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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彰云隐 [143]

By Root 1359 0

  
  梁霄含笑道,“彭伯,这就是你不对了,我在这小院子里都快闷死了,你既然给我准备了这救命的好东西,居然还捂手里。”
  
  彭伯嘿嘿一笑,连忙回家将轮椅推了过来。茵茵扶梁霄来到轮椅前,怡然试坐。
  
  座椅上铺了棉絮捺的软垫,绵软舒适,想来是彭婶缝制的,两侧扶手特意打磨过,触手温润却又不易滑脱,踏脚之处亦高矮合宜。轮子外侧多加了一圈轮状框架,可以自行施力转动轮椅,梁霄摇了几下,轮子启动,极为轻快平稳。
  
  抚着手边细密的纹路,清香袭面,梁霄一眼便看出,这只轮椅是由上好楠木打造,抗潮耐旱,估计用上许多年都不会坏。真是可惜了好材料,自己哪用得了那么久,梁霄心中暗道,但抬首看彭伯时,却开心笑道,“彭伯,走,赏荷去。”
  
  “好,好……”看着梁霄坐在轮椅中,笑容仍是一贯的清朗,彭伯一时又悲又喜,但总算忍住眼底的潮湿,主动为他推着轮椅助他出门。
  
  几人沿着小径一路向溪边走去,沿途不时遇到三三两两的村民。虽然众人都知道梁霄这几个月身子一直不大好,但忽然见他以轮椅代步,还是大为惊异,心思细弱之人,当场就红了眼圈。
  
  梁霄倒很坦然,反而微笑安慰,就这样,一路来到水边。
  
  莲子虽然来自长夏,大概因水土不同,这一片莲花并不似长夏的饱满妍丽。荷叶、花朵的身量都小了许多,色泽清浅,一朵朵莲花不过碗口大小,但因此处溪流本也并不开阔,倒显得粉白花朵大小合宜,婷婷盏盏,凌于水上,却也极为雅洁可人。
  
  第一眼见,梁霄便爱极了这片莲花。
  
  这片静水白荷,是喧嚣世外的一抹水墨淡彩,又是他心底独有的一方锦绣繁华。就那么,相看两不厌。
  
  这月中旬,在梁霄的示意下,景杰决定回长夏。临走时,景杰整理药箱,发现那套针炙用具不知何时遗失了一根银针,他怕银针伤到人,在屋中、院中细细检查一遍,未见银针的踪迹,想到梁霄的身体日渐衰微,已无法再以针炙疗毒,心中顿时一灰,便也无心计较这件事,草草整理好东西,照例把药箱留在泉溪,便启程回去。
  
  这一回,甚至连叮嘱的话都没有了,景杰看着茵茵,只是苦涩一笑。茵茵送他到水畔,嘱他路上小心,浅笑着同他挥手道别。
  
  月色衣袖,淡淡扫过景杰双眸。景杰轻抚背后的墨玉,目光终于自茵茵面上移开,引过缰绳,策马离去。
  
  又过了十余日,天气渐渐热起来,唯有雨后才能寻到一丝清凉舒爽。
  
  梁霄却比春天时更加畏寒,一旦遇到阴雨天,手足就像被冰水浸过般寒冷,即使天气晴好,在流火的七月天,他的指尖也依然毫无温度。
  
  一日,梁霄正在房中小憩,隐隐听到院中响起马蹄声,这声音很熟悉,却不是景杰的马。他支撑着坐起,凝神细听。
  
  茵茵首先冲进来,满面笑容,“哥哥,你猜谁来了?”
  
  梁霄坐拥薄衾,却没有笑容,许久,才轻声道,“他终于肯露面了。”
  
  茵茵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此刻心中又起忧虑,笑容褪去,低声劝慰道,“哥哥……”
  
  “还不进来,”梁霄扬声道,“等我去请你么?”
  
