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4]
冰晶的一颗心瞬间收紧,即使眼前时日宁和静好,梁霄身上,到底还是有不可触碰的禁区。鹰翦的印记,远比她以为的深重。
梁霄仍静静站在水中,原本的温暖和煦,被墨玉的寒气一扫而光。
时间彷佛静止,直到梁霄疏睫低垂,手肘回撤,唇畔终于现出和缓的弧度。他收剑入鞘,拉起坐倒在水中的孩子,轻声道,“不可以这样,很危险的。”
孩子煞白着一张小脸,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只是想摸摸它。”
梁霄俯身拍拍小家伙的头,微微笑了,无比自然地牵过他的小手,由自己的大手覆着,握住剑柄,轻轻抽出墨玉,同时温言叮嘱道,“下一次,一定要事先告诉我。”
孩子没想到梁霄居然没怪他,小心看着眼前暗黝的墨玉,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愣了片刻,忽然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搂住梁霄的脖子,甜甜笑道,“梁哥哥,你真好。”
隔着亮闪闪的溪水,冰晶轻轻舒一口气,眼前的,已经是一个不一样的梁霄。
待孩子们一一“鉴赏”完墨玉,梁霄也把捕获的小鱼给大家分配完毕,一群孩子终于嬉笑着跑开了。
梁霄来到冰晶面前,摊摊手,“今天没鱼吃了,都被那些小家伙抢走了。”
冰晶笑笑,揶揄他,“我看是你差点把那些小家伙吃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携手往回走。身后正是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冰晶回头看了一眼,天边厚厚一层火烧云,云层缝隙透出簇簇光芒,霞光下,许多细小斑点,轻飘飘地越来越近。
不远处的那群孩子已迎着跑过去,欢快地叫着,“蒲公英,好多蒲公英!”
冰晶也孩子般雀跃起来,摇着梁霄的手道,“你看,真的是好多蒲公英。”侧首之间,却见梁霄面色沉寂,目中竟又透出清寒意味,面上笑容顷刻散去,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梁霄只是淡淡道,“我累了,咱们回去吧。”
一路上,冰晶紧紧握着梁霄的手,心里莫名慌乱。不时有温暖的风吹过,几只蒲公英,翩然落在他们肩头,梁霄低头看一眼,轻轻拂去。
当晚,梁霄一直很沉默。冰晶小心询问,梁霄只是给她一个言不由衷的笑容,轻声道,没事。
他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却不肯说与她听。冰晶默默陪在他身边,心乱如麻。
烛光在冰晶面上晕染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却无法掩去她眼底的慌乱和不安。轻轻抚过她如水长发,梁霄终于低低道,“冰晶……”
冰晶握着他的手,定定地迎着他的目光,“你不舒服么?还是……”
梁霄的声音很轻,却似下了很大决心,“蒲公英是鹰翦的信号……”
冰晶愣了一下,还好,还好,不是碧落,虽然仍是不安,心却稍稍放下,只是轻声道,“不要管它,咱们和鹰翦再没有关系。”
梁霄道,“可是,你始终是冰行健的女儿。”
冰晶黯然,是父亲有事么,他那么精于心计,他能有什么事,真有事,还是,又一场骗局。
梁霄道,“你应该不知道,鹰翦的许多讯息,都是用蒲公英传出的,花蕊,颜色,甚至味道,都是讯息……”
冰晶打断他,“不要去看,不论他想传递什么,都和咱们再没有关系。”
梁霄苦笑一下,“我已经看了。”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看来,咱们得回一趟长夏。”
冰晶默然不语,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梁霄轻声道,“他被白鹏抓了。”
“白鹏……”冰晶垂下眼睛,“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又何必这样做……”
梁霄道,“他一向和鹰翦合作的很好,这次应该只是,只是为了……”事实摆在眼前,他却无法再说下去。
他们两人都知道,白鹏只是为了冰晶。白鹏喜欢冰晶,并不是什么秘密。白鹏与墨鹭、紫麟、赤鹤并为圣域四大执事,深得圣主颜渊倚重,心思机敏,身手不凡,在圣域绝对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就连冰行健也一直把宝压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很复杂,”梁霄道,“有人说他是个君子,但是,我不信。”
冰晶心绪纷乱,“若白鹏是君子,他就不会伤害他,若不是,他和鹰翦之间不是还有很多交易么,实在不行,鹰翦还有那么多高手……一定有办法的……”
梁霄嘴角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想到鹰翦时,他就忍不住露出这样的神情。如果不是因为冰晶,他断然不会关心冰行健的死活,他相信,其他人也是一样。
鹰翦的杀手,都背负着不能回头的债,冰行健利用他们的心魔,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杀人利器,他们只是不断杀人,杀了谁,为了谁,原本就毫无意义。那个一直谦谦笑着,实际上却卑鄙无耻的鹰翦头目,是死是活,他们才不会在意。
可是,那个人,偏偏是冰晶的父亲。
梁霄看着冰晶,难言的苦涩闷在心里。傻丫头,还能有什么办法。
