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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钿笄年》作者:冷涧滨 [5]

By Root 283 0
究竟她会不会为他伤心,有多伤心。男人啊,自相矛盾。她的深明大义,他该庆幸,可骨子里,又那样盼望她的痴缠。他在想,放得下,是否就是不在意。
  门外阵阵号声,声声都是催促。
  
  
第 12 章
  三八年三月,日军板垣第五师团聚五万兵力,沿胶济路西进,直逼台儿庄。
  一路上,飞机狂轰火炮滥炸,毒燎虐焰一纵百里。可到了临沂,这支嚣张的队伍遭到迎头痛击。
  板垣师一时懵了头,眼前的军队,供给不足武器窳劣,杂牌无疑,可打起仗来,舍死不顾。等他们搞清状况,庞炳勋麾下庭于希团已将津浦路北段日军斩作两截。全歼敌千余,击毙十一联队长野谷一郎。日五、十两师会师无望。
  初战告捷,全师振奋。只有庭于希烦躁不安,每日火气上撞,连嗓子都嘶哑难言。
  后来庞统勋对他说:“放心,虽然韩复渠已弃青岛,但据线报,所有中级以上将领家眷都已平安撤出,转到开封、郑州一带。”
  他精神为之一振:“我请调二十军团,赴台儿庄一线作战!”
  庭于希晋为二十军骑兵独立团长。骑兵队从抱犊山一路南下,搴旗斩将,战功赫赫。赶到台儿庄时,汤伯恩辖下八十五军精锐师师长唐万里因贻误战机遭处。群龙无首,全师拥戴庭于希。虽有僭越之嫌,大战在即,他毫不顾忌。正此时,第五战区长官部来电,任命庭于希八十五军精锐师代师长。
  在开封,大相国寺,苏浴梅燃起一束香。千里之外,庭于希将复排重机枪架在队伍后,仗马军前:“不遵将令,杀!逡巡不前,杀!临阵脱逃,杀!”
  师参谋长悄悄跟小归说:“怪不得都说你们师长军阀作风。”
  他一梗脖子:“打赢了仗算!”
  四月六日,国军大举进攻,日濑谷支队不敌,向北溃逃。台儿庄大捷,击退日军精锐部队两师,歼敌一万余人。然而,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开封。前线战告打爆了临时指挥部的电话。八十五军参议声声催促:“一定要联系到庭师长的家属。”
  苏浴梅接过话筒,心里有一种预感。
  “庭师长在台儿庄一线战场奋勇抗敌,以三分之一之兵力拖住日本第十师团,最终制胜。第五战区李长官大力嘉奖,决定授予……”
  “我不要听这些,你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
  “这……”
  苏浴梅的手直抖。
  “已送入战区医院。通讯受阻,现状不明。”
  “我找归陵高。”
  “他也已失去联络。”
  苏浴梅深吸口气镇定一下:“请你们安排,送我去徐州。”
  
  徐州战区医院,庭于希躺在床上,身上插着无数管子。美国主刀大夫正用生涩的中文交待小归。
  走廊里闹吵吵的,挤满了官长部下和家属。庭于希十分吃力的翘起头,小归忙凑上去:“师长——”
  他朝门外侧侧脸。
  小归说:“师长你放心,太太没有来。”
  他点点头安静了。
  
  护士端进干净的绷带,此时的庭于希已能靠着半坐起来。小归推搡着一个人进来:“报告师长!”
  “他是……”
  “炮兵营营长孟天雷。”
  “枪毙。”
  替庭于希换药的小护士吓得一哆嗦。
  孟天雷叹了一口气,垂下头,被小归推着出去。
  一个年轻女人冲了进来,跪扑在庭于希床前:“庭师长,饶我们一命吧。”
  庭于希说:“你是……”
  一直一言不发的孟天雷一把拽住她:“桂筠,你怎么来了?快起来。”
  女人扒着病床:“几千里的铁路线,每天都在打仗,我顶着子弹从后方赶到这儿。一来,就听说我男人出了事。庭师长,你发发慈悲,饶了他吧……”
  她一直哭。庭于希看了眼孟天雷:“她是你女人?”
  “刚结的婚。”孟天雷突然跪倒,“师长,我知道,临阵退缩,该死。可是,我怕死……”
  小归戳了一下他的头:“你孟大炮什么时候怕过死?!分明就是想投敌!”
  “我怕死!我老婆在家等着我,我怕死!”
  女人过来抱住他:“你要死了让我怎么活,不如让我替你死。”
  庭于希看着这二人哭作一团。脸上没表情,眼里有落寞。
  小归问:“师长……”
  “降为士官,罚一年军饷。”
  “谢谢师长,谢谢……”夫妻两个直磕头。
  他转过身去,小护士说:“长官要休息,你们出去吧。”
  人走后,庭于希对小归说:“打份报告呈交第五军长官部,我督导下属不利,请求处罚。”
  小归还没答话。门外有声音:“你有几条命?还往身上揽?”
  庭于希一下挺起身,伤口扯得直疼。
  苏浴梅走进来,眼里有怨。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他一把握住她的手。
  “从你教导你的部下。”
  “就这么来的?”他看着她农妇般的装束,空着两手。
  “什么都不要了。”
  庭于希脸上挂着笑,想说什么,却无从起,一直把她的手往怀里拉。
  小护士说:“唉,这位太太……”小归推了她出去。
  苏浴梅扶他躺好,他动动唇,说了句什么。
  “什么?”她没听清。
  庭于希支着床抬起头。她忙把脸凑过去。
  “我怕死。”他说。
  她呆了下。
  “老婆,我也怕死。”他在她耳边说,带着笑。
  她侧过脸,眼眶一热。想抽手擦擦,他一把攥住。牵动伤口,他皱皱眉。苏浴梅只得让他握着,自己靠在床边。、
  庭于希踏实地睡了,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天都黑了,她合眼打盹,仍被他攥着,走不开。他轻轻握一握,缓缓松开。她没睁眼,手在他手中动了动,紧紧反扳住。
  
