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音流韶 [258]
卓王孙冷冷道:“你们到底谁是圣象泉的守护使者?”
女子又笑道:“我们都是。”她脸上突然充满了柔情:“我和他是同心异体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卓王孙道:“很好,那两位就请一起动手。”
那女子叹息道:“为什么到了这里还要打打杀杀的?你满身风尘,应该也很累了。而这里却是人间的仙境,为何不肯停下来,在这里休息呢?”
卓王孙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女子抬眼望着他,道:“非要杀了我们?”
卓王孙道:“是。”
女子长长叹息了一声,突然又笑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坐下来喝杯酒再说?无论如何,你也是十年来我们第一个客人。”
卓王孙皱着眉,一时没有回答。
女子盈盈从巨象身上站起来,宛如一道清风一般,旋身到酒柜边,取下三只酒盏,握在手中,另一手扶柜而立。她笑靥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却比身后的十桶美酒还要醉人。
她的容貌虽然不是绝美,然而身形却婀娜柔曼,宛如天人。
更动人的却是她单纯而热情的笑。
卓王孙这次没有拒绝。想来任何客人,遇到了这样的女主人,也是不忍心拒绝的。
酒汁红如血,酒味宛如甘霖。
卓王孙自从追踪曼荼罗,一直到进入这条轮回之隧,千里风霜,数场恶战,累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心。
这里是欲望的宫殿,一切贪念都能得到满足。白象要的是食物,于是它可以浸身于甘澧之中,让比一切美食都要甘美的琼汁时时填满它肥满的肚肠。
那对男女要的是情欲,于是他们可以在最华美最靡丽的绣褥上日夜欢愉。
而他,要的是休息。于是这里有尊中的美酒,有柔软的地毯,有温柔好客的女主人,可为一切劳碌世事者洗净风尘。他何尝不想在这座欲望的宫殿中沉醉。然而他还不能。还有太多的事情他不得不去解决。
虽然如此,在沉醉的暖香中,他还是喝了不少的酒。只是,别的酒喝得越多,忘记的事情也越多,而这一次不同,越喝,想起的事情却越多。
女子一直带着盈盈微笑,为桌旁的三人斟酒。这时,她突然住手,望着卓王孙道:“这酒好喝么?”
卓王孙叹道:“琼汁玉露,不过如是。”
他说的是真话,然而那女子却叹息一声,轻轻道:“是么?”她微微苦笑道:“其实,我们很久都不知道这酒的滋味了——只因为我们喝了它整整十年。”
十年,就算真的是仙丹玉露,也会慢慢变得味同嚼蜡。
女子轻轻摇头,道:“有时候,我看着这些酒就想吐。其实,我很想喝一口普通的清水,哪怕一口,但是这里没有。”
卓王孙道:“既然那头白象身下就是第三圣泉,你们为何不将它拖开?”
女子的笑容有点凄然:“我们何尝不想……但是不能。”她抬头望着卓王孙,道:“你听说过忘川么,这里就是。”
传说,幽冥中有这样一条河流,当困倦了人事的亡灵们走到这里,掬起一捧碧水,润湿干裂的口唇,前世的一切烦恼,忧伤,希冀,爱情,理想,仇恨,都会随之逝去。一切都忘怀了,也就不再痛苦。于是,所有嘶叫着挣扎着的灵魂都安宁下来,平静的走上新一次的轮回。
难道这第三圣泉,就是忘川?
女子双手握在胸前,纤长的十指痛苦的交结着:“我很怕,怕我们一旦喝了这里的水,就会把彼此忘却。”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象,轻轻道:“也许它也是忘了以前的一切,才会长成这个样子……”
的确,只有忘却了牵挂,才能安然的沉沦在欲望中,放任自己的身体被岁月扭曲得不成样子。作为神兽的它,或许也和人类一样,曾有过太多的记忆,所以它宁愿选择沉沦。
卓王孙缓缓道:“你们有什么是放不下的么?”
女子幽幽笑道:“放下什么?我们现在,除了彼此,什么都没有了。”
卓王孙淡淡道:“哦?既然你们当初甘愿为情缘放弃一切,那现在又为什么痛苦?既然痛苦,为什么不索性放弃情缘?”
女子眼中的光芒剧烈颤抖了一下,喃喃道:“你说的对,但是你可知道,有一种境遇,叫做进退两难。”
卓王孙摇头道:“这只能说明,在你们心中,世事不够重要。”他顿了顿,注视酒盏,道:“情缘也不够。”
“胡言乱语!”一直默坐在旁边的男子突然愤怒了,高声道:“你懂得什么是情缘?”
卓王孙道:“我未必懂。”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我也不需要懂。”
女子将一杯盛满的酒递到那男子唇边,示意他不必动怒。
她站在男子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肩,向卓王孙微笑道:“我想告诉你一个俗不可耐的故事。”
卓王孙淡淡笑道:“所有的情缘都俗不可耐。”
女子一笑,道:“十年前,他信奉着真主,而我却是湿婆大神的奴隶。他年轻、英俊而熟读经典,三天后就要继任一座大寺的伊玛目。而我的父亲,却是湿婆教派的领袖。在我们的家乡,两派因为争夺信徒、土地而违背神的仁慈,彼此杀戮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两派已经争斗了数百年,鲜血都染红了恒河水。可笑的是,我们却彼此相爱了。为了坚持我们的爱情,我们不得不四处躲避那些曾是亲人、师长的人的追杀。我们藏身在深山野岭、莽苍森林、乱岗荒坟之中。我们曾经很多次伤得很重,对于我们而言,只要一个人受伤,另一个人也痛苦得几乎死去,这样的折磨把我们的心都要弄碎了。然而我们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并越过了重重雪山,来到了这里,然后在这宫殿中,一住就是十年。”
她缓缓旋转着酒杯,似乎往事的思绪正蜂拥而来,无法理清。她长叹了一声,道:“教主许诺让我们得到想要的一切——其实我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身之处,能够让我们平静的相爱,而他却给了太多,多得我们在这情缘里越陷越深……不过,这不正是我们所要的么,我们现在又在痛苦什么?”她双眸中神光闪耀,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
暖香浮动,大殿中良久没有声音。
突然,桌上一声轻响,卓王孙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故事我已听过。现在两位可以动手和我一战了么?”
