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音流韶 [257]
坦达罗舞的节奏越来越快,鼙鼓和金铃都已嘶哑,马童手腕上的血花却越开越盛,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病态的嫣红,嘴角的笑意也透出一丝狂态。他疯狂的旋舞,血花宛如彩练一般,护持着他宛如空中坠露的身体。他决不会停止,要将整个生命的最后一分能量都绽放出来,在最高的一刻,辉煌的中止在舞台之上。
眼前的景色何等诡奇,宛然不似人间。然而相思只低头凝视着湖波,一动不动。似乎还没有从对帕帆提的回忆中醒来。
一道金光从遥远的地方透过,照到她的脸上。她宛如从梦中惊醒,下意识的向金光来处看过去。
帝迦骑在檀华马上,缓缓向湖岸走来。弓弦从他白色的袖底张开一道青色的弧,弧的正中,一枚金色的箭头正对着她的咽喉。
湖波里的万朵莲花已经谢了,波心荡漾,夕阳无声,万匹张扬的奔马终于将自己埋葬在圣湖之底。
舞者突然停止了他飞旋的脚步,摔倒在舞台上。手腕上的鲜血,宛如两条小溪,在他身边默默围绕着。
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声音。
唯有檀华马轻轻的蹄声,仿佛不是踏着地上的秋草,而是踏着半空的云朵。
帝迦宛如远古的神祗,白马白袍,眉宇间是对芸芸众生的淡淡怜悯,手中的长弓却是对诸天神魔的震慑。他向她行来。
“帕帆提,你觉悟么?”
第十六章 情缘
相思注视着他,眼中的神光和身畔的湖波一样,清澈而茫然。
万物无声,似乎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千万年的岁月,这莹莹雪峰,万千神马,半神的祭祀,还有马童檀华体内飞散的鲜血,为的,不过是抵偿她在俗尘间二十年的记忆。
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要流泪。
然而,她终于固执的,摇了摇头。
帝迦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他控弦的手却松开了。
第四支金箭终于向着东方,呼啸而去。相思轻轻阖上了双眼。葬身在这神山圣湖之畔,宏大祭典之中,还有湿婆亲挽的长弓之下,这是否也是凡人一种难得的福缘?
然而她所坚持的,是否真的有牺牲生命的意义?
这个疑问,她不是没有去想,而是想不通。想不通,那就坚持自己最初的看法。
这就是她的固执。
然而,就在弓弦轻响、金箭飞出的一瞬间,檀华马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那一瞬间,不知是他催动了檀华马,还是檀华马带动了他。檀华载着他,和离弦的金箭一前一后,向石桥上飞驰而来。
箭越来越逼近她的咽喉,但檀华和箭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眼看就要到了铁柱面前,突然,檀华纵蹄一跃,高高飞起,马首和箭尖几乎同时跃到相思面前。金箭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道,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灼热,相思不由得微微侧开了脸。
剑尖几乎就要触上她的肌肤。
相思似乎已经感到喉间一阵刺痛,金箭停顿在半空中。
相思骇然睁眼,却见那火红的箭尾已被帝迦握在手中,她还来不及思考,周身困缚的巨大锁链已被挫断,她手腕一紧,整个身体已然飞了起来,晕眩中,她仿佛感到自己被他抱到了马背上。
檀华马却不愿收蹄,径直跃出了石桥的尽头,向湖心飞落而去。
紫色的天穹,被落日的最后一点余辉染的斑驳陆离,而脚下的湖波却蓝的慎人。
他紧紧的抱着她,似乎怕她会失足落到湖泊中。虽然,片刻之后,他们终究要一起落水的。
帝迦静静的看着她,他知道他们正在飞速的向湖心坠去。但他第一次没有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境遇。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普通人。而他更不明白的是,自己是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破坏这个精心准备的祭典。
他为什么要拯救她的肉身?
难道,作为神的化身的他,竟也会有自己看不透的迷惑?难道,他毕生追求的,不是觉悟为湿婆,继承湿婆所有的荣耀——包括他的妻子帕帆提,而却真的是怀中这个执迷不悟的凡间女子?
帕帆提和她,到底谁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哗”的一声,水花激起数丈高,似乎都要沾上了低垂天幕。
檀华载着他们,落入了水中。幽兰湖波分开一朵巨大的白花,又迅速的阖上了。
斜晖,照着彩云最后的倒影,在渐渐平静的湖面上,绣上华丽的花纹。
天地仿佛初生时候那样安宁而寂寞,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一切的传奇,难道最终只是历史上一瞬的梦幻?或者说,是传奇中的人,在某个因缘的瞬间,突然撕开了时间的重重迷障,回归了传说之中?