一夜无言,天将明时,梁霄才迷迷糊糊睡去。冰晶在床边燃了一炉香,然后,细心收拾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又去门前篱笆处小心翻了土,给新植下的花浇过水,这才停下来,放眼四望。
东方的启明星正亮,泥土和蔓开的花萦满清幽香气,芳草茵茵,夏虫啾鸣,晨雾缭绕中的屋舍,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最好的时光。
冰晶回到房中,借着微熹的光,一遍遍看梁霄的面庞,他的眉目、口鼻、侧脸俊朗的线条,他的全部,早已印在她心中。相守的时日,温暖平静,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碧落的存在,他们仿佛一直就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任何一对贫贱夫妻。这样的幸福,哪怕就只有这么多,还有什么好怨恨。
那个她称之为父亲的人,曾占据她生命中最亲最重的位置,虽然,他犯了她永远不能原谅的错,可是,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他有什么事,自己又如何能够心安。
她对自己说,去去就回而已,泪,还是无法控制地落下来。
临行前,冰晶将一页信笺放在枕畔,上面清秀的几个字,“保重自己,我会回来。”终于,掩上房门,扬鞭策马,于晨曦中悄然离开泉溪。
听到马蹄声响,梁霄缓缓睁开眼睛,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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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晶一人一骑在漆黑中穿过来时的山洞,出得洞口,已是泛白的天光,想到来时一路上两人同行,此时却独自离去,忍不住又要落下泪来。
山上几乎没有路,追风走的并不快,识着旧途,小心前行。几个转弯,终于踏上一条小径。小径朝东,忽然转进来,新升的太阳刺得冰晶睁不开眼,她以手遮目,双眼眨一眨,慢慢睁开。
刹那间,于耀目阳光中,冰晶看见道路正中站着一人,清和的目光,安静看她,正是梁霄。
追风嘶鸣一声,扬蹄奔至梁霄面前,亲昵地探头在他胸前摩搓。梁霄拍拍马头,绕到追风身侧,翻身上马,伸手,将冰晶紧紧拥在怀里,轻声道,“以后不许再这样,我会生气。”
冰晶心中百感交集,忍了一路的泪,又落了下来。
来时走走停停,这次返回圣域,却是快马加鞭,不过三日,二人已进入长夏城中,径直来到白鹏府邸。
白府门前,冰晶回头对梁霄柔柔一笑,“你在这等我。”梁霄点点头。
冰晶轻摇门环,有下人出来,见是冰家小姐,不敢怠慢,连忙迎进去。梁霄携马站在门前树荫里,手紧紧按着墨玉,微微闭目,他已做好与白鹏一较高下的准备。
白府很大,曲径通幽,下人一路引着,到达一处荷塘。白荷盏盏,娉婷迎风,小巧的湖心亭里,白鹏看起来已经恭候多时。
看到冰晶,白鹏微微蹙眉,明明高贵优雅的小姐,怎么穿得简素至此,但即使只是荆钗布衣,她身上仍然自有出尘的气质,反倒又让白鹏暗赞一声,我看上的女子果然不同一般。
白鹏起身亲到荷塘边迎上冰晶,引她在湖心亭落坐,亲手为她斟茶,微笑道,“晶儿,知道你爱茶艺,我特意留着这恩施玉露,只等与你一起品尝。”
冰晶并不接话,开门见山,“我父亲在哪儿?”
白鹏笑笑,“晶儿,这可不像你了,先品茶不好么?”
冰晶还是那句,“我父亲在哪儿?”
“既然晶儿这么心急,”白鹏无奈轻叹,躬身指引,“这边请。”
冰晶也不多话,沿着白鹏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白鹏一脸谦雅笑容,紧随其后。
不多远,是一处精致阁楼,见白鹏前来,有下人早早候在门口。
白鹏问,“冰掌门可好些了?”
下人答,“服下白执的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白鹏点点头,回首看冰晶,“晶儿,请随我来。”
二人进门,沿楼梯上到二层,又来到一处房门前,白鹏道,“你父亲受了刑,伤得有些重,晶儿……”
冰晶不等他把话说完,已伸手推开房门,白鹏笑着摇摇头,看她进去,识趣地并不跟随,反手合上门,留在门外守候。
冰晶一进入室内,便闻到药香,她粗通药理,已辨别出几味名贵药材,心中疑惑,径直转到屏风后。
冰行健正在榻上闭目养神,面色惨白如纸,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见到冰晶并不意外,虚弱地笑笑,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冰晶探手搭在他腕上,只觉脉象极为虚弱,知他必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一时愁肠百结,不知该悲还是该恨,只是问道,“是白鹏伤的你?”
冰行健摇头,缓缓道,“不关他的事,是圣主。”
冰晶不解地看他,“颜渊?”
冰行健道,“颜渊一向心狠手辣,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步棋,打着所谓顾全大局的旗号,牺牲掉区区一个鹰翦又算得了什么。”说罢,叹息一声,“这也许就是命数。”
冰晶仍是淡淡的神情,命数,说到底还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本不必如此。
冰行健看向冰晶,目中却有一丝温情,“为父这次是托女儿的福,”说着握住冰晶的手,“白执拼死保我,才暂时留住我的命。”
冰晶轻轻抽出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