女子秀眉微皱:“你手中的酒,难道还是化不了你心中的剑?”
卓王孙道:“普天之下,只怕已没有东西能化得了。”
啪的一声脆响,女子手中的琥珀盏突然碎裂,酒汁沿着手腕滴落下来,她冷冷道:“既然如此——出你的剑。”
第十七章 忘川
“出你的剑!”
她已经说到第三次,卓王孙还是没有动,她的眸子渐渐收缩:“难道我们不配做你的敌人?”
卓王孙摇了摇头。
女子突然笑了笑,道:“华音阁主,果然好大的架子。”
卓王孙淡淡道:“你知道我是谁?”
“尊贵的湿婆大神,无所不知……”女子双手放在胸前,默礼片刻,道:“几年前,先知日曜就告诉了我们,你会来这里。而且我还知道,在此之前,你从没有败过。不过——”她顿了顿,睁开双眼,对卓王孙道:“这次你一定会输。”
卓王孙微笑道:“这也是先知告诉你的?”
女子摇了摇头,道:“这是我说的。”
卓王孙笑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不出手?”
女子也一笑,轻轻把身子往旁边的金柱上一靠,舒了舒腰肢,道:“你要是急着要我出手的话,我反而不急了。”
她目光注视着卓王孙,道:“合欢杯前,迷尘香中,就连神也会沉醉,我偏偏不相信你会例外。”
卓王孙淡淡道:“香和酒里有毒?”
女子摇摇头,道:“天下奇毒虽多,但是对某些人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就算有,也难免不被事先看出来。但有一种东西不一样。”
她对他嫣然一笑,道:“它随着人类一起诞生、生长,植根人的心灵深处,永远难以排遣,你越想摆脱它,就陷得越深——那就是欲望。”
“欲望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比如春药,可以勾动人的情欲。服下之后,只能依仗自己本身的意志克制,和修为内力无关。虽然某些时候,修为高的人意志也会更强,但不是绝对的。在这种诱惑下,绝顶高手和普通人并无太大的区别。因此,每一代总是有一些表面上很正义、地位也很崇高的人,经不住色欲的诱惑,败坏了一世英名。当然,这种诱惑有时不见得要借助药物——感情是一种更隐秘、更有效的毒药,也许为情而铸成大错的人比单纯迷恋美色的人更让人同情、尊重,然而实际上,情欲和性欲并没有高下之分。欲望就是欲望,错了也就是错了。”
她抬头仰望着碧蓝的穹顶,道:“这座殿堂是欲望的宫殿,每一处富丽堂皇都是一种镜子,能洞悉人所有的欲望——最基础的和最深沉的。白象身上的体香并不是一种春药,它比春药要奇妙的多。春药只能引动人的情欲,而它能引动一切欲望。你心中想要什么,它就让这种所想慢慢变得强烈,越来越重,直到让你无法思考别的事情。而你,现在最大的欲望就是安眠……你一路追踪到此,已经很累了,不是么?那为什么还不沉睡?这里有最温暖的被褥,最柔和的夜风。”她微微闭眼,似乎在轻嗅这暖腻的香味,温柔的声音似乎在引导他的睡意。
然而,卓王孙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变。
良久,女子长叹了一声,道:“你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清醒呢?清醒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卓王孙淡淡道:“我怕我睡着之后会更痛苦。”
女子嫣然道:“你不想睡,就陪我再聊聊也好。”她将目光转向屋角的酒柜:“而这十潭合欢之酒,则是一个朋友,用记忆之泉为我们酿造的。”
卓王孙道:“记忆之泉?”
女子秀眉微挑,似乎有一些伤感:“天下万物,莫不相生相刻,四道圣泉中,象泉为忘却之泉,狮泉则为记忆之泉。通过忘却之泉还能达到第五圣泉,那是永生之泉……”
提到永生之泉,她的心中似乎有所触动,默然片刻,又继续道:“酿酒给我们的那个朋友曾对我们笑着说,你们不是怕把对方忘了么,喝过狮泉河酿成的酒,就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朋友叫做桑戈若。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他要是没有死你就不会来到这里,这些都是注定了的。我们喝了这酒十年,我们之间的每一刻,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人能比我们更幸福了。但是我们还是不敢去喝象泉的水,因为我们不知道,这能记起一切的狮泉,和能忘记一切的象泉,到底哪一个的力量更大……”
她摇了摇头,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良久才道:“你也喝了这记忆之酒,是不是现在已经想起了很多事?又想沉睡,又不断的记起一些痛苦的事,这种感觉应该很奇妙吧?”她眸子中盈盈含笑,注视着他。
“这种感觉会奇妙到让人发疯,所以劝你还是睡了好。”她又叹息道:“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年,之所以还没有疯,是因为我们的欲望很单纯,而且我们疯狂的顺从情欲。你不同,你的欲望太多,太复杂,还要强迫自己与之对抗……折磨自己,这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你如此聪明,何不看的透一点?”
卓王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