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曲完整版 [1]
我话音未落,他说,“你让‘我很忙’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成不?”
我们上课,论客观报道。他问,什么是客观?
举例911事件:肇事者是什么?全世界答:恐怖分子。此全世界非彼全世界。在肇事者的世界,他们答:民族英雄。
到底是恐怖分子还是民族英雄?客观在哪里?事实在哪里?什么是标准,如果有的话?
他由此说了两句话,令我印象深刻:
第一, 没有事实,只有对事实的描述。
(这类似于木心所言的,没有正义,只有正义感。)
第二, 多元化,不是人们该选择苹果日报,还是该选择人民日报,而是在看得到苹果日报的地方,人们也看得到人民日报,反之亦然。
(类似你的黑夜我的白天,你的恐怖分子我的民族英雄:能否理解多元化的存在性,防止奉自我判断为唯一真理,是一个人思维是否成熟的分水岭。)
我上完他的课,感叹人有两种层次的可悲?—
第一层实为可悲:以狭隘的方式,被教育或者被思考;
第二层为大可悲:不晓得自己被教育被思考的方式,是狭隘的。
在此我只说“狭隘”,而没有说“错误”,正是因为我在尝试脱离狭隘,并避免对正误的个人判断。
于很多人来说,来香港读书是一块跳板,希望日后能够留港工作生活。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诚然如果七年以上的港漂奋斗能够换来一本免签一百三十多个国家的护照是很棒的事情,但即使我再爱这里,这里依然不是我的家。何况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快要离开这里之前,我都并不爱这里。喜欢,但无法爱。
原因很多,我个人觉得主要有语言问题。
我不怎么会讲粤语,也不全听的懂。好吃力讲了半天,对方总是做侧耳疑惑状,“唔该啱先妳讲乜嘢?”
一个没有自己语言的地方,永远不可能是自己的家。尽管,粤语本身是魅力无穷的:古雅如斯,又求简洁,实在美极。说喝为“饮”,干杯为“饮胜”,什么时候为“几时”“何时”……连鸡翅都是“鸡翼”。我非常喜欢粤语中的一些词汇表达,例如“中意”,“合衬”,每每觉得意犹未尽。举例《志明与春娇》里的一段台?:男人在窗台望见有可疑人士送自己女人回家,女人进屋男人便展开质问,问她是否已经与之发生关系。女人答,“冇!”,男人问,“冇仲未?”
“冇”即“没有”,“仲”的意思是“还是”,“未”表示“还没有”。他们之间的精彩对话翻译为普通话应该是,“没有!”“你是‘没有’还是‘还没有’啊!”
第一部分 游记 玻璃之城(3)
客观说来,意思一样,普通话的表达却完全失去了那种精简以及劲道的味儿。
学校有一位教授专事研究香港流行歌词,我借来他的书读,看到早年著名词人黄霑写的歌词《忘尽心中情》,“用笑声送走旧愁,让美酒洗清前事。顺意趋,存心自如。任脚走,尺躯随意。”
还有郑国江写的歌词:“残红黄叶似在舞秋风,野外不再青葱,花飞花落,醒春梦。斜阳无力挂在晚空,已渐消失海中。西山枫树,映天红,暮色要比秋水多一分洁,晚风乍动。夜空漫天星星,星光闪烁,似真似梦。秋风吹动,风霜重。银河明月挂在半空,我愿将那星月编织秋梦,秋之梦,幻梦。”
而今的林夕,黄伟文等等,作词同样精湛,写尽人情爱恋,即便不是刀刀见血,亦每每击中人心。“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如此的歌词,实在是艺术品。他们延续粤语歌词文化的风骨,即使式微,依然是一笔光辉岁月的黄昏。
