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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遥 [78]

By Root 1080 0
一声,心里有些暖却又有些酸楚。
  他总算可以如愿登极,总算是要放下。
  而顾方之即使事到如今,却还是帮着她和苏洵——他此刻的存在,无疑是解除了她和苏洵对朝廷上所有残余的担心与忧虑。
  其实,她最应该好好道别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这个懂得拿灿烂笑容隐去旁人忧虑的男子,她初至京城,最初遇见的男子。
  车帘外,烈日当空,天地间一片妍丽刺目的色彩。
  浓烈,却干爽。
  春雨连绵的阴霾已然退去。
  盛夏已至。
  五年后。
  正光四年。
  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斗米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极五岭,皆外户不闭。
  蜀地,青水镇。
  初夏时节,阳光很好,大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白衣如雪的两个人携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两人都很年轻。男子一身疏淡的清辉,却在注视身旁的女子时目光柔软如水。他似乎看不见,由那个小小的女子牵着手,不是微微低头,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话。那女子一直在笑,笑容里始终透着和煦死阳光的愉悦。这样的一对璧人,虽布衣着身,却惹来路人的频频回顾。
  终于,两人在皇榜前停下。
  那女子原本已经走过,复又惊奇地折回来,专注地看了一遍。
  “烟络?”白袍的年轻男子察觉她的异样,出了声,幽幽凉凉之意不绝于耳。
  女子笑答:“皇帝要立后了。”
  他闻言笑问道:“当真。”
  “嗯。”烟络望着他的眼睛,笑靥如花,道,“上面说这个月就要正式封后。”
  苏洵温和地说道:“继位四年,后位一直空虚,毕竟不是好事。”
  烟络戳了一下他的腰际,笑道:“你还真有闲心替人伤怀。”
  苏洵微微一笑,不语。
  烟络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一同并肩而去。
  “烟络。”路上,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啊?”她仰头等他讲完。
  苏洵笑意渐深,缓缓问道:“你为何总是喜欢将自己挂在我身上?”
  “你不喜欢?”她口气佯装凶了起来,眯起眼睛来看他。
  苏洵好脾气地笑着,道:“我喜欢。只是,”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揶揄起来,轻轻说道,“女儿会笑。”
  “那个小萝卜头敢笑我!?”烟络眼睛一瞪,道,“下次,她休想求我带她上街,你也不许!”
  苏洵好笑地看着她点头,接着问道:“烟络,你不是从来不带她上街?”
  那是当然。
  烟络点头答道:“她太小。何况,你身子不好,同时应付两个女人,会很吃力。”
  阳光下,两人的笑声缭绕,直上天际。
  长安,两仪殿中。
  一室金碧辉煌,却日光蒙淡。
  清风低眉垂手伺候在一旁,警惕着阶上的动静。
  他从早朝忙至晌午,终于搁下笔,抬头便见一地阳光,他略微失神,又坐了良久,提笔写下了什么,又坐了良久,这才缓缓起身离去。
  清风赶紧跟上,临行前,偷偷瞥了一眼,纸笺上的朱砂小字,不知所云——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清风这一回过神,便见他立在身前,静静看他,神情里一片空寂。
  “皇上……”他一惊,喃喃道。
  一身龙袍的年轻男子却微微一笑,只是嗓音里也剩得一片空寂,淡淡问道:“清风看不明白么?”
  “禀皇上,奴才驽钝。”他赶紧回答。
  李希沂折回身去,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一个一个小字,眼神里有一股久日未见的浓烈色彩缓缓流转。
  清风只能看着,不敢做声。
  他慢慢抬起头来,微笑道:“当年五祖弘忍大师欲求法嗣,令徒弟各出一偈。一僧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另一僧慧能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清风听过这个故事么?”
  那时,遇见了她。
  挣扎中,听见佛说:你的心上有尘。
  我用力地擦拭,不管一颗心隐隐生痛。
  佛说:你错了,尘是擦不掉的。
  我于是将心剥了下来,痛过之后,便是解脱罢。
  佛又说:你又错了,尘本非尘,何来有尘?
  我空着胸膛,领悟不透,抑或是根本不愿参透?
  心本无尘,尘即是心。无心无尘,人便死。
  可是她还在。
  她还在我的世界,已经拨开一片清明,却也在离去后,留下偌大一处空洞。
  很久以后,那里已经不会再痛,却也没有了任何感觉。
  只是空。
  只是无一物的空。
  原来,世间诸事也只是空。
  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番外(一)


