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芳记 [31]
只是这么想时,他的脑海不期然地闪过那夜酒香的红唇,让他恍惚了一下,随即不得不再次下定决心。他只是太思念月奴,所以才会对那红唇有感觉,也才会做那个荒唐的春梦,一定是这样的!
现在见区小凉在后面磨蹭,步留云忍了几次,终于没能忍住回头喊他:“表弟,快些!去晚了占不到位子,还怎么百战不殆?”
听见步留云主动表示和解,本应是高兴万端的,区小凉的脸色却更见苍白。他勉强回笑,快步跟上。
因是花魁见客日,望香居内早已人满为患,吵闹喧哗声不断,正在催月奴表演。步留云他们进去时,恰巧月奴经不住众人噪聒,从幕后转到台前,身边是个抱琴的小丫头。
今天的月奴不似头次见面的清丽,装扮得十分艳美。粉色纱衣层层叠叠,上面绣满同色花边,整个人看上去似一朵巨大的粉色牡丹花,甜蜜妩媚,光彩照人。衬得居内其他花娘全成了俗脂庸粉、残花败柳。
步留云双眼发直,连呼:“小月月!”
月奴端坐琴台,听见声音,抬头和步留云四目相对,美目流盼,明艳不可方物。
其他客人见状纷纷把目光顺过去,见是俊朗不凡的二位公子和一个英俊的小厮,不由又赞又妒。
冉冉炉香燃起,月奴玉指轻勾,一串清脆的琴音从指端流泻,传送到大堂内的每一个角落。堂内顿时一静,众人纷纷闭口,或站或坐聆听月奴弹奏。
月奴或徐或急地抚琴,神情恬然,姿态优雅,客人听得如痴如醉。不久曲罢,大堂内一片叫好声,步留云和区小凉相视茫然。
有客人争先恐后地将扇子、手帕等物送到台旁侍童手中,侍童代交到月奴处。月奴拔袖沉腕,捉笔如飞,刹时写好传下去。得到月奴提字的人,如获至宝,小心收藏。
一位橙衣少年出位,朗声说:“月奴小姐一曲幽幽鹿鸣,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实在是高啊!”
“学生尝闻,瑶池仙乐可以疗伤,月奴小姐之妙音,闻之忘忧,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长胡子酸儒模样的人也摇头晃脑地拈须赞叹。
步留云揣揣地问区小凉:“表弟可听出鹿鸣?”
区小凉从未听过古琴,只觉今天这曲子慢吞吞如弹棉花,催人欲睡,他诚实地摇头:“没听出来,表哥听出了吗?”
“我也……哎呀!小月月择夫不会考弹琴吧?”步留云忽然联想到这件大事,大有惊色。
浅香白了他们一眼,满脸看不上:“我说两位少爷,你们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公子,不懂琴就够丢脸了,还这么大声嚷嚷!你们瞧瞧,人家都在拿什么眼光看你们。”他向旁边坐开些,以示自己和他们绝非同路。
步留云和区小凉四下扫扫,果然见周围客人都在向他们侧目,表情是一致的不屑。
“如果要考乐器,我不死定了吗?”步留云才不去管别人白眼青眼,仍是执着于自己的担心,烦恼地说。
“别着急,她只是说会考校某种技艺,又没说是什么。待会儿你再探探,要是真有难度,咱们再想办法。”区小凉有点脸红,小声安慰他,步留云只得点头。
提字时段结束,开始竞拍月奴卖茶节目。步留云出尽风头,一举夺得机会,余客都是妒恨交加,却也无可奈何,谁让他开口就是个天价。让人想争也争不过。
月奴香闺没有多少脂粉气,倒有一股书卷清气。随处可见纸笔书画,案上一幅春闺扑蝶图,刚画了一半,已是令人觉得不俗。
小丫头上茶,四人围坐,喝茶吃点心。
“小月月,几天不见,我日夜思念你。”步留云凤目含情,注视眼前美人,倾诉衷肠。
月奴粉颈低垂,两朵红云涌上玉颊,且羞且喜,似与他怀着同样心思。
步留云打开带来的纸袋,从中抽出一束白芍药花,含情脉脉地说:“这是你上次提到的芍药,我特意到城外采的,你可喜欢?”