卓王孙在冥暗的隧道中穿行,四周巨力交错,牵掣扭曲,他也渐渐感到吃力。而隧道依旧向黑暗中延伸着,似乎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浓郁的香气飘至鼻端,这种香味初闻上去,只是浓烈,渐渐的却透出一种怪异。香气说不上清幽绝尘,却也算不上俗艳,只是却有一种靡丽暧昧的味道,宛如少女身上淡淡的乳香,却混合了欢爱后的气息,说不出的妖娆、诱惑。
卓王孙一皱眉,暗中运转呼吸,却发现香气中似乎并无迷药的成分。而不远处,隔空透来淡淡的红光,在一片幽兰中显得格外耀眼。
香气越来越浓,几乎让人醉却。
红光的深处,是一扇门。门上描金绘紫,画着无数的合欢之图,连门上的扶手,也是一座玉雕的美人裸像,圆润光滑,栩栩如生。
卓王孙一拂袖,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座地底的宫殿。宫殿也说不上特别巍峨,但却华丽的惊人。每一寸地方,都铺满了锦绣和异兽的皮毛。绘着整幅春宫行乐图的波斯地毯,软的一直能陷到人的脚踝。宫殿的一边,立着一座与屋顶同高的水晶柜,里边琥珀光、玛瑙光、宝石光绚烂夺目,细看上去,竟然都是各式精致的酒杯。酒柜背后列着十数个巨大的水晶桶,里边储着各色美酒,微红的灯光下,更显得七彩斑斓。
一旁,珠玉翡翠珊瑚制成的花数堆满了大厅,每一株都足有数尺,枝叶扶疏,光彩耀眼。烛台、窗帘、桌椅、镜子,每一处最微小的细节都被最精致的雕花填满,珠光耀眼,无处不在,让人不得不感叹——或许,这就是人间繁华的极至。
华音阁号称富甲天下,在卓王孙眼中,任何的奢靡也已不足为奇。然而这里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整个大殿华丽的阴霾下,却有一种深沉的糜烂之气。四周暧昧的水气和着浓香欲沉欲浮,让身处其间的人不由的感到一种想要沉沦的庸倦。
或许这个时候,最完美的就是眼前出现一张极度宽大的床。
床头应该有半尊美酒,床上应该铺着松软华丽的被褥,和一个全身赤裸的美人。
然而,这殿内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的就是床。
在大殿的中央,铺着一堆巨大的褥子,似乎是兽皮制成,又似乎不是,看上去宛如一座白色的小山,而那团馥郁的暖香,正是从其中散发出来的。
那堆皮褥旁边的地毯上,居然还有人。
而且还是一对情人。
那两人相对而坐,紧紧拥抱着彼此的身体,耳鬓厮磨,呢喃低语,仿佛千万年的岁月,也倾泻不尽他们火热的情爱,却丝毫不顾闯入他们居所的陌生人。
卓王孙也不理会他们,缓缓在殿中逡巡了一周。
四周金壁高耸,那满目的雕绘下,每一寸都熔铸天成,毫无间隙。而脚下的地面,卓王孙也已暗中试过,绝无机关地道存在的可能。
莫非这条长长的轮回之隧,到了这座合欢之殿,就是终结,再无出路?
卓王孙将目光挪向两人身边那堆古怪的皮褥,突然道:“大殿的出口在哪里?”
那两人转过头,那男子皮肤黧黑,浓眉大眼,满脸络须,似乎并非中土人士。他眉头皱起,似乎不满来客打断自己与情人的亲热。
他的情人是典型的藏边少女,肤色微黑,眉目细长,虽然在地底宫殿呆了那么长的时间,两腮上仍然没有褪去绯红的红晕。虽然算不上绝顶美人,但却有一种别致的媚态,大不同于普通女子。
卓王孙又问了一次:“出口在哪里?”
女子对他微微一笑道:“出口?这里没有出口。”
卓王孙淡淡道:“那就请你们让开,我自己来找。”
女子轻笑一声,用手抚摸着身下的皮褥,纤手上的万种柔情正仿佛她刚才抚摸情人的身体一般:“你是说出口在这里?”
卓王孙没有说话,却是默认。
女子娇嗔的“呀”了一声,道:“这里可不能让开了,因为——”
她盈盈回眸,望着自己的情人,眼中满是柔情蜜意,似乎在要他替自己回答。
男子皱眉对卓王孙道:“这下边是第三道圣泉。”
卓王孙道:“圣象泉?”
女子娇笑道:“是。你眼前这堆白肉,不正是象泉守护神兽么?”
卓王孙眉头一皱。她手上所指,赫然正是那堆白色的皮褥。这堆皮褥看上去极其柔软,摊在地上,宛如铺开一座小山丘一般。山丘上面散发着一种熏人的暖香,虽然并非是春香迷药,却极能撩动人的情欲。
然而,浓香之中,也掩饰不住一股淡淡的怪味,似乎是脂肪蒸发的气息,十分腻人。此刻想起来,原来却正是这头白象的体香。
女子殷勤的对卓王孙招手道:“你若换一个角度,就能看的清楚些,这是象神的牙,这是头,这是眼睛……”她手上拨弄着那摊松软的白肉,似乎非要从中整理出巨象的五官来。
卓王孙感到一阵恶心,淡淡道:“够了。”
女子摊了摊双手,叹息道:“传说这头巨象是上古神兽,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然而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样,不要说战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十年前,它还偶尔动一动,现在,几乎连心跳都听不见了。”她俯下身去,将耳朵伏在靠下的一片白肉上,似乎真要从那里听出心跳来,然后又抬起头,对卓王孙笑道:“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以为它还活着么?”她脸上透出兴奋的笑意,似乎太久没有跟别的人说话,看到一个陌生人,也当作可倾谈的好友一般:“那是因为它的肉每年都在长,越来越多……”
卓王孙眸子渐渐收缩,道:“你是说,圣象泉就在它身下?”
女子道:“是啊。不然它靠什么活下去,又靠什么长得这么肥呢?圣象泉是天下最甘美,最滋养的泉水,传说得到一点灵气,都能三年不食。何况这头巨象将全身都投了进去……本来,他是浸在圣泉中的,没想到却越长越大,渐渐将圣泉充满,而现在,完全只能看到一堆死肉,圣泉已经完全隐没在它体下了。”女子脸上的笑容慢慢黯淡了下来,轻声道:“这座宫殿是欲望的天堂。神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但代价就是沉沦。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也会像它一样……”
卓王孙一时无言。
这华丽的宫殿,难道不是另一种地狱?欲望的炼狱,让人心甘情愿的沉沦,岂非更是可怕?
卓王孙道:“你们的事我不想去管,只请你们让开圣泉的出口,我自会把这团死肉拖开。”
那女子吃惊的道:“这出口可不是能随便打开的,一旦打开我们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