第 13 章
  庭于希从枕头下拿出一片被硝磺熏黑的金箔:“子弹偏了几毫米,没有它挡一下,就射进心脏了。”
  苏浴梅说:“这是……”
  “我问小归了,他也说不清。”庭于希拾起她一只手,含笑看她。
  苏浴梅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转过头去:“你能不能……爱惜些自己。”
  庭于希躲在下午偏斜的日影里,欣赏她少有的女儿情态,随口说:“我会小心。”
  她说:“你不要敷衍,你身上的每道伤,我都清楚。”
  他突然将她拉近:“我现在就让你检查,好不好?”
  苏浴梅推开他:“你做什么啊。”心里却并没恶感。
  他臂上很有力,她怕弄疼他的伤,红着脸:“你的伤啊……”
  “都是皮外伤。”
  “这是医院……”
  “没人敢随便进。”
  阳光刺着她的眼,她在他怀里挣扎:“大亮的天……”
  庭于希一把扯上窗帘,将她半压在身下。
  苏浴梅叹了口气,很轻柔。
  
  走廊里响起军靴声,有人洪亮的喊:“庭于希呢?”
  苏浴梅赶紧起来,系上领口的扣子。
  庭于希说不出的扫兴,刚想叱骂一句。一个赳赳武夫大咧咧的进来:“于希!”
  “自忠!”
  两个满是厚茧的手掌在空中撞击,然后握紧。
  “哈!我就说你小子不会死!”张自忠兴奋的晃着他的手。
  苏浴梅忍不住提醒:“这位长官,他身上有伤。”
  “这是嫂子吧?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
  庭于希问:“特意来看我?”
  “在临沂错过了,这回专程来。”
  “就这么空手来?”
  “哈哈哈,你啊……”张自忠笑着冲他晃晃手指,“我备了分厚礼,你一定喜欢。”
  “什么?”
  “别急。”张自忠抽根烟叼上,又点燃一根递给他,“我慢慢跟你说。”
  庭于希接过烟,苏浴梅瞥过一眼,他嗅了嗅便摁灭了:“别卖关子。”
  “嫂子站了这么久,累了吧?”
  苏浴梅微笑:“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
  庭于希不想让她觉得有什么私弊,就拽住她手:“我不想和我老婆分开,有什么话快说!”
  “好吧,嫂子也不是外人。于希,我这次来,带来一批尚未处决的亲日汉奸。”
  “为什么不处决?”
  “你知道,为了跟日本人周旋,我曾出任北平伪市长,国人对我颇多误解,我……”
  “别说了!你我不用解释。”
  “好。于希,这批汉奸多是北平的政客,我处置,人言可畏,交给别人,我信不过,过场还是要走的,你精锐师收下吧。”
  “让小归去办,明天就办。”
  张自忠感激。苏浴梅的心却突然颤了一下。
  
  晚上,苏浴梅让他脱掉上衣,绷带都拆了,伤痕累累。他觉到她将什么涂在掌心,揉在他背上,凉丝丝的。
  “什么啊?”
  “祛疤的。要按时用药。”
  他抓住她的手说:“不必了。”
  “多难看。”
  “又没伤在脸上,我又不是女人,什么好看不好看。”
  她缓缓将药揉匀,轻轻说:“我看着心疼。”  
  庭于希愣一下,将她手贴到自己胸口。她没说话,从后半环住,靠在他肩头。
  小归进来:“师长,张师长送来的名单,你过目。”
  “不用了,按名单,明天直接枪决。”
  苏浴梅心口莫名又是一跳。
  小归出去,她也寻个名目跟出去。
  “什么事啊,太太?”
  “我,呃……外敷的药不够了,你去值班护士那里拿一些。”
  “是!嗯,我先把东西送回去。”他晃了晃手里的簿子。
  “你直接去吧,上好药让他早点睡。”苏浴梅接过名册,“我帮你拿。”
  小归刚拐过墙角,她焦急的翻开,一行行寻下去,果然有北平律师公会的几个,翻到最后一页,‘黄全禄’几个字赫然入目。
  
  
第 14 章
  临时看守所的铁栅敞开着,荷枪的士兵押送五十九军的囚犯到精锐师。苏浴梅还没分辨清,就听有人颤巍巍的低唤:“浴梅——”
  她看着落魄狼藉的黄全禄,心里很难受。毕竟,谩馀恍惚的十年旧梦,不是轻易能忘。
  黄全禄看清她,大声叫:“浴梅,浴梅!”
  苏浴梅冲过去,他伸出铁铐中的双手和她紧紧握在一起。
  “你怎么……”
  “我是冤枉的,我冤枉!”
  押解的士兵不认得师长太太,大声呵斥:“闲人让开!”
  黄全禄被粗鲁的拖开,回头大声喊:“救我,救我!”
  
  庭于希半夜醒来,看见坐在枕边的苏浴梅。
  “怎么还不睡?”他朝她挪了挪,伸手盖住她的手。
  她翻转手来与他相握,却是满腹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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