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谷_小蔚° [38]
“可是,即便让他当上,他也不会照你的意思去做噢。”
“会的……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他一定会的。”
“一定不会的吧。”
“打个赌,怎么样?”
“好啊,我赌他一定不会照你所想的去做。若是我赢了,你就放弃白恕怎么样?”
“不可能啊。虽然我知道一定会胜,但不能拿白恕大人作赌注,唯有这个不行。况且大赌伤身,小赌宜情,我们不如赌得小些如何?”
“怎么,怕自己会输么?也罢,你胜了我就再帮你做一件事。”
“好呀,你胜了,我也帮你做一件事。”她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不过,不能和白恕大人有关的事。”
“知道啦知道啦,不碰你的宝贝!”蛟有些气恼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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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傅仲却全无睡意,昆仑的全景图铺展在桌上,图上标示着各处的守御情况和相应阵势。其实他早已不用再看这张图了,昆仑山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溪,不论是图上标出的,还是没有标出的,都清楚的罗布在他的心中。如今的昆仑山上,已经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年长了,自四岁那年被师父捡回之后,他在这片山脉中已经住了不知有几百年了。在这几百年间,他一共当过两次代执掌门,却没有一次真正的坐上过那个位置。
雷量接任掌门的时候只有六十岁,正是白恕杀上昆仑放走妖龙的那一年。那一年并非是昆仑史上最黑暗的时刻,却是傅仲上昆仑以来,人心最离散的时候。对道法的绝望、对昆仑的置疑充斥着整个山脉。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傅仲会接手掌门之位,这无疑也是大家最希望看到的。那时的昆仑的确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压住慌乱的人心。但谁也想不到的是,傅仲却将当时的天位弟子雷量推上了掌门之位,并力排众议,全力辅佐雷量。
事实证明,他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手腕强硬的雷量在很短的时间内安定下了人心,将几欲分崩离析的昆仑硬生生的粘了回来。
在傅仲的心中没有对权的欲望,他从懂事起就身在了昆仑,他所想所做的,只是为了昆仑。
桌上的那支烛即将燃尽,他揉了揉微酸的双眼,起身换烛。灯火越来越暗,终于等不及他拿出新烛便熄灭了,房中顿时一片漆黑。
“仲真人。”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却与往常听来有些不同,仍然是那温淳的嗓音,但低沉并伴着轻微的沙哑。傅仲微微一怔,燃起了手中的新烛。
“亦宇?有什么事么?”
眼前陡然一亮,雷亦宇苍白的脸低垂着,看不见他的双眼,忽然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傅仲的身前:“请仲真人将昆仑掌门之位交给亦宇。”
“什么?”傅仲大感意外,望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淳厚善良的孩子,他忽然生气了,“亦宇!如今昆仑内祸尤在,你曾爷爷的尸骨未寒,你怎能如此不识大体,觊觎掌门之位?”
“曾爷爷的尸骨早已寒透了。”少年低着头,喃喃说道,“关在那样一个冷得彻骨的地方,活人都该寒透了。”
“雷亦宇!”傅仲扬手就欲打下,举在半空,终究下不去手,长叹一声,道:“今日之事,不要再说了,退下吧!”语气中是深深的失望。
这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傅仲心痛的想,以他的资质和能力,掌门的位置早晚是囊中之物,又何必如此性急?
雷亦宇固执的跪着不动,傅仲冷冷问道:“你还在这里作什么?还不快滚!”
雷亦宇沉默了半晌,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开口说出的却仍是这句:“请仲真人将昆仑掌门之位交给亦宇。”
傅仲真正的怒了,拂袖一掌掴在雷亦宇的脸上,顿现三道血痕,喝道:“你给我滚!”
