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 [83]
“掌门人所言甚是——”
“杀了红罗!杀了这妖女——”
“杀了妖女!报仇雪恨——”
一时之间众人嘶嚷怒骂之声不绝于耳,刀兵出鞘之声响成一片,几乎便已有人等不及,想要跃去谒天台一刀斩下那妖女红罗的头颅!
“诸位稍安勿躁——”
怀镜抬起双手,稍稍止住了人们的叫嚣,“另有一事,我却是不得不说!”
“青云山一役之后,我师叔云渊真人便走火入魔,我恐其伤害派中弟子,遂将其禁足于后山禁地之中……”
侧首看了看对面炎阳之下那垂首默立的素袍少女,青云山掌门的嘴角,忽然有放任的恶毒快意聚集起来,“可是日前,想来是这妖女偷偷回到青云山探查云渊下落,两人私会,并行了那无耻苟且之事!我率弟子将其捉住,这才知道……原来,青云山大难的前夜,放走妖女红罗的并不是别人,便是她的师父!是我青云山一直视为仙人般尊敬的云渊!”
他此言一处出,四野霎时寂静无声。人人面面相觑,竟似被怀镜方才那一番话惊得骇住!
那仙人一样的云渊?
那为各门各派设置流云障抵御妖魔,不惜耗尽修为的云渊?
当年策动禁术“万法诛灭”,凭一己之力将妖魔赶入东海的云渊?!
“怀镜掌门!这、这不可能罢……”
小峰之上一名花白胡须的老者当先自震惊之中开口,“云渊真人悟道有成,他年定可飞升成仙……又怎么、怎么会……”
“诚然,我初初得知此事之时,震惊骇然之情,并不在诸位之下。”
怀镜将双手拢在广袖之中,眉梢仿佛有凌厉的锋芒隐隐地投射出来,“可沉溺爱欲之人,便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同为修道之人,想来大家应是知晓,男女之欲,对修仙之人来说不啻于饿虎猛毒,又如沼泽泥淖,一旦陷入便不可自拔。”
“这……”
那花白胡须的老者一时便也无话,只道:“此事是贵派派中之事,要怎样处置云渊……我们的确是无权置喙了。”
“呵,诸位放心,云渊虽做下此事,但他已是疯癫之人,我堂堂一派掌门,便不再追究,只将他永囚禁地便是了。”
略带悠然的语声一停,怀镜再次抬眼望向日阳,“那么,红罗……你可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一个‘爱欲之人犹如执火逆风而行’……”
红儿依旧垂着头,长长的黑发掩去了她面上所有的表情,只剩清冷的语声从谒天台上传来,“可是烧手之患又如何呢……即便是化成飞灰,我也无怨无悔。”
“死到临头居然还执迷不悟……那我便成全你!”
黑眸里终于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杀意,怀镜厉声喝道:“午时即到!众弟子,随我结阵召引天雷!”
他身后众人齐齐应声,数道法器被安置在阵法四周,怀镜当先入阵,腰间无妄剑霎时飞出剑鞘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幽蓝——仿佛是被那柄神兵牵引出的一样,数道刺目的闪电从迅速阴沉下来的天空中劈闪而出!
浓云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将方才炽热的艳阳密密遮盖住,沉闷雷声从乌云间响起,似乎在酝酿着,要将整座孤峰劈成灰烬——
“怀镜!住手——给我住手!”
仓急的呼喊之声陡然在谒天台上响起,那道音色原本极是动听,然而被人用这样仓皇急迫得近乎于嘶吼一样的方式咆哮出来,竟然让人忍不住悚然。
谒天高台之上,那原本不言不语闭目待死的白袍少女,却在听见这一道呼吼的时候倏然抬起头来!
那是……从后山禁地而来的云渊!
“红儿、红儿!你在哪!”
他的步履踉跄不堪,空洞的瞳眸睁得很大,然而却茫茫豪无焦点。原本清俊得令人心折无比的脸孔,此时此刻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愤怒,脸上的血痕同他手中滴血的长锋,以及白色衣衫上溅满的点点猩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得有如满手血腥的魔神。
“师父!师父!我在这儿!”
红儿嘶声喊了起来,奋力挣动着,然而石壁上的铁箍死死勒住她的双腕,那双细瘦的手腕很快被粗糙的金铁磨破了皮肉。
“废人云渊,你想凭一己之力救下红罗么?”
法阵中央的怀镜停下动作,他身后的青云山弟子们早已御剑上前,将红儿与云渊团团围其中!
怀镜冷笑,又道:“云渊!你与红罗本是师徒,却行下那等肮脏龌龊之事!逆伦苟且,如此失德,你二人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谒天台上的白衣人闻言剧震,手中的三尺青锋几乎就要拿捏不住……
眼见云渊失态,怀镜突地又扬声喝道:“众弟子!云渊已是废人,尔等莫怕,快将这疯子擒住带下去!莫扰了刑典!”
谒天台上几名青云弟子闻言,微一踌躇便立时都仗剑攻了上去!
