她有关的回忆。
  
  这一切,所有关于她的一切,他苦苦挣扎了许久,几乎耗尽自己全部勇气与心力才能够再次触摸。他曾经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只是一直抱着她的衣服,在他们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静默地等待天空泛白。
  
  在那些似乎没有尽头的长夜里,他无数次回想她在灯下侧首时美丽的弧线,面庞朦胧的光影,以及他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是丝丝绵绵的痛,牵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却也是他赖以汲暖的依靠。此刻,除去那件素白衣裙,他又已一无所有。
  
  梁霄轻轻牵起茵茵的手,“对我来说,那不只是一件衣服……”
  
  茵茵忽然抬头看他,目光凄然,“那茵茵是什么?”
  
  梁霄微微怔了怔。
  
  泪水再次漫溢而下,茵茵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可是,这一次,你不要我了……”
  
  梁霄看着茵茵悲伤的小小面孔,忽然想起一次又一次,茵茵紧紧握着他的手。这世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还能紧紧抓住的,只有他,也唯有他。一颗心难以抑制地痛起来,他拥她入怀,轻声道,“茵茵,对不起。”
  
  茵茵依偎在梁霄怀里,双肩不停颤抖,终于,展臂同样拥住梁霄,呜咽出声。
  
  梁霄抚着茵茵的头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愿意为你妈妈去死,但是,我更愿意与你一同活下去。”
  
  茵茵终于抬头,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么?”
  
  梁霄郑重点头。
  
  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却又边笑边哭,好一会儿,才终于又低低道,“哥哥,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你带我去山上看月亮么?”
  
  梁霄问,“为什么?”
  
  茵茵回首看窗外静谧的月色,轻声道,“前几日夫子告诉我,月圆的时候,我们思念的人会在月亮上看着我们。”说着又微微垂首道,“可惜,并不是每天都会月圆……”
  
  梁霄牵过茵茵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你妈妈一直在我这里,”然后又把自己的手放在茵茵心口,“也一直在茵茵这里。”
  
  茵茵轻轻按着梁霄的手,终于展颜微笑,“哥哥也会一直一直在茵茵这里,哥哥和茵茵,永远永远,也不分离。”
  




☆、前尘往事

  自景杰得到剑谱后的次年,梁霄每年春天都会抽出十数日回长夏接受黄夫人的针炙疗毒,同时教景杰墨玉剑法。
  
  每一年,景杰都会问梁霄相同的问题。
  
  “梁霄,你可算是我的师傅么?”
  
  “不算。”
  
  “我能试试墨玉吗?”
  
  “不能。”
  
  所以,梁霄不是景杰的师傅,景杰随他练剑,却从不曾碰过墨玉,不但没有碰过墨玉,甚至连一把真正的剑也没有。景杰手里的,永远只是一把木剑。桃木,看起来斑驳而陈旧。
  
  但是,景杰很爱惜他的剑,这是外婆为他一刀一撮削制出来的,而且梁霄告诉他,什么时候他的木剑不会轻易被别人斩断,他就可以拥有一把真正的剑了。一个剑客,首先要学会保护他自己的剑。
  
  那一年春天,十二岁的景杰在离水边经过时,看到莫良。莫良安静地坐在水边,独自一人。离水夹带着冰碴,在早春料峭的风里不住翻腾。
  
  景杰和莫良,自小就相识,他们在彼此身上留下过牙印,留下过孩子气的争吵,甚至留下过一刀一剑的比试,可是,从来,他们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
  
  莫良是墨鹭的次子,豪门世家,养尊处优,他身上的骄傲和贵气,似乎与生俱来。因为外婆的态度,景杰不愿意去接近圣域的世族,对莫良,却也不讨厌。这个人,虽然骄傲,但不跋扈,喜欢坏坏地笑,可是行事却很仗义。
  
  景杰侧首看了他一眼,同往常一样,也不理睬,继续走他的路,就在莫良几乎要从他的视野里消失时,他看到一抹鲜红从莫良左上臂一直蜿蜒至垂在身侧的手背上,又一滴一滴淌落到沙石地,最后消失在湮湮土壤里。
  
  惊讶地停下脚步,景杰再仔细看,这才发现莫良的整个衣袖竟都已被鲜血濡湿,只是因为衣服本身便是绛红色,他此前才没发觉。而莫良,就像没有知觉一般坐在水边石堤上,竟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安静。
  
  景杰犹豫了一下,把木剑缚在身后,朝莫良走去。
  
  “喂,”景杰道,“你在流血。”
  
  莫良却不理他,自顾自坐在寒风中,一脸的不耐烦。
  
  景杰微微蹙眉,心道你以为我愿意理你么,但还是估摸着撕下一截衣襟,蹲□子,双手捉起莫良的左臂细细看,琢磨着要怎么包扎才好。
  
  莫良想抬手甩开他,手还没抬起来,伤口扯动,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景杰白他一眼,刚想趁机奚落几句,却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莫良的伤口竟然很深,几乎深至触骨。打趣的心思立时抛诸脑后,他迅速在距伤口三分处,用布条扎紧止血,同时忍不住问道,“你又和谁打架了,对方怎么下手这么重?”
  
  莫良歪头看看自己血葫芦一样的手臂,竟然也露出一脸惊讶,“怎么这么多血?”
  
