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魇 [30]
古人说,一笑抿恩仇。一抱,可以抿掉过往的所有魂牵梦系,心魂相连吗?
陈默说:“答应我,一定要幸福。”
琥珀已垂下泪:“为什么?”
陈默长长叹息:“就当你欠我的好了。”
欠他?那么他也并不幸福了。琥珀悚然而惊,为什么用“也不幸福”来形容,难道,韩蓄这样的爱,仍没有让她真正幸福吗?
“当幸福变成一种责任,还算是真正的幸福吗?”她喃喃道。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哥,你放心,”她坐下来,挂出一丝笑:“我一定会幸福。”
在饭店的另一角,韩蓄远远望着这一切,陷入沉思。
饭店的门被人急急忙忙的推开,一名女子冲进内室,一拍柜台:“快,打包。”
服务生问:“打包什么?”
女人急道:“什么都行,快!”目光一转,和韩蓄对个正着,赫然竟是张可风。
韩蓄一惊,忙走下楼:“可风!”
女人一跺脚,转身拔腿就跑。
韩蓄呆站在原地,是他伤她太深了吧,否则,她怎么会见他就跑,连个道歉的机会也不给他。
他忽然想起来,琥珀曾说过,可风也许就是贩毒的主犯。
他急忙回到楼上陈默的房间,附在陈默耳旁说:“我看见张可风,她是不是你们抓捕的人?”
陈默倏的站起来:“真的?没看错?”
他点头。
陈默皱眉:“她往哪边跑了?”
“我领你去。”
“不,”陈默看看琥珀:“一个女人,我去就行了,你在这里陪琥珀。”
按他坐回原位:“我还没有恭喜你,终于要得遂心愿了。”
冲出门口,尚回头朝琥珀说:“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幸福。”
琥珀望着他急速消失的背影,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似乎陈默这一去,她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韩蓄,”她抓住他的手臂:“陈默他去哪儿了?”
韩蓄并未放过琥珀与陈默之间所发生的任何细节,他的心有细细的疼痛:“哦,刚才有个嫌疑犯,他去追了。”
“嫌疑犯?”琥珀的手收紧:“那他不是很危险?”
“不,”韩蓄低下头:“应该不会,只是个女人。”
琥珀想一想,拉他:“既然没什么危险,我们去看看好不好,也许还能帮上…哥的忙。”
韩蓄看她一眼,细心的琥珀,这个“哥”是说给他安心的吧。
他站起来:“好,我们去帮他。”
屋外寒风凛冽,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雪。
两人顺着陈默新踩的足印追了出去,走了一段路后,人烟渐稀,只有一些横七竖八的柴垛立在旷野中。
再转个弯,前面出现两条人影,正是陈默与张可风。
陈默已制服她,正在身上摸手铐,看见琥珀赶来,只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走近。
可风看起来明显很狼狈,外套大约是刚在山顶被群警合围时弄丢了,现在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套头毛衣,越发显得瘦骨伶仃。
琥珀认出她来:“你,是那个给我白粉的大姐?”
可风瞪着她,与琥珀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什么大姐,我才不是什么大姐,我只是个被你害惨了的傻瓜!”
琥珀讶然:“我?我害你?”
可风仍瞪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将眼光慢慢转向韩蓄:“韩蓄,你就这样看着我死吗?”
琥珀与陈默都望向他,眼光中写满疑问。
可风挤出几滴眼泪,声音也放柔了:“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一定已经明白是谁在给你心爱的人提供毒品了。可是,你可否想想我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做?”
韩蓄不出声。
“求你让他放过我,就当是赎罪,我保证,以后,再不做坏事,再不害人,行吗?”她仍执着的望住他。
琥珀忽然明白了,还不明白吗?这女人酷似自己的眼睛,这女人望住韩蓄时爱恨难辨的眼神,这女人的话,都深深的震撼了她。
这个在冰雪中身负重罪的女人,她那么瘦,那么弱,那么痛苦,她,也是为情所困的人吧。
琥珀忽然心软,这女人,一定很恨韩蓄,却又下不了狠手,只能找她来出气,她也是可怜的。
“哥,”琥珀看向陈默:“让她起来吧,别给她戴手铐,她那么瘦,跑不了的。”
陈默正犹豫间,忽然从背后的柴垛扑出一条人影,猛然将琥珀按倒,却是可风赶来的同伙,手中尚持着枪,正对着琥珀的额角。
“放开她!”韩蓄与陈默同时大叫。
那人说:“你们先放开大姐。”
两人不动。
那人大叫,将手枪抵近琥珀:“再不放,我就做了她!”
陈默的手慢慢松开。
“把枪扔掉!”那人又叫。
陈默看琥珀,再看琥珀,缓缓将枪放在地上。
可风反手抓过地上的枪,对准陈默额头,对着韩蓄狂笑:“早知有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事情急转直下,韩蓄望着悍匪手中喘息的琥珀,咬紧牙关:“事情与她无关,请你,放过她。”
可风怒道:“我好好一个人,眼看就要新婚,就要一世幸福,却遇到你,落得今时今日这般模样,此情此景全赖你所赐,你想我成全你放过她,你说可能吗?”
