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春波绿 [3]
莹小姐说明一下。」 「如此有劳诸位了。」寒庄主笑得爽朗,说罢与寒惊鸿相偕离去。 穿过前院,一路走着,寒惊鸿想到刚才门客提到的莹小姐。瞧他们那尊重的语气,想来这位莹小姐非是平 常之人。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有哪位武林人士是姓莹的。 寒庄主瞧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孩儿莫要再想了。庄上这位贵宾,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上门的。」 不是一般人家?难道是豪门贵胄?寒惊鸿想到这,又想到莹这个奇怪的姓。「莹姑娘——难道是……」 「呵呵,果然是我寒某人的儿子啊。」寒庄主捂须大笑,笑中隐隐有着不甘的激愤。 寒惊鸿习以为常地微微一笑。「父亲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失态了,也不想,或许还有人还没走远,听到 你这笑声,又绕回来……」 寒庄主哼了一声,脸上早已不复笑容。「你这孽子,果然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争强好胜。跟你死去的娘一模 一样。」 寒惊鸿又是一笑。「深感荣幸。」 「你是该荣幸,与你那自私下贱又淫荡的母亲相似,却是我寒某人的儿子!」 「父亲大人一定在想,如果有别的冤大头就好了,偏偏我却是你的种。」 寒庄主脸颊肌肉微搐,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下气来。他看也不看寒一眼,拂袖就走。「晚上在漓厅有 接风宴,莹姑娘也会出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 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寒惊鸿脸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父慈子孝,名传武林的道德之家。」 转身一个人回到拥翠阁,在院落的一角,绿树浓荫遮得院子在大白日里也是一片昏暗。推开门,霉气尘埃 扑鼻而来,虽有准备,还是咳了好几声。 就知道之前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大娘哪有可能来这边。寒惊鸿耸肩叹了口气,屏息快速将所有门窗都打开 散去霉气尘埃,过了会儿才再次进入。 西窗的光线照了进来,照在墙上一副仕女画上,女子扑蝶嘻笑,笑得一脸明媚灿烂,一张美丽的脸,与寒 惊鸿有七分相似。 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母亲的画像,也懒得拂去画像上的蛛丝,提着被扔在门口的行李直接上了二楼起居之 室。腐败的木板在脚下咯叽作响,没人相信以好客闻名的垂虹山庄,居然还会有这样残旧的居所。 就算几年也不见得会在这里住上一天,所以寒惊鸿对这残旧倒也没什么感觉。相信以父亲对母亲的恨意, 会有此结果是正常的。只在考虑等下就该把阿大阿二叫上山来打扫一下屋子。 将行李放在满是尘埃的桌面上,激荡起尘埃在窗口淡淡的金黄光线中飞舞。寒惊鸿下意识地眯起眼避开尘 埃,却见到桌上刻着的无名教的印记,那印记很淡,若是不认识的人,只会当是桌面天然的纹路。 看着印记沉吟片刻,算算时间,他放下行李,穿窗而出。 垂虹山庄后山一个小山洞,是他童年时习武的地方。寒惊鸿看到了白发人倨傲地站着等候自己。 「师父。」屈膝跪下,想起自从出师下山,已有数年没与师父见过面,师父的样子看起,还是没有改变多 少。 「寒,你的名声越来越大,这不是好事。」白发人淡淡地开了口,直接进入主题,对于久别不见的徒弟, 并没什么牵挂问候的意思。 「师父放心,寒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树大招风,惹来麻烦的。」寒惊鸿弯起唇角,恭恭敬敬地回答。 白发人唔了声。「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你也明白。你的生命非常重要。」 「是的。」 「你是我选中的,莫要让我失望!日君之座,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手!」白发人的声音激动起来,一提到失 去日君位置这一生唯一的败迹,他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 当年他身为无名教四代日君传人,教中上下侧目,是何等风光。结果,无帝却说他心思不纯,难任日君之 位,眼睁睁看着位置就这样让给了他的师弟,成了无名教的笑柄。 「我会的。」 「还有云照影,你还是与他疏远一点的好。」 寒惊鸿一怔,不解道:「为什么?有云的帮助,行事不是顺利多么。就因为我们的行事都来自打赌,所以 至今没人怀疑我们所做之事是受到指引,也没有人能猜出我们的下一步行踪……」 「你没发觉吗?你已干了太多计划外的事。」 寒惊鸿又一怔,慢慢低下头,听着白发人继续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名声大操,我也不会来找你。」 计划外,是指那些还有保存价值的恶势力吗? 「寒明白了。」寒惊鸿垂下眉,微微笑了起来。那种具有代表性的,明亮,耀眼,就算是敌人,也会相信 的温柔笑容。「当初只是想着若不干些计划外的事,云照影会起疑的,为了长久之道,寒才配合他。寒本 以为师父明白,不用寒再解释。如今看来,却是寒的失误了。师父请放心吧,寒知道该怎么做。」 「很好。」白发人终于转回身来。他的外表并不很老,但骨子里弥漫着萧瑟的老人之味。极度的偏执扭曲 了他正常的年岁,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挽回当年那场失败。 「还有一事。月华郡主莹无尘现在在垂虹山庄吧。」 「……大概吧,寒刚回到来就立刻来见师父,还没见到郡主本人。」 白发人有些满意地弯起唇角,又很快收回。「你知道莹无尘是靖南王爷的独生爱女吧。」 无名教有谁不知这位皇上七叔,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靖南王。更何况这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更是现 任暗流首领,是轩辕皇朝参与三家斗争不可缺或的左右手。