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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彰云隐 [94]

By Root 1338 0

  
  他宁可被痛楚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宁可死。
  
  她的泪又落了下来,他的痛苦让她心肝俱裂,但她还是依从他的心意,将药丸远远抛开。她再次抱紧他,用自己的额头紧紧抵着他的额头。他一层层的冷汗濡湿了她的衣衫,她在他耳边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决地恳求,“不……不要……死……”
  
  第一缕阳光浮在他面上时,韩羽终于感觉到一丝暖意,仿佛刚刚结束一场艰苦卓绝的跋涉,他无比疲惫地睁开眼睛,看到细小的尘埃在明亮的光线中飞舞,恍若隔世。
  
  韩羽侧首,看到一双含泪的眼,这双眼睛算不上美,但因为由衷的喜悦而充盈着别样的神采,让人一看之下竟不愿立时将目光移开。
  
  小结巴见韩羽醒来,一时哭一时笑,愣了愣,才想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过来请他喝。韩羽被她搀扶着靠在床头,顺从地低头饮水,饮毕,抬头向她温和地笑。
  
  朝霞越窗而入,为苍白的面容染上淡淡红晕,韩羽倚枕斜靠,几缕散发随意舒展在额际,即使在病中依然难掩身上自有的潇洒气度,他只穿了件白色单衣,虽气色欠佳,和他平日穿着的乌衣相比,如雪白衫仍衬得他多了几分温文秀逸,此时,他看着小结巴展眉一笑,一时竟炫目异常。小结巴似看得呆了,目光定定落在他面上,再不能移开。她还从未如此近地仔细看他,直到韩羽将杯盏递回到她手中,她才如梦初醒,淡素面容顷刻间便红了,匆忙低首掩饰,慌乱中竟失手将杯盏打翻,掉在地上啪一声碎成几片。
  
  小结巴更加窘迫,匆忙俯身将碎片拾起,再抬头时,又触到韩羽看向她的眼眸,他温柔的注视,好像有将她整个人融化的力量,她便这样避无可避地陷在他的目光里。
  
  这次将她的意识唤回的,是脖项间的一丝刺痛。韩羽的目光依然温柔,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杯盏残片,锋利的碎片此刻正抵在她项间,他只要手腕微微一动,便可立时要了她的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不是不惊慌,只是片刻间便安宁下来,她的宿命若是如此,她愿意坦然接受,她愿意,死在他手里。
  
  韩羽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曾无数次在谈笑间杀人于无形,他本以为这一次也会如此,不过一个姿色平平、卑微怯懦的女子,杀了她于他而言就像掐掉一支新生的花蕾一样简单,可是她的坦然却让他迟疑。她非但没有如他料想的那般哭泣哀求,宁和的目光倒似有着坦然赴死的从容。
  
  她的从容,让他无法再从容。
  
  韩羽的目光又落回到她依然捧着杯盏残片的双手上,清晰地看见她残缺的小指。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枚抵在她项间的小小碎片,手腕后撤,又将碎片丢回到她手中。
  
  “你出去吧,我累了。”韩羽微微闭目,轻声道。
  
  小结巴依然静默地站在他身边,她似乎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张了张口,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两个字,“不……说……”
  
  韩羽兀自闭目养神,面上平静无波,声音亦很平静,“我知道你不会说对我不利的话,就如当年一样。”
  
  他话音甫落,小结巴的身体却蓦地一颤,她惊异地睁大眼睛,原来他全都知道,他知道当年困住他的人就是她。
  
  她下意识低头,那个充满血色的惊心夜晚,风雨如晦,他竟然还是注意到了她残缺的小指。
  
  ………………………………………………………………….
  
  南瑮的夏日黏湿的厉害,空中连一丝风也没有,当暮色终于覆满重重葵树、棕竹时,湿热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加窒闷起来。
  
  那一年,她十岁,虽然自小便被卖入季无尘门下做粗使丫头,但孩童自有的纯真天性还是让她的面上时时洋溢着无邪笑容。她坐在枝叶繁茂的葵树下,正与肩上的长羽雀儿说话,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影正在密集的竹林里拼命奔跑。
  
  那人左突右进,似乎怎么也跑不出这片偌大的林子,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四下观望,很快发现了她,仿佛看到救星一样,迅即朝她跑来。
  
  待到近前,她才看出来,那个不停奔跑的人竟然也只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一个极其清秀的男孩子。
  
  男孩子无比好看的小小面孔上满是汗水,他的神情亦很急切,他问她,“你能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么?”
  
  那时的她还全然不懂燕语莺歌背后的残酷,她眨眨眼睛回了一句,“这里这么漂亮,你为什么要离开?不如和我一起跟雀儿玩吧。”说着,她抬手让雀儿落在她的手上,她的衣袖总是做的略长一些,刚刚盖过小手指的位置。
  
  男孩子的声音带着恳求的意味,急道,“我一定要离开这里,请你告诉我。”
  
  她歪头咦一声,“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
  
  男孩子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因为我要活下去。”
  
  他的回答着实吓了她一跳,她终于开始细细琢磨他的话,若离开是为了活下去,那么留下就意味着死亡。她抬头看他,她还从没在季府见过生得这么漂亮的男孩子,漂亮的孩子不是最惹人疼爱的么,她一时没有办法将一个生龙活虎又如此漂亮的孩子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她上前一步,牵起他汗湿的手,有那么一刻,她心里有些诧异,她以为他东奔西跑了那么久,一定热坏了,可是他的手出奇的冰冷,手心里竟然全是冷汗,她觉得他准是病了,颇同情道,“这里很大的,你不如先休息下,我去摘几个杨桃给你吃好不好?”
  