月奴抬起芙蓉面,惊喜地欲接,手却不小心被花茎上的尖刺扎到。她不禁呼痛,秀眉轻蹙。
步留云急忙丢了花,执起她的手查看。见她粉嫩的食指上,一根小刺扎得极深,已有血丝渗出。
“痛不痛?都怨我,本该把这些刺都去掉的。别怕,我来帮你挑出来就好了。”步留云心痛地说。然后在月奴指点下,找到一根绣花针,挑出尖刺,然后为她吸出脏血。
月奴羞红了脸,剪水秋瞳无处可放,欲待抽手,步留云却握得极紧,只得垂头不语。
步留云替她吸掉脏血,又找干净布条细心地帮她裹上。
浅香在一旁看得呆了,咬着杯沿凑到区小凉耳边问:“这样也可以啊?那刺表少爷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留在那儿的?”
区小凉不理他,轻咳一声说:“月奴姑娘,我表兄对你痴心一片,连我这个外人见了都十分感动。月奴姑娘定要助他月末折桂,方不辜负表兄的这份情谊。只是,不知道月奴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们那天考校的具体内容,以便我们早做准备?”
月奴终于将手从步留云手中抽出,面上仍带羞色:“对不住,妈妈不让说,请勿见怪。”
步留云先得意地瞟区小凉一眼,然后才柔情款款说:“不让说就不说好了,我怎么能让妈妈因此为难你?小月月,不管有多少困难,我都会克服,救你出这牢笼!”
月奴美丽的眼睛泛起点点星光:“小云!”
“小月月!”步留云执起她的手,两人四目相望,脉脉不得语。
区小凉一拉浅香,两人悄悄退到门外,让出空间给两个眼中已看不到别人的有情人。
浅香捂嘴低笑:“表少爷突然开了窍,今儿那几招使个纯熟。”
“那是因为对象不一样。有了真情,方法都是其次了。”区小凉淡然一笑。
廊上拖袖游弋的侍童见他们出来,引俩人到大堂喝茶看歌舞表演。不过一柱香功夫,步留云就春色满面地下来了。
“表少爷,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们没有……”浅香八卦地撅起嘴。
“哪有!小月月不肯让我香她,只是拉了拉小手。”步留云有些遗憾,却仍有余兴左顾右盼。
“那也算一大进步,以前你连小手都没得拉就罢了。”
“嗯,下次一定亲到,下次不行就再下次,一定会亲到。”步留云踌躇满志。
区小凉只觉满嘴苦涩,勉强凑趣也说了几句。三人再看会儿歌舞,打道回客栈。
18.爱着你,放开你(下)
三人回到小院,那拔人恰也刚到,大家聚在一起交流,厅内顿时热闹起来。
花雨向他们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佛会盛况,大家听得连连点头。
等他讲完,浅香也说了当天的花楼见闻,直讲得口水乱飞、眉飞色舞。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都表示下次一定要去见见花魁娘子。
花十三半卧在软榻上,任花雪为他捏腿,喊得最凶。
花雪目光中也有兴趣,被花雨瞟他一眼,花雪面上忽一红,低头专心干活。花雨笑笑。
暗香没接话,似有无限心事。司香撇嘴不屑。花十九喝茶润喉,冷冷地不与他们搭话。众人早已习惯她的态度,不去惹她。
晚饭桌上,大家齐声预祝步留云抱得美人归,笑声哄然。步留云得意,被浅香起头,花雨推波助澜,余人附和,不知不觉中被灌个烂醉。
月明星稀,柳暗花香,散席后的客栈已寂静无声息。
区小凉携酒壶,爬上长梯。账房顶空无一人,唯有风吹来落英瓣瓣,花香缕缕。