  仍是一身缁衣,赤鹤缓步走入房中,安静地立于梁霄床畔。
  
  梁霄抬首看他,面上平静无波,“坐。”
  
  茵茵将房内竹椅移置床前,赤鹤颔首道谢后落座。
  
  看着两人神情都是淡淡的,茵茵心中不禁打起鼓来,老友相见的场景,不应该是这样的。
  
  茵茵悄然退出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盏茶,递到赤鹤手上。赤鹤颔首接过,送到唇畔,轻轻抿了一口。
  
  “泉溪的高山风信,味道如何?”梁霄道。
  
  “味道很独特,”赤鹤又抿了一口,“一定是你亲自挑选的吧。”
  
  梁霄看着赤鹤,不置可否,倒是茵茵替他答道,“正是哥哥选的。”
  
  “难怪呢,”赤鹤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对茵茵道,“他从来不懂茶道,选茶的品味自然很独特。”
  
  确实,若论茶道,他只懂得分辨绿铭的优劣,但那却是他不敢再饮的茶。梁霄面色一沉,“把茶还我。”说着,探手到赤鹤面前。
  
  赤鹤手腕一扬躲过,仍紧紧捏着茶盏,“不还。”
  
  梁霄不肯放弃,接连出手去抢,赤鹤就是不肯相让。两只手上下互博,打得不亦乐乎,被这么争抢,一杯热茶竟半滴也不曾溅出。
  
  茵茵起初还劝解几句,后来,索性双手环抱站在一边,静观其变。
  
  最后,梁霄与赤鹤同时捏住茶盏,还是互不相让,挣了一挣,便僵持在空中,互相对视一会儿,忽然一起大笑。
  
  茵茵扁扁嘴巴,“我就知道。”
  
  赤鹤向茵茵歉然一笑。这个当口,梁霄终于趁赤鹤不备,将茶盏抢过来,递给茵茵,“还是给他换杯苏叶水吧,好消消火气。”
  
  “哥哥,我看你也需要一杯。”茵茵俏皮地吐吐舌头,转身步出房门。
  
  赤鹤靠在竹椅上,微笑道,“精神很足啊,我被景杰骗了。”
  
  梁霄亦笑道,“是不是我非得气息奄奄了,你才觉得不虚此行。”
  
  赤鹤摇头,“我早该来的。”
  
  “现在也不晚,”梁霄道,“这个时节是泉溪最舒服的时候,让我想想,现在都有些什么好吃好玩的……”说着,认真思索起来,他唇畔带着笑意,苍白的面容也因喜悦而蕴上一层光晕。
  
  那日午后,两人就这样相对闲聊。茵茵为梁霄在背后加了软枕,让他靠得舒服些,然后静静伴在他们身边。她好久没见梁霄这样开心了,有一瞬,恍惚觉得看到了少年梁霄,眼睛亮亮的,一点点小事情就能让他开怀大笑。
  
  这些年,梁霄多次邀赤鹤到泉溪小住,赤鹤始终不肯,后来,梁霄渐渐明白了,泉溪是净土,那样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心灵之地,实在来之不易,赤鹤不忍带着太多不堪的过去踏足。
  
  他们之间有不可触碰的伤,相视一笑泯恩仇,谈何容易,更何况,原本也不是恩仇那么简单。
  
  梁霄看着赤鹤,那样静静回视他的目光,越来越像师傅。他眉宇间的神情,以及他的脾气性情,都恍若师傅再世。
  
  他又想起那个痛彻心扉的夜晚,事实上,那个夜晚的一切,没有一时片刻不盘踞在他心头。大雪飘零,他请赤鹤来送师傅一程,赤鹤竟说他不想来,说他与师傅非亲非故,原本也无需他送。
  
  那一刻,他几乎想提剑杀去赤府,指着他的鼻子说,非亲非故,你凭什么敢说你们非亲非故。
  
  那么多年才破除的心结,再度冰封,竟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可是,他又有资格说什么呢,这一切,皆拜他所赐,师傅生前身后经历的种种不幸,皆拜他所赐。他又凭什么,指责赤鹤。
  