穿梭在中环闹市,迎面涌来的是西装革履的典型白领急匆匆地搭地铁,拎着电脑包打手机;眉目冷漠的年轻学生,背一只Agnèsb.包,穿着极潮;眼福好的话能碰到好些混血model,仿佛从VOGUE封面上走下来的栩栩尤物,漂亮得直叫人挪不开目光;当然也有肤色暗沉的南亚女佣,推着购物车大声讲话;朴素的家庭主妇牵着养尊处优的小孩子咿咿呀呀……我抬头看到楼宇间逼仄的天空,灯光精致的高档餐厅盛气凌人,街边却是亮着破灯箱的茶餐厅;限量版?拉利豪车似战矛利戢一飙而过,引擎声的多普勒效应中,师奶叽里呱啦八卦华懋争产案判决,大叔盯着手里的苹果日报翻马经……我想,再没有比这里更能称为“城市”的地方了。
香港读书时的挚友ET就住在我的隔壁。她是一个怀揣着电影梦的姑娘。聪明漂亮,对电影痴迷不悔。毕业之后同学大家作鸟兽散,唯独与她联络还很紧密。然而现实逼人,实习阶段的经历,令她同样陷入深深的落差与迷茫。那一夜她来我的房间,我们聊了很久,说起太多的无可奈?,品尝成长的纷杂滋味。
但我相信,才华是金,总会闪光。如同我佩服她笔下的香港,是这样写的:
某一天晚上去太平山顶看到维港入画的夜景。两岸灯火繁丽勾连,错落堆叠出去,海面是微微细波静在一片光色偎抱中,没有行船甚至看不出起伏。
同行之人说这是他有生见过最美亦最爱的夜景,胜过伦敦巴黎纽约洛杉矶,胜过半个地球上他见过的所有地方。我问他有没有见过台北的101,他说见过,只是因为高,却没有海,道路并不真的那样美。
我记得在101的夜晚向下望去。台北像珠冠般躺在无限远的地方,却又像咫尺陈列在可触感?眼前。道路与街区有致却疏远,是我有生见过最美丽的灯火,最美丽的一座城的夜晚。
香港和台北,夜晚和山道,都是美丽,却并不打动。就像你可以爱上一张绝世再难遇见的容颜,却并不爱那个人。而那样的容颜就变成没有意义的经过,你不会想停留,也没有波澜。
第一部分 游记 欧洲之冬(1)
零一年去捷克布拉格参加TOL组织的国际记者培训课程,我却不甘于坐在教室听讲座,蓄谋旷课四处周游,并大胆付诸实施。讲座老师曾对我们擅自离境跑去维也?非常生气,可是对于我来说,在马赛克一般的欧洲版图上,捷克占据7万多平方公里,1000万人口;整个国家连我的家乡四川省六分之一都不到,我只不过是坐了一趟火车去隔壁城市而已。
有人说,捷克小得只有一座城市,那就是布拉格,其实这也不失中肯。布拉格浓缩着捷克历史的光荣与痛楚,伫立在瞬息万变的时间之中,在其他人或许连她的祖国之名都混淆不清的时候,她的样子,仍然安静。
布拉格曾经是捷克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的首都,直到与一九九三年一月初,捷克斯洛伐克和平分裂为两个独立主权国家: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共和国。此乃前苏联东欧阵营崩解的结果,人们将其称为“天鹅绒革命”,取其柔软之意,纪念该国自1989年剧变起的整个转轨过程,和平与幸运,也在这诗意的意涵之中。
就地理位置而言,捷克恰巧位于欧洲中心。这个民族因了欧洲之心的特殊位置,从未遭受大的浩劫,却被种种夹板气委屈着。作为波希米亚故地,布拉格自中世纪以来各个时期和类型的建筑都得以保全,被誉为欧洲建筑艺术博物馆。
伏尔塔瓦河蜿蜒贯穿布拉格,将城市一分为二。作为母亲河,她声名寂寂地耐心哺育着捷克这个柔弱敏感的孩子。顺着由南向北的水流方向,河右岸是老城和新城,靠南的高地上还有个重要城堡,称做维谢格拉德,直译为高高在上的城堡或者高堡。和它远远相对的左岸则有贝特静山,和布拉格城堡。