  男孩子猛地抽出自己的手,似是再也没有耐性,冷道,“你若不愿说就算了。”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她却拉住他的衣襟,同样很急切道,“可是你病了呀,你这样乱跑病情会加重的,若是染上疟疾就麻烦了。”
  
  男孩子烦躁地甩开她,情急之下用力太猛,竟把她狠狠推倒,她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肩上的雀儿受到惊吓,扑棱棱飞向天际。
  
  男孩子转身跑了两步,许是有些不忍,不禁回头看她,见她不明所以眼泪汪汪的样子,心里终是觉得歉疚,重又回来伸手扶她起来。
  
  她问道,“你留下来真的会死么?”话音刚落,空中忽然一声悲鸣,原本在他们头顶盘旋的雀儿直直落了下来,正落在他们二人中间,雀儿美丽的翠羽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鲜血,垂死挣扎了两下便再没了声息。
  
  她捂住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男孩子却安静地站着,面上是冷冷的神情,竟然没有再试图逃跑。
  
  一个精瘦道人自竹林深处走来,看着男孩子悠悠地笑了。
  
  开始有清凉的风在窒闷的空气中流动,舒爽的感觉还未及体会,天空一个炸雷劈云而过,似是受到鼓励一般,一阵诡异的疾风平地突起,席卷着尘土沙石瞬间便成铺天盖地之势。
  
  “终于要痛痛快快下一场雨了,”道人捻须微笑,“羽,你可以好好感受一下暴雨中的南瑮是不是有你家乡的味道。”
  
  “季无尘,”男孩子道,“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季无尘笑得更厉害了,“好,我等着你个小兔崽子放马过来。”
  
  又一道霹雳利刃般凌空划过,季无尘轻轻击掌,立时有两名年轻弟子押了五名女子步出竹林,五名女子被一条手腕粗的麻绳穿成一串,鱼贯过来。
  
  季无尘道,“我曾警告过你,你若是再敢离开水牢一步,我就送你一份终身难忘的礼物。”
  
  男孩子昂首看他,眼中几乎冒出火来。
  
  “你知道唯有聪明人才能活得长久,我本来想剁掉你两只脚,” 季无尘俯身到他近前微笑道,“但是,我想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告诉我你本不想逃走,是这五个贱婢想绑了你回长夏邀赏,我就放过你这次。”
  
  男孩子看着季无尘怒不可遏,他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季无尘不过是在变着花样折磨他,他要逼迫他做出选择,是保住自己的脚,还是保住那五个婢女的命。
  
  又一阵狂风卷过,瓢泼一样的大雨骤然袭来,落地为幕,在沙地上顷刻砸出万千坑洞,好像屠刀下等待宣判的千疮百孔的命运。每个人都陷在烟瘴雨幕里,生还是死,只等一个不过十余岁的孩子最后的答复。
  
  男孩子依然倔强地昂着头,不说一个字。
  
  季无尘的声音在风中仍然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羽,你知道我的耐性不好,不要考验我。”
  
  被捆绑的婢女中,其中一个终于再也受不住这种煎熬,屈膝跪在泊泊雨水中,哭求道,“小公子救命,小公子救命啊……”其余四人经她一带,也纷纷跪下哭求,一时间,凄风苦雨更甚,寒凉直入心底。
  
  男孩子终于道,“是我自己逃出水牢的……”
  
  季无尘眉头轻挑,他显然没料到这孩子的选择竟是这样,这显然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他扫一眼男孩子身边早已吓得不会哭的小女孩,依稀记得她好像是门中一个粗使丫头,不由缓步朝她走去,伸手捏住她小小的下颌,微笑询问,“小姑娘,他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能重复一遍吗?”
  
  她早已吓得说不出话,单薄的身子被季无尘拽着,如暴雨中柔弱的蒿草,好像随时都会折断。
  
  “说啊。”季无尘依然微笑着,但他精瘦的脸在她眼中却无比狰狞。
  
  “我不知道……”她终于无助地哭出来,嘤嘤的哭声迅速湮灭在大雨中。
  
  “那我就来告诉你,”季无尘一指男孩子道,“若是他企图逃跑,我会砍了他双脚,让他这一辈子都寸步难行,你说,他刚才是不是企图逃跑?”
  
  她惊恐地圆睁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到底说不说?”季无尘手下加劲,她觉得自己的骨骼随时都会碎掉。
  
  季无尘又道,“你想不想他保住双脚?”
  
  “他……他…..”她终于艰难开口,“他……没有……没有……”
  
  季无尘终于阴鹜地笑了,回首对身后的人道,“你们都听到了,羽说他没有逃,这小女孩也证实他没有逃。”
  
  身后两名弟子只是简短应一声,接着便将五名婢女拖拽到附近一个池塘边,在两个孩子眼皮底下,不顾五人苦苦哀求,转眼就将五人投入水中。
  
  疾风劲雨,电闪雷鸣,依然盖不住一片拼死挣扎的凄厉哭声。
  
  她小小的身躯颓然跌坐在地,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刚刚自己的回答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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