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垒生-天行健 [310]
腊月二十三,是民间祭灶的日子。这一天也是个节日,要炼糖烙饼,祭完灶后这些食物自然都给人吃了。这一天安乐王让我去王府吃晚饭,只是文侯所给的期限也没几天,卫宗政这些日子已大为焦急,仍然得不到半句口供。
这一天审完,那蛇人已被刑法弄得半死不活了,势必无法再审。把它拖下去,卫宗政面如死灰,看了看我,又看看一边的郑昭和丁亨利,叹道:“楚将军,郑大人,丁将军,看来老朽是无计可施了。”*
丁亨利没说什么,郑昭道:“卫大人不必内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离开时,我叫住了他们,道:“丁兄,郑兄,还记得当初在五羊城时我答应的事么?”
郑昭还没说什么,丁亨利却是眼中一闪,微笑道:“哈,楚兄看来终于肯让我得偿所愿了
他一定是以为我说的是他招募我之事,大概觉得我答应投靠共和军了。我心中暗笑,道:“终于不辱使命。冯奇,把我送给郑先生和丁将军的礼物拿过来吧
丁亨利和郑昭都是一怔,冯奇已拿了两个木盒过来了,道:“都督,在这里。”#)
我把一个盒子交给丁亨利,一个交给郑昭,道:“丁兄,郑兄,这是小将的一点心意,以供清玩。”Qt@2HWG
丁亨利和郑昭仍是莫名其妙,郑昭道:“楚将军,这是什么?”
“小将平素颇喜雕刻,这是两个木雕,见笑了。”我叹了口气,道:“你们难得来一次,日后回五羊城,就天各一方,相见也难了。这两个木雕早就动手,昨日方才完工,请郑兄丁兄切莫见笑。”e
我在五羊城时根本没和他们说我学雕刻之事,只是为了送出这两个木雕才借这个话头而已,因此故意说得含糊不清,郑昭会以为我答应丁亨利的,而丁亨利又会觉得是我答应郑昭,两人都不会起疑心。送给郑昭的木雕是一株荔枝树,而送给丁亨利的是他的全身像。丁亨利的样子十分奇异,我也经常在雕人像,雕出来不难,但那荔枝树却极为繁复精细,让我雕的话大概得花个把月,那是请薛文亦帮我雕的。而这两个木雕中,有一个暗藏着薛文亦改良过的天遁音。"
所谓天遁音,乃是以两片极薄铜片相互感应,从而发声。那天听薛文亦说起,令我大为惊叹。让我更吃惊的事,想出这种奇异东西的,居然就是虚心子!我还记得小王子刚入伍时,讲过郑昭与一个法统之人前来拜会过安乐王,那法统的法师还认得我,只是小王子忘了他叫什么,当时我想不出是谁,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那就是虚心子。虚心子在五羊城时就已经制成了天遁音,但他心思虽富机巧,工艺上却较薛文亦远逊,制出来的天遁音虽能传音,但声音极小,只消周围稍有喧哗,便难以听清了,他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改进的办法,这才来向薛文亦请教。只是我仍然想不通虚心子为什么会毫无保留,将这天遁音向薛文亦阖盘托出,回想起来,虚心子心无城府,恐怕根本没想到共和军和帝国有兵戎相见的一天吧。那天我就千叮咛万嘱咐,要薛文亦千千万万不可对别人说起,只当忘了这事万一文侯知道他有这东西,那帝君、张龙友他们就再也无法隐藏形迹了。岂独如此,只怕朝中人人自危,即使私底下都战战兢兢,不敢说什么了。那天薛文亦听我陈说利害,也被吓惨了,连连点头称是。其实无独有偶,薛文亦比虚心子胸中城府多得有限,他虽将天遁音又加改良,形制缩得更小,可谓精益求精,居然用在偷听他老婆背后有没有骂他。也亏他派这么个用途,因此才秘不示人,谁也不知道他改良成这样了。-
薛文亦改良过后的天遁音在十丈以内可以听到,郑昭他们以天遁音窃听文侯,我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听听他们背后究竟说什么。那天在得意居听到他们交谈,其间疑问实在太多,郑昭他们未必就对着这木雕说机密之事,但布下这个局,总多一些得知秘事的机会。
他们接在手中,连声道谢。我知道丁亨利多半不疑有他,但以郑昭的性子,定然在狐疑不定,可是他又没办法对我用读心术,只怕心痒难搔,难受之极。我虽然绷着个脸,心中却不由好笑之至。
告辞后,我上了马,却不回营,到城南找了个小酒楼,叫了几个菜自斟自饮。放天遁音之事,我谁也没有告诉,却已派了冯奇让手下暗自跟踪郑昭和丁亨利。十剑斩马上厮杀并不强,但这些隐迹跟踪却是他们所长。等了没多久,冯奇急匆匆来见我,说是已查明郑昭和丁亨利到了共和军设在帝都的议事处。其实这也是不出所料的事,丁亨利一行随我们北上后,谢绝了文侯给他们安排的鸿胪寺寓所,就一直住在议事处。>
一探明了他们的去向,我在酒楼里和冯奇互换了衣服,让他先回营中,自己上了先前备好的马车向共和军议事处走去。冯奇他们已经实地看过,给我讲过议事处周围情形。那是一所大宅院,占地数亩,但房屋大多靠墙。我不知郑昭他们到底是哪一间,现在也只能赌一赌运气,趁去安乐王府吃饭之前,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车是预先备下的,与军中无关,只是寻常的小座车。
