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涯苍苍 [98]
“……………去西夏?”
“西夏境内有一处圣地,是为苍梧之山,据闻是当初埋葬上古神祗帝丹朱的墓冢。
寻常没有法力的凡人进去尚且无妨,但修仙之人却进不得入,似乎是有一道特殊屏障阻隔其中。黎昕早已派工匠在山上修建了一座行宫,将皇后慕涵柔身边不少贴心的婢仆都拨了过去,环水而居,正适合你静心修养。”
说完,她取出那卷画轴展开,竟是一副标绘详细的地图:
“裳儿,听爹娘一句劝。
这仙人无情无心,翻掌是云,覆掌是雨,彼时他待你万般皆好,下一刻或许就会亲手活活扼断你脖子。
能逃多远便逃多远,就算再也不回来,也总好过生不如死。”
顿了顿,杨子清复又轻叹一声:
“……………至于这汤药,吃不吃都随你。娘也曾经怀胎十月诞下你,终究是长在身上的血肉,是知晓那苦楚的。你若怜他便不饮,若是不想日后再生纠葛,便服下,我们并不强迫你。”在慕卿裳错愕的眼神下,她缓缓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转身离去。
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愁眉苦脸地托着腮帮子扶额,最终她‘呼啦’一下站起来一把端起来,毫不犹豫地走了几步来到雕格上放置的一盆葱郁君子兰前。
眼珠子滴溜一转,瞄了瞄周围,‘哗啦’一声抬腕轻侧,滚烫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药汤便顺着君子兰青翠挺拔的枝叶滑落下去。片刻不到,整棵植物就马上焉了趴沓匍匐倒地,宣告壮烈牺牲。
慕卿裳悻悻然从头到脚忍不住哆嗦了一把:
“…………娘,你确定这不是砒霜、鹤顶红、硫酸一类的不明物质么?”颇为良心不安地伸爪去碰了碰死不瞑目的君子兰。
唔,甚好,挂得甚是彻底。
于是她整个人立即shock了囧。
回忆结束,慕卿裳捧了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房门前的走廊上,抬眼望着头顶上方风雪与冷雨齐飞,鼻涕共感冒一色的伟大景观,不觉十分感慨。
奶茶眼下正去了厨房帮忙,爹娘不在的相国府,委实是冷清萧瑟得很。
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屋檐瓦硕上堆满了白皑皑的积雪,绵软而又纯净。下人们都回到了各自的厢房里,她自幼独处惯了,也不需要一大群人跟在身后小心翼翼伺候着,是以便大发慈悲一挥手,让他们全部得了空闲回去搓麻取暖。
漫天的雪花似纷扬洒落的柳絮般绵延不绝,渐渐便织成了一张白色的网,罩着天地之间无尽银白。
她支着下颚发呆了半天,眼见得雪雨越来越密集,冷风飒飒愈发寒冷刺骨,这才回神过来缩了缩肩膀,拢着袖子打算回房间。
因着先前几次被折磨得够呛,现在这具皮囊便更加虚乏了。纵然雪景很美,她暂时也还不想当第一个在家里被冻死的典型代表。
“顶热太阳能,洗澡就是顶呱呱!”回想起家里那遥不可及的热水器,她惆怅不已。
耷拉着脑袋正欲迈步入屋,眼角余光却不经意扫见院中一抹淡雅出尘的飘逸白衫,掩映在遮天蔽日的风雨之中,几近与雪色融为一体。
“啧啧~~那身影真像师父!”慕卿裳暗自感叹,精确点评道。
下一秒,她立即连滚带爬如遭雷劈匆忙冲出了门外,踉踉跄跄惊魂未定地一把拽了他拖回房内,顺手甩上了门板:
“师、师父?!”看着眼前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云涯子,慕卿裳顿时一脸欲哭无泪。
云涯子的发梢依旧滴着水,乌亮柔顺散落在肩头。单薄的袍子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湿漉漉泛着寒气,似是晨曦沾了朝露的雪莲花般清冷剔透。
“你怎么突然来了?”慌忙取过软巾帮他细细擦干发上水珠,只觉得触手所至尽是冰冷。
“……………嗯,总是有些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云涯子闭上眼睛,任由慕卿裳为他拭去湿冷,声音温润而又平淡。房间里弥漫着阵阵檀香味,角落里的火盆中燃着赤红色的煤炭,外面固然寒冷,这里却是暖意盎然。
“哇,衣服全都湿了,我这里只有一件外袍,你要换上么?”
云涯子睁眼看她,微微颔首:
“也好。”指尖一动,周身白光乍起,眨眼间湿冷水气便全部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干爽。
慕卿裳从柜子里翻出以前他留在这的一件天蚕银月绣丝外袍,转头看到这一幕,不觉嘴角抽搐:话说这样的话,还有更衣的必要么?!
弯下腰去探手自他腰间穿过,小心翼翼地活动指尖,将他的束腰玉带轻轻散开。
云涯子抬起手臂微张,看着她解开不算复杂的衣襟,一路顺着他的肩膀慢慢褪下,眼中泛起笑意:
“这些时日,过得还好吗?”
取下外衫折叠好放在一边,慕卿裳蹙眉扁嘴:
“师父,在那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眼神认真:“你今晚是打算睡在这呢,还是继续回山?”