捷克的民族作曲家斯美塔那创作的交响组曲《我的祖国》中最著名的一章即是《伏尔塔瓦河》,此曲也作为了一年一度的“布拉格之春”国际音乐节固定序曲。多达十七座桥梁横跨与伏尔塔瓦河上,建于1357年的查理大桥就静卧其中。彼时正处于捷克历史上的黄金时代,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四世定都布拉格,建桥纪念。
据说查理桥的奠基时间甚至可以精确到分钟,1357年7月9日5点31分,因为布拉格人认为按捷克书写时的习惯135797531这样的数字回文可以佑护查理桥坚固不毁。建筑者们甚至还在灰浆中掺上鸡蛋,蜂蜜和葡萄酒,这多少与中国古代的城墙建筑技术相似。
在长仅520米,宽不足10米的查理桥两侧,有29尊石制雕像,多是宗教人物。右侧第8尊圣约翰雕像,被视为世界各地圣约翰雕像的范本,也是查理桥的佑护者。传说圣约翰是被政敌从查理桥上扔下淹死,桥中间的围栏上刻有一个金色十字架,标记约翰入水的地点。
最喜欢的,却不是游人如织的查理大桥,那里永远挤着摩肩?踵的游客,乞讨的卖艺人,精明的小贩……实在很扫兴,风味尽失。
我最喜欢的是紧邻查理大桥的Legii桥。桥头是捷克国家大剧院,桥面镶嵌着电车的路轨,我曾经反反复复地坐有轨电车跨过这座桥,也好几次提前下车来专门徒步过桥。站在Legii桥向西北方眺望,即是壮丽的布拉格城堡全景,而正北前方又可以眺望查理大桥。一眼看过去,历史面目恢弘,近在眼前却又容颜温柔。
Legii桥下跨过一座河岛,岛上高树澪澪,寂寥的路灯与长椅,在鹅毛大雪之中静静等待恋人的驻足。我爱极了,在大雪的夜里走下阶梯到小岛上去,踩着没过脚踝的厚厚积雪散步,仰望桥上的灯光,孤独就这样变得美丽起来。
第一部分 游记 欧洲之冬(2)
老城广场是老城最初形成的中心,自古商贾云集,成为中东欧重要的集市,很多道路至今保留着一粒粒石块拼成。广场上的天文钟,大概是除了查理桥之外的第二张布拉格名片。大钟设计者汉努斯在1410年设计完这口钟后就被弄瞎了双眼,因为统治者不愿他再设计出如此精美的作品。
也许是期望值过高,我觉得它有点儿虚名在外。临走的前一天早晨,我才去了广场看天文钟:两个钟盘分别能显示太阳时,月亮时,地球时,每逢整点,就有骷髅拉动钟绳,两个窗口打开,耶稣十二门徒的雕像依次从窗前走过,然后金鸡啼鸣。每逢整点,天文中下都站满了只顾着抬头观看这把戏的人群,当然,那也是小偷们忙碌的时候了。
而布拉格城堡,作为游人如织的精华景点之一,不得不提。爬上布拉格城堡的山坡,路非常陡,中途停下来歇息,俯瞰冬日早晨雾色茫茫的城市,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幅油画。散不尽的云雾与明亮的晨光水乳交融,像太阳醒来时尚未褪去的睡袍:一片乳白色的惺忪。
城堡中的黄金巷,火药塔,旧皇宫等等皆是标志性景点,我最喜欢的是圣维塔大教堂。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建于1344年,气势非凡。教堂青黑的苍脊插入穹空,在近七百年的风朝雨夕之后,依然忠贞不二地向天上的仁父传达世间的祈祷与告解——所有的夙愿与原罪便由此得以与信仰产生联系,孤独得造主为父的人类便有了欣慰。
除去布拉格,不得不提到-eskKrumlov小镇。它位于捷克南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