在老位置坐好,酒壶搁在一边。
酒是店里最淡的,又让他掺了不少水,否则他可没有勇气手执一壶来登高。不小心喝多跌下屋去,总归是难看。
近四月的风和煦地拂过他苍白的脸,如情人的手轻柔温暖,空气中花香草气更浓郁,潮气也更明显。这些日子,春雨一场一场地下,浇灌得城内外繁花似锦、香飘不绝。凋谢的春花随风落满大街小巷,陌路街衢,真应了落香的城名。
区小凉怔怔地望着夜空,双眼迷茫。
今夜的月澄黄皎洁,团团圆圆,似块黄玉悬在深蓝色的丝绒上。清辉如梦,月影无痕。点点星斗,遍洒九天,如丝绒上的颗颗水钻,清冷而遥远。
他执壶,小小抿一口,淡淡的酒味儿弥漫,让他双眼一热。他怕冷似地抱住双腿,将头埋在膝间。
美好的月夜,如情人般的微风,独孤而寂寞的人影。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除了带给对方伤害,什么也带给不了。所以区小凉选择保持沉默,不去向步留云说明,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忍。
想起他嫌恶男男恋的表情,述说远大理想时的憧憬,和柳夫人亲密无间的拥抱,区小凉闭目轻笑,这些画面现在回想还真不是一般地刺心刺眼。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他喃喃自语。
“既知难全,又怎会在此借酒浇愁?”
龙涎香气扑鼻而至,花十三笨手笨脚爬上屋顶。轻衣宝带,玉冠珠扣,人如月光之子,烁烁生华,令人叹为观止。
区小凉无奈抬头,似笑非笑地饮下一口酒:“切!要你管。”
“真是好心没好报,十三特来安慰伤心人,那人却不领情,奈何,奈何?”花十三摇头大叹人心不古,磕磕绊绊地终于爬到他旁边坐下。
“嗯,倒是个视野开阔的风水宝地。”他四下张望一阵儿,扭头冲区小凉微微蹙眉,“你不乖哦,骗十三说不能饮酒。这难道是水不成,是醋不成?”他手指酒壶。
区小凉躲开他用意明确的手:“去,去,别抢!这酒只能我喝,你喝不得。”
“怎么喝不得?给我。”花十三竟有些孩子气地坚持,手又伸过来。
“真要喝?”
“真的。”
“好,给你!”区小凉干脆地把壶塞给花十三。
花十三惊讶地看着手中酒壶,不相信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反而迟疑地不敢立刻就喝。那付犹疑不决的模样,显得十分难得新鲜。
区小凉讪笑:“喝呀,不喝是小狗。”
“你才是只小醉狗。”花十三向他抛个眼风,小心地喝了一口,马上又全数吐在房顶上,“呸!这是什么东西?全是水嘛,哪有一点酒味儿?难喝死了。”
“早和你说过你喝不得,你还不信。我不能喝酒,只好喝这寡水。”区小凉再次郑重重申。
花十三桃花眼一转,笑得痞痞地:“无妨,小衣儿方才也用壶嘴喝的吧?那我们岂不是间接亲了嘴?还是有赚到啊!”
区小凉差点从房顶上滚下去。这妖人!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什么黄东西?和他间接亲嘴?呕,还真亏他想得出!
站起身,他气恨恨地就要下房。
花十三大笑,金玉之音传得极远:“小衣儿害羞了,别跑嘛!咱们真的亲一个吧。”
“拜托,别叫我什么‘小衣儿‘,肉麻不肉麻?”区小凉扭头怒吼,脚下巧不巧地一滑,“扑通”跌在瓦面上。
在花十三的惊呼声中,他顺着斜坡骨碌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