  听他这么说,景杰简直要无语望天,撇嘴道,“你的脑子是不是也被打坏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受了伤。”一边说着一边手脚不停地继续给他包扎。
  
  莫良疼得咧嘴,嘟囔道,“你轻点成不成……”却也没忘记还击,“你脑子才坏了……”
  
  景杰笑,“刚才不是还逞英雄吗?离水的风景很好看是不是,连伤口也不管。”
  
  莫良翻翻眼睛,“我那是在想事情,忘记了而已。”顿了顿又道,“我本以为只是伤了点皮肉……”
  
  两人正你一嘴我一嘴说着,从大路上忽然传来环佩之声,轻轻脆脆,甚是悦耳。环佩声渐进,莫良闭上嘴巴,皱起了眉头。
  
  很快,一张灵秀的少女面庞凑了过来。少女看上去跟他们年纪相仿,眼眸清亮,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抹英气。看到这么多血,少女不禁蹙眉,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就又嬉笑着道,“莫二少爷这是挂彩了么?”
  
  莫良只讪讪回了一句,“我才不是什么少爷。”
  
  “那好吧,莫二,让我瞧瞧你伤得重不重。”说着,少女伸手去抓刚刚包扎过的伤口。
  
  “我看你还是别动的好。”景杰抬臂隔开少女的手。
  
  少女狡黠地眨眨眼睛,“我才不愿碰他,那么多血,我还怕弄脏我的衣服呢。”说着,直起身似要离开,才刚转身,忽然又向景杰背后探出手去,手法凌厉,既快又狠,景杰猝不及防,眨眼间,他缚在身后的木剑已握于少女手中。
  
  景杰无奈看她,“海湾,把剑还我。”
  
  海湾全当没听见,自顾自摆弄着木剑,手腕上系着的两块碎玉随之发出清脆声响。把玩了一会儿,她将面颊贴近木剑,笑道,“很清香呢,上好的桃木吧,上面的云纹也很漂亮,黄夫人果然心思精巧。”翻手耍了个小小的剑花又道,“只不过,我看这柄剑不适合当武器,做法事还差不多。”
  
  景杰并不答话,环抱双臂,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海湾本想逗逗景杰,见他并不急恼,心中觉得无趣,捏着剑尖将木剑向外一递,“没意思,还你。”
  
  景杰伸手接剑,海湾却在中途食指轻点,木剑高高弹起,凌空翻转,海湾紧跟着纵身跃起,一把握住剑柄,竟然直直向景杰刺去。景杰下意识闪身躲避,可海湾这第招本是虚招,景杰一躲,正就了海湾中途突变的第二招,眼看一剑就要刺中景杰肩膀。
  
  景杰并不惊慌,只微微收肩,木剑贴着他的衣襟擦过,待到海湾这一招使老,他顺势就着海湾的力道继续送力,手掌一击一合,干脆利落地从海湾手中顺下木剑,再一扬手,木剑已回到他手中。
  
  看到景杰干脆利落夺回木剑,一边的莫良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一时大意扯动伤口,马上又蹙起眉来。
  
  剑已脱手,海湾却不肯罢休,凌空一掌,又追了过去,景杰没想到她还没完,匆忙抬手隔挡,脚下步伐稍乱,海湾顺势又接连拍出数掌,景杰来不及一一隔开,身形骤然后撤,手腕翻动,木剑忽然直直刺出,快若惊龙,眨眼之间,剑尖已直指海湾眉心。两人就此凝身不动。
  
  莫良张大了嘴,他甚至没看清景杰是怎么出的剑。
  
  海湾轻轻抬手,碎玉又响,她小心拂去景杰的剑,笑一笑,小大人一样道,“小杰,你的功夫精进的很快,你若来给我师傅演练看看,他一定很高兴。”
  
  景杰扬眉,也笑道,“我还是拿我的桃木剑回家做法事去吧,紫执的大门可不是我敢登的。”说完,又回头看一眼莫良,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就这样走掉。
  
  莫良也正看着景杰,琢磨着如果换成自己,那最后一剑是否可以躲过。正思索间,脸色忽然一变,大声呼救起来。
  
  海湾一手拧着他的耳朵,同时一张俏脸凑到莫良跟前,蹙眉问道,“老实交代,又去哪儿捣蛋了,伤成这样?”
  
  莫良只有一只手能动,拗不过海湾,只得求救地看着景杰。景杰朝他们看了一眼,笑一笑,反手把木剑别回腰间,大步流星地走了。莫良吃痛,挣扎道,“喂,你就这么走啦……救人……救到底啊……”
  
  待景杰走远,海湾终于松手,轻轻在莫良头上敲一下,敛声道,“很疼么?”
  
  莫良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揉着已经发红的耳朵抱怨,“你下手这么狠,怎么能不疼。”
  
  海湾抬手又在他头上敲一下。
  
  莫良哎呦一声,头一扬,故意凶道,“你想干嘛?”
  
  海湾终于露出几分疼惜的神情,“我是问你伤口疼不疼?”
  
  莫良垂着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摇摇头。
  
  海湾刚刚还霸道的一张俏脸,此时隐隐现出几分忧虑,“是不是……”
  
  莫良闻言抬头看她,还是不说话。
  
  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会儿,海湾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眸中的雾气,忽然起身,大步向前走去。莫良顾不得伤口吃痛,也跟着站起来,追过去用另一只手一把拽住海湾。
  
  海湾扬手甩开,不理会他,径直向前走。
  
  “海湾,不许去。”莫良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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