云渊手中的长剑舞成一团白练,然而纵然招式精妙无匹,他双眼已盲,再无力抵挡众人群攻,不多时那一袭白衣便处处渗出血色!挥剑将众人迫得后退数步,云渊再是支撑不住,足下趔趄跪倒在红儿身前的石地上!手中长剑随之“喀”地一声轻响,断为两截。
腕上的濡湿染红衣袖,酸涩的眼中,泪水再也隐忍不住,流泉一样奔泻而下。身后的少女那嘶哑的嗓音,一声声有若泣血,“师父!师父——”
“我在、我在这……”
虚弱而干哑的回答从白衣人的口中慢慢地逸出。
云渊摇摇欲坠,支撑着这副濒临极限的躯体的……究竟是酷烈无比的杀意,还是……对她的情意?
喉间的腥甜猛地涌了上来,云渊紧紧咬住唇角,血色淡薄,几近苍白的唇抿成了一线。探手摸到了掉落的断剑,仿佛是倾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慢慢站起身来,怎料仍是一个踉跄,险些再次跌倒。
身旁的众多弟子纷纷戒备起来,唯恐这散尽了修为的疯子临死还要暴起反击。
“真是个痴情种。”
阵法中央的青云山掌门低低地笑了起来,“云渊,你二人当真是情深至斯呢……那么,我问你,若我说用你一命来换红罗一命,你愿还是不愿?”
“哈哈、哈哈哈哈——”
就像是听见了世上最最荒谬可笑的交易一样,重伤的云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口中的鲜血随着他几近疯狂的大笑滴滑下来,渗入脚下泥土。
怀镜面上倏然变色,“你笑什么!”
那个素来沉稳冷静的男人,此时此刻狂笑着的张狂模样,简直就像地狱里归来的恶鬼。或者说……是从万顷碧波之下复生的邪魔!
“一命换一命?”
云渊喃喃重复着,摇了摇头,执剑缓缓转过身来望着红儿。只是……先前那双目不见物的空濛眼眸,居然慢慢幽亮深冥起来!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便在所有人的惊呼里,准确地将他冰冷的唇重重印在她的唇上。这个吻无关任何缠绵悱恻,反而苦涩得像是最后的诀别。
“红儿,你怕死么?”
半晌之后,云渊渊放开她,拇指划过红儿瘦削的脸容。他的黑瞳蒙上一层极薄的水雾,竟然不再如同先前一样空洞。
他问得很轻,只是那样的声音里,似乎还隐瞒着一些更加深邃的情感,像切齿的恨意,又像是爱而不得的煎熬。
红儿不答,她二人心意相通,心中已然明白云渊话中意味。
长睫慢慢抬起,她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一生修仙,原是不老不死,原是被天下人敬仰崇拜,可如今,他的两鬓起了霜白,他的眉眼染了沧桑,他居然肯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这一份情不知所起,却无怨无悔得一往而深。
半晌,她低眉一笑,眉目间温柔哀婉之色惹人动容——
“君若岚云,我如飞鸟,愿,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正文 镜碎
半晌,她低眉一笑,眉目间温柔哀婉之色惹人动容——
“君若岚云,我如飞鸟,愿,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声音虽然不大,然而不知为何,诸峰之上的所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眸,他的眼,便牢牢锁在对方的脸上,仿佛永生永世,再不肯挪动半分——那是一种绝望的甜蜜,即便刀斧过身也不会觉得痛楚。
云渊点头,与她相望微笑,“那好。”
既为情所困,无法挣脱,那么……能一同归去,也好。
一言方毕,手中的断剑挟带着劲风高高举起,向着红儿的心口重重刺下!
这一下动作疾如闪电,就连怀镜也措手不及!
然而当那断剑即将刺入红儿心口之际,仿佛是有另一只无形的手,死死阻住了云渊的动作!银牙紧咬,他的右臂抬起又落下,反反复复,仿若体内还有另一个人与他争夺着,抗拒着。
云渊愈发清明的眼神越来越暴躁,红儿只觉心中悚然一惊,脱口惊叫道:“渊狩!”
原本天人般的俊朗容颜瞬间变得邪魅起来,魔君的语声讥讽却又渗出苦涩的意味:“不错,是我!”
“你……”
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红儿涩声叫道:“你们——”
“到此为止了渊狩……”
叹息一样的话语吐出,这一具躯体在瞬间又已经易主,云渊好似疲敝已极,连连倒退数步,踉跄着坐倒在地!对面数峰上众人一时俱都不知发生何变故,电光石火之间,红儿只看见眼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有若清澄秋水,明澈高洁,带着满满的歉意看向她——而后,那只扔掉了断剑的右手,在所有人的惊呼里狠狠□了胸口!
那是——截心印之所在。
“我说过的,在你毁掉青云山,毁掉她之前……我会与你,共入幽冥。”
心口传来的剧痛,让云渊再也支撑不住,石壁上的少女在疯狂地喊着什么,只是耳中与眼前再次含混模糊起来……双目阖上之前,他在心底长长地叹息——
终于,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吧……
若不是当年他一念之执,不甘心就这样死在东海之中……
那颗深葬在万顷碧波之下的头颅,感觉到他疯狂的渴望……
那个时侯,想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