  痛过、恨过,他只想速死,但是,又不敢死。掘坟鞭尸,他是师傅最疼爱的弟子,但他给师傅的,却是如此残酷的回报。若上天真有神灵在,他有什么颜面去见师傅,他连死都不配。他以为,他只能守着自己的罪孽,永世不得解脱。
  
  直到离开长夏那一日,赤鹤忽然远远地出现在他视野中。他来给他送行,虽然,并没有同他讲一句话。
  
  白雪映缁衣,远远的身形,亦像极了师傅。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赤鹤的绝情,和同自己一样煎熬的心境。
  
  今生今世,永不相认。这是他们父子都曾立下的誓言,师傅的背弃,或者试图背弃,令赤鹤陷入最难堪的境地。一边是骨血情,一边是养育恩,一夕之间,竟成刻骨仇恨,他又能如何。赤鹤最终的决定是回报赤氏恩情,同时,替生身之父继续践行曾经的誓言,永不相认。所有的残酷,皆由他独自承受。
  
  赤鹤用自己的方式,忠孝两全。
  
  缁衣如孝,赤鹤站在白雪皑皑的石堤上,遥遥相送,目光温和的一如往昔。
  
  群山绵远,泉溪在目所不及的另一边,安静的世外之地。他送他,如今,又来探他。
  
  梁霄靠在床头,阳光和暖地照在身上,说了太久的话,有些懒洋洋的疲惫。
  
  赤鹤体己地开口,“你歇会儿吧。”
  
  梁霄点头,看赤鹤步出房间。兀自望着安静的房门好一会儿,才慢慢将目光收回。
  
  赤鹤始终是更宽容,更平和的那一个,梁霄想,他永远可以默默包容自己的张扬肆意,和犯下的一次又一次,不可原谅的错。
  
  和师傅如此肖似的目光,让梁霄第一次觉得,既然他不怨他,或许,师傅也不会怨他。这样的想法,让他心惊。师傅不会怨他,是他从不敢企及的念想。
  
  师傅,梁霄喃喃道,至少,让弟子当面向您谢罪。
  
  终于,可以安然赴死。
  
作者有话要说:10年的十月,朋友三张的大生日,我们一起在莲花盛开的水畔连看两天日出以示庆祝。他是我身边各种不靠谱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记得他对我说,他从没如此喜爱过自己的年龄。这个家伙让我常常觉得,无论进入人生的哪个阶段,还是应当,永远心怀梦想。




☆、把酒临风(一)

  日间无事,赤鹤会推着梁霄到附近散步,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莲花盛开的水畔 。
  
  有时候,梁霄也会自轮椅上下来,在溪边随意走走。他太容易疲惫,日常起居已经无法离开轮椅。
  
  最初的几日,每当遇到往来的村民,梁霄总会热络地介绍,这是我的好兄弟赤鹤,最好的兄弟。他的笑容带着几分少年天真,亦有隐隐的骄傲。
  
  因为梁霄的缘故,赤鹤在泉溪享受了特别的礼遇,几乎每日都有人上门请他到自家吃饭,虽然赤鹤每一次都会再三道谢后婉言拒绝,却没有一个人介怀,反而会改日提着各色时蔬、野味送上门,每每让赤鹤受宠若惊。
  
  家里的食物多得实在吃不完,茵茵只好拜托阿牛和长林他们帮忙分担。阿牛总是笑呵呵地说,梁哥哥,你应该多些朋友来才是,我就总能蹭到好吃好喝啦。茵茵笑道,你就吃吧,等下次景杰来,又该叫你胖头牛了。阿牛仍是笑,不怕,他再来时,我再拍给他半个猪排扇,把他喂得更肥他就没脸说我了。
  
  他们说得开心,赤鹤每每听得忍俊不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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