雷亦宇跪在地上如雕塑般不动,唇已苍白如纸,低喃的话,傅仲用尽全力才只听到了只言片语:“……我已没有时间可等了……仲真人,对不起……”
新点的蜡烛忽然熄灭,房中又是一片深邃的漆黑。傅仲的惨叫被一支强有力的手捂在了喉间,一记闷沉的倒地声后,四周复归平寂。
久久的沉默之后,雷亦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仲真人……”
“我用爪钩刺的,与留在掌门身上的伤痕几乎一样,放心吧,这一笔帐可以完美的算到恶蛟头上。”
“门外看守的弟子们……”
“都解决了。”
“嗯,辛苦了……镜真人。”
“……起来吧亦宇,不用跪着了。”
“请您回居所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亦宇,想做昆仑的掌门,是不能存着善心的。善良,不过是安逸富足时的消遣品,偶尔施舍一下没有关系,多了,就会害到自己。”
“我知道……”
“今夜,只是个开始。你要当昆仑的掌门,以后还要染更多的血,杀更多的人。不论是人是妖,是否无辜,为了昆仑,当杀则杀,不可有半分犹豫。”
“知道了。”
“你自己静一下吧,过了今夜,雷亦宇就不应再是以前的雷亦宇了。”
人声消逝。良久,黑暗中传来哭泣声,像是被用尽力气克制住了一般,断断续续,伤心欲绝,却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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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万峰大真人傅仲的尸身被人在居所中发现,除他以外,当夜守值的弟子也均遭毒手。所有人的身上都留下了恶蛟的爪痕,与掌门死时无异。
在左遏峰真人方也镜的提议下,正殿弟子雷亦宇被正式推上了昆仑掌门之位,成为昆仑史上最年轻的掌门
八
雷亦宇以服丧为由,不愿大操大办,众人遂了他的心愿,继任大典也只好一切从简。
还不待得昆仑自这场慌乱中缓过神来,雷亦宇却又做出一个惊人之举。他下令,择日在白恕所在的刑妖塔上贴下诛妖符。
诛妖符,顾名思义,就是杀戮妖孽的封咒。昆仑封符百余种,诛妖符却是最为霸道的一个,整个昆仑之中,原本也只存有三张。初建昆仑的时候,祖师们为诛盘踞在此的众妖曾用过一张;三千年前群妖携众攻山,与昆仑弟子大战数月,当时的掌门无奈,又用了一张;如今仅余了一张,封存在昆仑经阁之顶,只有掌门有权动用。
若是在刑妖塔门前贴上此符,便是让刑妖塔变作诛妖塔,不仅是已被关在里面的白恕,就是以后关入其中的妖,也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白恕已是瓮中之鳖,千年道行尽毁,魂魄不全,插翅也难逃,诛妖符乃上古遗物,珍贵之极,要用在这样一个再也无法为害的妖身上,实在是浪费之极。
雷亦宇此令一出,便引得昆仑上下一片哗然。但新掌门力排众议,执意为之。众真人们自小看着雷亦宇长大,从未见他如此执着于一件事。最后又是方也境出面劝从:“亦宇刚任掌门,正是竖立威望之际。这件事行不行均无不可,纵是由他任性一次也无大碍。昆仑此时却是再也经不起是非颠簸了。只当用诛妖符换个安稳,算来亦无大损。”一番话,硬生生的将非议之声压了下去。
雷亦宇却不在乎众人听的是方也镜的劝,还是自己的话。他只知众人已无疑异,便下令三日之后,开刑妖塔外围封印,贴符咒于塔门。
一转头,见茔儿正在众人之中沉默的凝视着自己,他的目光便愈加坚定起来。
白恕,他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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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雷亦宇定出了开封印时的阵图。八洞十二峰的首座弟子于外围,布阵星移;二十真人已缺位两人,加上地位的华风和玄位的茔儿,二十人于内围,布阵幻斗;由掌门亲贴诛妖封符于刑妖塔门之上。
入夜,星斗无光。
一道微风拂过面颊,守门的弟子却丝毫没有在意。
掌门居内,雷亦宇伏案阅书,神色泰然。烛光微动,他唇畔含笑,道:“师妹,这样的安排,还合心意么?”
轻风卷动出青衫,衣袖未定,女孩微微一曲双膝,盈盈笑道:“曾孙掌门能够成全,茔儿真是比什么都高兴。”
雷亦宇放下书册抬起头来:“你一定不信吧?这高兴之词,听来就是言不由衷。”
茔儿歪了歪头,不置可否:“曾孙掌门变脸变得这样快,换了是我,你会信么?”
“我会信。”雷亦宇道。
“可惜你不是我。”
“是啊,可惜,你不是我。所以我说的话无论是肺腑之言,还是虚情假意,你从来都没有信过。”雷亦宇淡淡的笑中泛出清苦,“但是你说的话,无论是肺腑之言,还是虚情假意,我却一直相信。”
茔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倒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只听他续道:“只是这些年来,我对你从未说过一句假话,老想着这么多的真话里,你总会信上一句。而你也从未对我说过一句真话,而我却总信着,这么多的假话里,你应该会说上一句真的。想不到……”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真话你竟真的始终没有信过,而你的假话里也真的从没掺上过一句真的。”
“咱们各自的目的不同,对此茔儿也只好说声抱歉了。”
雷亦宇笑了,竟感欣慰:“这句应该是出自衷心吧?五十多年才盼来你一句真话,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哭呢?”
“我不想说这个啦。”茔儿摇了摇头,强自撑着的悠闲之色已有些挂不住了,眉角收敛,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雷亦宇也笑不下去了,轻叹一口气,语气听来有些无奈,道:“茔儿,昆仑之于我,正如妖谷之于你。妖谷毁时你痛不欲生,而我眼见昆仑内患,却也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