莲实。
  莲得子,意圆满。
  清风过又一年,正是花苞初露时节。
  相府莲池里翠绿的田田荷叶之间,那些带着生涩的淡淡粉色,如少女面颊般柔嫩的花苞,星星点点掩映其中。
  荷叶之下是碧色的水波粼粼,和微微摇晃的倒影婀娜。
  池塘边生出淡雅不绝的温软香气,在垂柳柔漫的枝叶间轻盈地穿绕。
  画廊下,朱栏上,斜倚着一抹绯色的身影,他侧着脸,像是出神地望着莲池,双臂环胸,一双腿交叠搁在栏上,无他处可以着力,人却奇迹般地稳稳当当地半躺着。
  回忆缥缈。
  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嗓音包含着笑意在问:“方之,你看莲花又快开了!”
  记忆中的男子也是微笑的表情,“莲花不是年年都开?有什么值得你激动成这样?”
  女子嗔道:“莲花开了,就会结子,莲得子,就是莲实。从小,我就觉得莲花是和我一齐长大的!”
  男子笑得更加愉快,有几分揶揄的意味,“莲得子么?我记得不太清,莲子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意思?”
  女子的脸红了,羞得连连顿足,道:“你、你什么意思!?”
  那一刻,他至今记得十分清楚,他记得他看着莲实娇羞的脸心神激荡,他记得自己按捺着欢喜,故意问她:“你说呢?和莲花一齐长大的姑娘,究竟何时愿意做一朵会结子的莲花?”莲实的脸瞬间涨得彤红,有捏了拳头要落下却舍不得落下的表情。
  时光荏苒,接下来的记忆凌乱不堪,他眼前明明还是她带笑的面容,怎么忽然之间就变做了染血的苍白容颜,手掌轻抚而过的,不再是温热的柔软,传来的,是不真实的冰冷温度。
  “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他低眉看着身侧一个宝蓝色香囊,一瞬间褐色的眼底是如死的寂灭,幽幽地念罢,缓缓站起伸个懒腰,然后一下子变得笑意璀璨,继续自言自语道:“广安坊的灰树花,仁济堂的蜀椒……唉呀,今日要走之处不算少啊……”说着说着,已经移身于距离莲池十丈开外的竹林中,绯色的轻灵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那时遇见。
  三月的长安街头,仁济堂的柜前,轻纱般的阳光洒了一地,青色的竹子随风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他遇见了她。
  他,自懂事起,司皇家医药,惯见官场,又身在处处玄机的宫墙中,因此,一向懒惰得很,除非为了苏洵,决不陷入任何纠缠之中。
  他,不喜欢人事纠结,不喜欢费尽心机。他想要的,不过是,两人携手洒脱随性的生活。
  那一天,他漫步在长安街头,仰望着艳阳高照的清朗天际,微笑时忽然觉得有一丝厌倦,厌倦现在的生活。直到他如往常一般和自诩精明的仁济堂掌柜交涉时,那个女子,不经意地,却直接而莽撞地,闯入他的视线。
  她有一双十分清澈的眼睛,笑着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轻松和舒服。这个女子完全不象他和他的朋友,她的眼睛里清可见底,不象他们那样,年复一年,在浑浊的世事里,目光变得隐藏至深,越来越难以揣度。
  他忽然对她起了一丝兴致,他亦需要她救治他的挚友,一切进行得格外顺利,她很容易地,就被拉入了自己的计划。然后,待到他领着她来到那座已经有六年未曾踏足的酒楼时,他从猛然发现,自己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她的医术……他以为这样的感觉,不过是一时的错觉,那一夜,他想了很久。
  渐渐的,他发现不妙的是,不知何时起,自己的目光竟然越来越频繁地流连在这个女子身上——这个明明已经融入苏洵生命的女子身上。往往,她或明艳或恬淡的笑靥,教他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而同时,他也清醒地看见,她,除了苏洵,不可能爱上的别的人!
  爱来得这样措手不及——这样狼狈。
  
  这一夏,对所有人而言,注定是一场难逃的劫数。对苏洵,对睿王爷,对他和她,皆是。唯一不同的是,一向对官场无理想无蓝图的他,往日的所作所为只为了苏洵那个有理想有蓝图的呆子,然而,自遇见她之后,他眼见着苏洵眼见着她在宫中的漩涡里挣扎,他竭力做的一切,便不止是为了那个呆子。
  他希望她快乐,也希望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即使这幸福不是他自己给的。所以,他不计较,他可以为了守护他们的幸福而拼尽全力!他唯一担心的是来不及,来不及为他们做些什么,害怕如莲实那时一般的后悔!
  其实,起先,他亦不过是一个寻常男子,亦有过挣扎。他看着睿王爷,看着他苦苦挽留她的步伐,却见了在梁山的那一夜,一贯骄傲的王爷亦选择了放弃——王爷的痛,他并不能切身体会,却叫他明白了一点,放手,是他能够给他们的最好的礼物!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他淋了个湿透,然后,在时不时有雷劈落的大树下,想透了一切。那一夜,他便下定了决心,如果可以,他宁愿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心意!
  讽刺的是,梁山归来之后,她便被太子架了去——只为了拖延救治八王爷的时机。然后,当他察觉时,自己那时不受控制流露的在意担忧焦虑……或者别的什么不常见的情绪,在苏洵面前暴露了彻底!
  他与苏洵交了底,心底一片坦荡,无愧。
  是无愧。爱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会爱上或选择不爱,是每一个人的权利,也是每一个人自己的事情。他不需要她的回应,他要的,只是自己不再后悔——因为,他担不起!
  夜色如墨。心里却一片澄明。
  他要保护她!
  雨水。剑气。
  月色。寒影。
  终在斑驳的血色中,见了她只为他担忧的脸,见了她只为留他伸出的手——柔软而温暖,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原以为对她一无所求,却在这一刻,清晰地看见心底悸动的渴望。
  不可流露的渴望。
  不能讲。
  不可讲。
  所以,最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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