“那你想要怎样?怎样才能消气?”韩蓄走近几步:“你说,我都答应你。”
“站在原地别动!”可风怒喝,眼珠转一转,忽尔用枪指紧陈默,笑道:“好,不如我将他打死,为你韩蓄永除眼中钉。”
她早看出琥珀与这警察关系非同寻常,如果此情此景中,这警察为了她而死,无论怎样,她一生都不会再嫁给别人了,一枪响,换两人的终生不幸福,这笔生意,还真做得。
琥珀狂叫:“不!”
可风冷笑:“哼,你说不就不?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当年,”她狠狠瞪住韩蓄:“我心中狂喊了多少声不,狂叫了多少声希望他爱我,他有听过吗?”
“对不起,可风,”韩蓄缓缓跪倒在雪地中:“只要你能消气,能放过她,你说,怎样我都答应。”
可风眼见心爱的男人在眼前跪下,心上滚过深深冷意,他为了救她,真的什么事都做的出。他不是没有感情,不是不懂得怎么对女人好,只是,他却从不肯放半分出来在我身上而已!转念厉声说:“你要我放过她,好!”
她冰冷的瞪住他,一字一顿的说:“除非你把琥珀杀了,或者让琥珀把你杀了,我就放另外一个人的活路。”
琥珀看向韩蓄,眼中只有恳求一死的表情,韩蓄亦然。
可风不耐烦,举起枪击中陈默左腿,陈默倒入雪中。
可风冷笑:“怎么,还没想好吗?”
琥珀痛哭出声,拼命挣扎:“别,别伤害他!别伤害他!”
“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女朋友怎么这么喜欢为别的男人伤心,这不是太不给你面子
了吗?我替你教训她。”可风微笑着对韩蓄说,随即提枪打向琥珀的手臂,琥珀长声惨叫。
韩蓄大叫:“你要打就打我,是我害了你,不关他们事!”
可风冰冷的眼睛浸出泪来:“如果我对你下得了手,怎么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一直挟持着琥珀的男人忽然眼睛一红,一枪向韩蓄扫来。
可风怒喝:“不许碰他!”举枪将同伙击中。同伙缓缓倒地,眼睛仍怔怔的看牢可风,琥珀被他的尸体卷倒,滚向一边。
可风被同伴临死前的一眼看的心碎,这么久以来,同伴是怎么对她,她还不明白吗?今天却为这负心人,她竟杀死了他。
一时兴起,眼睛也红了,又将枪口对准负伤倒地的陈默,向韩蓄说:“我就是要他死在你们面前,我要她恨你一生,不要忘了,今天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韩蓄双眼圆睁,紧咬牙关,忽尔垂首道:“好,只要你答应放过他们,我就跟你走,一生一世陪在你身边,再不辜负你。可好?”
可风一怔。
忽听琥珀叫道:“你何必为我这样,我还不够让你失望吗?”猛然间冲上前一把将陈默推开,可风大惊,将枪口对准她,琥珀竟毫不犹豫迎上前去,用身体捂住了枪口。
枪声响,琥珀缓缓倒下。
可风再扣动手枪,枪已空。
可风怔怔看手中的枪,再看看倒地的琥珀,忽然一笑,说不尽的凄凉心酸,转身跳入山边深渊,陈默追过去,尚能听到可风的声音传来:“韩蓄!”下一秒,只剩山下一片浓雾,什么也看不见了。
琥珀的鲜血迅速染红了雪地,红雪一片,鲜艳夺目,远胜于天边披了嫁衣的薄雾。
韩蓄与陈默同时扑过来,韩蓄抱起琥珀,她胸中仍汩汩流着鲜血,他慌忙用手去捂,捂不住,仍有血渗出,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衣服。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啊!”他狂叫。
不可以,他好不容易才能和她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可能陪她共渡人生。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死!
琥珀艰难的摇头:“不用叫,我看,来不及了。”
“不会的,不会的!”韩蓄叫,他扶过陈默:“你看,你爱的人就在你身边,你再也不会孤独,再也不会痛苦。你怎么会有事?不会的。”
琥珀缓缓将眼珠看向陈默:“终究,我们仍是清清白白的。”
陈默声音不自控的颤抖:“小琥珀,你撑住,很快就有人来了,你答应过我,要幸福的。”
她淡淡的笑:“我,我现在,就很幸福。”
“是我害了你!”韩蓄哽咽难言。
“不,”琥珀握住他的手:“不是你害的,是爱情…你答应我,从此,绝情弃爱…无忧无怖。”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求你别再丢下我不理,我求你。”韩蓄紧紧抱住她,她的身躯已渐渐冰冷,他再抱紧些,再抱紧些,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入她的身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