“嗯?”云涯子初闻此言,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如果你要睡在这里的话,那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换外袍了,反正也用不上。”能偷懒则偷懒,若是可以省事她自然不愿意再增加麻烦。
伸手替他拢了拢略显凌乱的长发,她移步至桌边取了茶盏倒了杯热茶放入他手中。云涯子怔了片刻,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小裳,你可是要我留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凉透彻,一如灵泉汩汩。
“唔,师父来的话,我自然是很高兴啊。”慕卿裳诚恳点头,迅速笑着窜到他身边坐下:
“而且爹娘不在,我一个人窝在这里很闷的说,刚好可以说说话。再者这床榻虽算不上宽敞,但也不见得就狭窄,两个人凑合凑合还是没问题的。”
云涯子放下茶盏,有些无奈道:
“还是不习惯一个人睡吗?”拐了那么多弯子。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十分应景地朝天望了望,红了脸。
“关于清渊,”云涯子犹豫了须臾,终于还是开口:“似乎早先便是苍啸手下的谋士,怂恿你误入地脉之事,也是师兄事前授意指使的。所以,现在清渊下落不明,大概与此事有关。”慕卿裳愣了一下,随即便释然一笑:
“天上不会掉免费的馅饼下来,那时诚然是我轻信于人了。”
“那一掌…………”他的眸色渐渐黯然下来,似有有些欲言又止:“为师并非有意要出手伤你。”
指骨瞬间微入手心,她面上却依旧笑靥如花:
“哎呀师父安啦~~我向来抗击打能力甚强,生命力就好似那路边野草,区区一掌又算什么!”说得无比英勇无畏,眼底却不着痕迹地闪过一缕淡淡阴影。
云涯子有些微怔,慕卿裳想起奶茶似乎待会儿要送食物过来,起身便向门口走去。
忽然腰间一紧,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师父却环住她的腰,将脸轻轻贴在她的腹部上,声音低沉:
“……………我很喜欢孩子。”
“呃,那真是,恭喜恭喜。”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头,只能僵直着脊背干笑两声。
“像你那么大的时候,白白嫩嫩的一小团。
总是在脚边扯着我的袍子滚来滚去,抱在怀里轻飘飘没什么分量,却很能折腾人。”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语含笑意:
“你不喜欢呆在山上,每次都嚷嚷着要回家。晚上怕冷,总是会钻进我的被子里,但小小年纪又整天会念叨一些稀奇古怪不合常理的想法。”
“师父,我觉得,你话里有刺。”
她笑得越发僵硬,感觉到云涯子的双臂在她腰上又收拢了一些。遂不得不愁眉苦脸地挺胸收腹,争取再尽可能多吸取一些氧气维持心脏跳动。
云涯子抱了她一会儿,这才缓缓松开手。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慕卿裳连忙奔出去,走廊拐角处隐约听见奶茶委屈的声音:
“小姐,你说的那个什么‘咳夫西’奴婢做不出来了啦~~您还是喝些莲子羹吧!”
“是KFC哇~~哦~~我那心目中遥想已久的田园脆鸡堡,雀巢经典咖啡,熏鸡法风烧饼~~”某人似乎正沉浸在无限陶醉中,连带着声音都飘忽了起来。
云涯子静静坐在榻上,流发如瀑,内衫单薄。耳边传来她们的谈话声,不由得长眉微蹙:
那孩子又在想些什么不着边际的奇怪东西了?
“小、小姐,你是不是又抽风了?”小婢女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唉…………人生无知己,与我共畅洋快餐,悲催啊,这实在是忒悲催了!”口气幽怨。
“说实话,小姐。其实奴婢觉得吧,您那颗心脏已经锻炼得足够强壮了,脸皮再厚也抵不过您这程度,是以悲催一词用在您身上实在不妥。”
沉默良久之后,门外终于悠悠飘出一句有气无力的话来:“奶茶,拜托你下次请不要这么一针见血就揭露出事实残酷真相。”
卷六:忘川寻魄长思忆,断情渊中忘前缘 西夏太子
萧木糊纸的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云涯子移转视线望去,慕卿裳手里正托了个盘子鼓着脸颊推门而入。
将盘子放在桌上,撩起袖管取出盛放着清香莲子羹的小银碟,就着金玉汤勺很自然地端到他面前:
“奶茶的手艺很好,天气冷,喝些能驱寒。”
伸手接过,微微抿了一口,果然齿颊留香、甘甜美味。她低下头去,伸手将他散乱敞开的内衫衣襟拉拢好,语带忧虑:
“师父,你就这么离开昆仑跑出来,那掌门事务怎么办?”
云涯子放下汤碟拂袖一挥,瞬间就回归桌上:
“有水鹤帮忙,即使我不在山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声音依旧清清冷冷,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慕卿裳闻言抽了抽嘴角:“水鹤师兄?”
在她的印象里,水鹤是个整日里不苟言笑板正得一如仙规守则般,终日泡在书香阁里死活不出来的典型刻板代表。唉,看来这仙家批量生产出的都是些墨守成规拘谨不知变通的弟子们,好端端一大好青年,便被硬生生折腾成几十岁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