寒惊鸿点了点头。 「靖王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全身家当都是他这个独女的了,利害关系,你也明白吧。」 「是的。」 「所以,这次就不要违逆你父亲了。把莹无尘争取到手,日君之座便非你莫属。」 寒惊鸿沉默片刻。「师父,这事非同小可,让寒再想想吧。」 白发人有些不愿,但也知不能逼得太紧,免得引起反弹。 「好,你慢慢去想。为师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第三章 夜已深,荡雪小筑烛火渐熄,也静了下来,唯有云照影所住的霁月斋犹有烛火照耀。 屋外竹影婆娑,月光如织。窗内,小小的油灯,照不亮周围三尺之地,给房间凭添了分凄幽之色。光洁的 水磨青砖没铺上垫毡,雪白的木墙上挂着一琴一剑,一小轴山水之画。屋里的一切装饰都以简洁为主,简 洁中,却透出孤冷自傲,与它那素衣的主人一般孤傲。 云照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竹影随风,似柔还韧。东风临夜冷于秋,初春的风还带着深刻的凉意,刮在脸 上隐隐生痛。烛火晕晕,明灭不定,黯黄的光芒在他脸上拂拭,却染上不暖意,肤寒如雪,寂寞如雪。 久等的敲门声终于响起,云照影从沉思中惊醒。「门没闩。」 推开门的少年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软袍,身形虽还不够高大,已可见未来的坚忍。 「熙儿。」 「大哥,你不能再叫我熙儿了。」少年面对唯一的亲兄长,微微笑起。「再过不久,我就只剩宝亲王这个 封号了。」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云照影一向镇定,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弟弟。 「父王身体再不静养,迟早会再度咯血的。现在朝中君弱臣强,皇上身边也需要一批新血来扶助他。所以 ,再过两个月,大概诏书就会正式下来。」少年描述着未来的景象,无喜亦无悲。 「但……」云照影看着弟弟,才十四、五岁的年龄,肩上便要担下厚重的责任,心下不由涌起内疚。「这 本该是我……」 「大哥,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代你承下来的。这事我做来也不觉有何违和,或者我天生便适合官场吧。 」少年低下头。「我们这样也是各得其所。你当你的富贵散人,我掌我的生杀大权。」 这话若由三四十岁的人说出来,才是象样,如今却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云照影突然觉得,自己避 开的黑暗,全让弟弟接收了。到底是如何的磨练,才会让他说出这样的话。 「熙儿,你的册封之典,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薄红的唇吐出承诺。 「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大哥,只要你到时有出现就好了。」状似随意说着,垂下的目光却有些黯然。「就 在两个月后,很快就到了……那时,大哥可千万别再叫我熙儿。」 「就这样?」 少年倔强抿唇不语。 云照影叹了口气。 「好,我答应你,到你册封之礼为止,这两个月我都会呆在王府陪你。」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一句话,一个时间上小小的改变,命运之轮正式宣告了脱轨。 只是在当时,谁也不会知道。 多少年后,云照影回想往事,亦曾想着,如果当日,没有答应弟弟回王府二个月,一切的事情是不是会不 同。 命运之线没有如果。一切只是妄想。 「真的?」少年眼一亮,似想笑又强忍住,用力一个鞠躬。「大哥,答应就不可以反悔哦。你好好休息, 我也去睡了。」说完,怕给云照影有反悔的机会,急忙退了出去。 云照影凝神看着被关门带动的气流冲得摇晃不定的小火苗,半晌,伸手拂灭。 「虽知你是苦肉计,但我又岂是真的铁石心肠。」 「我的苦肉计效果如何?「黄衣少年还没睡,一见同伴回来就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同时为有可能的失 败撇清道:「我一向百试百灵的,如果不成功,那是你技巧不好。」 少年瞪了他一眼,冷笑。「原来如此,看来下次不管你说得多可怜,我都不能信了。」 「喂喂,这不是同一件事吧。「不意惹火烧身的黄衣少年干笑,扭转话题。「云兄答应了没?」 「答应了。」少年脱衣上了另一张床,闭上眼。「虽然总觉得他似乎看穿了……」 「那不是更好么。」黄衣少年也钻进自己的被窝,笑眯眯道:「苦肉计也得愿者上钩才成。他若没那个意 思,你装得再苦也没用。」 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炮龙烩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亀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月流榭里,一水相隔,歌舞正欢,另一边的小阁里,坐着 数人,当中一人看着水榭上的歌舞,笑逐颜开,鼓掌大赞。 「长吉真不愧是鬼才,一场平平凡凡的宴会,也能被他描写得如此华丽富彩,尽态极妍。再由舞月流榭的 歌娘们唱出来,在下都要觉得,此刻身在瑶池之中。」 「寒少侠过奖,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桃花之源,哈哈!真是的,若小弟早知道的话,小弟早就作东请 寒兄一游。寒少侠刚回到家,椅子都还没坐稳就上小弟这捧场,小弟寒舍篷壁生辉,哪怕是瑶池也不敢相 换啊。」坐在寒惊鸿对面,口沫横溅,说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的「小弟」,正是这家舞月流榭的主人杨柳枝 。他的脸色黄中透青,一脸病痨相,偏又自命风流,打扮得花枝招展,快冻死的时候还拿把纸扇摇摇摇, 一笑起来,就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杨柳兄,你也太谦了。」仰首喝下一大杯酒,寒惊鸿继续大笑。「你这舞月流榭远近驰名,哪用在下给 你添光。来来来,再喝一杯。」 杨柳枝陪着饮了一杯,抹去唇畔酒渍,被肥肉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