马车沿墙缓缓而行,赶车的是一个不常出面的十剑斩中人,名叫周艺持。周艺持在十剑斩中剑术也不算强,不过这人就是长相普通,如果放到人丛中,只怕转眼便找不到了,我现在就要这样的人。
走了半圈,我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一点声音,我敲了敲车厢前壁,周艺持会意地停下了车。
车停下来的地方是一个拐角,正好有一块空地。墙上原本开着几扇窗,但窗子已用砖块砌上了,多半是郑昭不像让闲杂人等窥视里面。这样一来,车子停在这儿倒更不觉异样了。
车子一停下,周艺持听我的话,到街对面一家酒店吃饭,这辆车便装作是先放在这儿。等他一声,我将手罩在听簧上,仔细辨认着从中传来的声音。这天遁音虽经薛文亦改良,声音仍是极轻,要仔细听方能听得见。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拼命听着。
这时听簧里传来的,居然是丁亨利的声音。听簧传出的声音虽有些变形,但语气还是丁亨利的。他正道:“不会吧,天遁音是虚心真人的独得之秘,帝国并没有这个。”+
“虚心子有点不识轻重,他不是在上半年到过帝都么?万一他将天遁音交给哪个人了该如何。”
这声音不知是谁的,他还没话,边上有一个人忽道:“应该不会吧。虚心真人对共和忠贞不二,绝不会做这事。”
这口气,正是郑昭。那么方才说虚心子有可能将天遁音交给旁人的,就该是那个公子了。这人很有可能便是白薇说过的南武公子。我不由微笑起来。这人实在多疑,但猜得正中肯棨,实是不好对付的人。可是这人再多疑,再聪明,也不可能发现我所装置的天遁音的。
天遁音是两部份,一部份是声簧,就装在那木雕中,另一部份叫听簧,放在耳朵边听的。薛文亦不愧妙手之名,他说过,虚心子的天遁音簧片是平的,这样制成形状就不能太小,否则无法传得远了。而薛文亦设想不落俗套,%
冯奇没说什么,与我并马出门。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却未到禁夜之时,街上人已经少了,郑昭和安乐王的队伍走得并不很远,我们只追了一会儿,便已看到前面浩浩荡荡一片人。我道:“冯兄,你别靠近。”自己催了一下马,追上前去,叫道:“王爷!王爷!”
那队伍后面有个人闻声转过头来,一见我,叫道:“楚将军!你怎么也来了
那正是陈超航。我道:“我也来送送郑先生。”#
此时前面的车也闻声停了下来,最前一辆的车帘撩开了,安乐王探出头来,道:“楚休红么?”<
一见到安乐王的样子,我的心才算定了下来,但也证实了我的猜测。郑昭并不是要绑架安乐王,只是想让安乐王送他出城。A
我在车前下马跪下,道:“王爷,末将也来为郑先生送行。”
安乐王微微一笑,道:“难得你有心。上车来吧。”(
安乐王推开车门,我跨了上去,安乐王对面正是郑昭坐着。我上来时,他眼中有些闪烁不定,准是我追上来让他大吃一惊。只是他读不出我的心思,多半不知道我早就已在文侯跟前失宠了。我心中暗笑,拱了拱手道:“郑先生。”
郑昭眼里闪过一丝惊惧,勉强笑了笑道:“多谢楚将军厚爱。”我这般突如其来地追上来,纵然他智珠在握,也会担心我是不是受文侯临时之命紧急捉拿他回去。我道:“郑先生原来要连夜赶回五羊城,小将先前不知,尚有与郑兄盘桓数日之心,未曾想草草别过,实是不敬之至。”'
郑昭这时倒平静下来,道:“在下在帝都颇招人忌,自不敢招摇,何况拙荆归乡心切,还望楚将军见谅。”-*
他突然说起白薇,我心头又是一痛。他这样说,多半是认定我奉文侯之命不顾一切来对付他了,想让我看在白薇面上放过他一马。只是他对安乐王使了摄心术,让我大为愤怒。我笑了笑道:“郑兄学究天人,小将仰慕之极,实想再请教数日
郑昭的脸一下白了。在他听来,我说的这话已经是承认要对付他了。他低头不语,安乐王在一边忽然道:“郑先生,楚休红也是一片好意,不知是否可以再留数日?”Z
安乐王这样一说,我已明白郑昭并没有对他用摄心术了。看来郑昭确实是大得安乐王欢心,以至于肯送到城门口。想通这一点,我对郑昭的愤怒一下子便消失了。郑昭咬了咬牙,抬起头道:“既蒙楚将军错爱,晚生不敢贸然相别。只是拙荆急着回乡,只好让她先走了。”3
听他愿意留下来,只是要让白薇走,我心中更是一软,道:“郑兄伉俪情深,令人称羡。小将不敢如此不通情理,令郑兄受拆鸾之苦。”
郑昭长舒一口气,长长一躬身,道:“多谢楚兄
此时已经到了城门口了。门官高声喝道:“是什么人?城门已闭……”话未说完,陈超航已然喝道:“我家安乐王爷出城送客,快快开门!”?
陈超航这人有点狗仗人势,这两句喝得中气十足,比那门官更有威势。果然那门官的声音一下哑了,过了一阵,只听外面有个人道:“末将康宗佐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死罪死罪。”
帝都的王公国戚向来都是无法无天的,加上帝君兄弟多,即位后帝都更是多出一大批王爷。这些王爷别的用没有,就会发威。这些王爷在天保年间作为太子,不少受封为一字王,如今帝君即位,他们的一字王保不住,成了二字王。王号里的字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