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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浦江 [70]

By Root 2723 0
 他回头,试探出声:“军座,我们可是要去……”
  “废什么话,出发。”
  许珩脸上的错愕之色立时收起,后退一步拉开车门,“军座,方先生,请上车。”
  第四十九章
  
  
  地上荒芜丛生,建筑沉灰斑驳,视野所及之处一片荒凉。
  虽然已经是六月的天气,但郊外潮气极重,天色仍旧阴霾,连日暴雨带来阴嗖嗖的凉意,令人手脚发僵。
  几排铁丝拦网拦住面前的空旷场地,视线被分割的支离破碎,远处空旷荒凉的场地上只有一株虬曲枯树,附近有几个寥寥的人影,远远望去,依稀瞧得见像是荷枪实弹的军警,正在站岗放哨。
  目不转睛看着,方振皓心中渐渐怦然,似有急鼓越敲越重。
  邵瑞泽则是背着手,来回的踱步,偶尔踢一脚地上碎石,再瞟一眼场地,神色平淡。
  四周寂静无声,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起伏。
  不知在等待什么,等待本身已够乏味,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压抑和拘谨,以及某种无法描述的怪异氛围。邵瑞泽的平淡,许珩的沉默严肃,空旷无人的场地,还有荷枪实弹的军警。
  种种诡异的一切,全都交融在一起,令空气都压抑得无法呼吸。
  “这是什么地方?”
  过了许久,方振皓终于回身,皱眉发问。
  邵瑞泽侧脸瞟了一眼,又低下头踢着石子,不咸不淡回了一句,“龙华监狱的刑场。”
  石子一滚,不偏不斜滚在方振皓脚下。
  邵瑞泽目光上移,嘴唇抿成一线,不意外的看到方振皓脸色已是苍白,目光更是显出一股阴郁。
  方振皓闻言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寒气已经窜上脊背,咬紧了牙一字一顿,“刑场?”
  “嗯,刑场。”邵瑞泽仍是不动声色的冷淡,“今天是枪决的日子。”
  方振皓蓦然变了脸色,右手握紧,似极力克制着愤怒。
  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就听那边传来一阵沉重声响,像是整齐军靴一步一步踏过地面,而后又是一阵刺耳的声音,对面围墙的沉重铁门被费力拉开,一队戎装持枪的军警列队走进,转身在墙边停下,持枪肃立。
  忽然一阵嘈杂声,门后出现一队稀稀落落的人影,个子高矮不齐,衣衫褴褛,走路摇摇晃晃,似乎直起起身体的气力也没有。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传进耳朵,方振皓顿时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疾步上前,手抓了铁网,费力的看过去。
  那是镣铐,沉重的镣铐,戴在手上脚上,让他们连走路都异常的艰难。
  一名军官昂首走出,背着手站在众人前方,目光上下巡视一圈,嘴角一撇提高声音。
  “经过审讯,共匪李东青,吴四水,程非等二十人对罪行已经供认不讳。数次扰乱治安,走私违禁物品,妖言惑众,对抗政府,屠杀执法人员,实属罪大恶极之辈。根据中华民国刑法,判处枪决!就地执行!”
  阴风将这声色俱厉的喊声远远传开,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心底。
  一排人犯被押解着立在空地上,对面数步之遥同样是一排军警,随着一声命令,齐唰唰端枪上膛。
  热血激昂的口号忽然从一个个瘦弱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仿佛穷尽了最后的力量
  “打倒帝国主义!”
  “中国革命成功万岁!”
  “中国共 产 党万岁!”
  枪声骤响。
  惊起枝头数只飞鸟。
  方振皓周身一震,眼睛遽然大睁。
  那一排戴着镣铐的人影随枪声直直倒下,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温热鲜红的血缓缓从胸前伤口流出,染红了黄色的土地。
  又是一排囚犯被推上刑场,行刑的士兵再一次端枪瞄准。
  尖锐呼啸的枪声直直灌入耳朵,血液也仿佛凝结,手指攥紧铁丝网,直攥得指节发白,却也不知道疼。
  冰冷的枪声久久回响,血淋淋的刑场上,二十余具尸体横陈。
  方振皓被震慑的身体僵然,彷佛连气也忘喘,只怔怔望住刑场。
  他认得其中一个人,那个姓程的男人,曾经是那家书店的老板,曾经与他谈天,曾经夸奖或是指导于他,而现在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旷野上刮过的冷风,随呼吸钻入肺腑,阴湿的空气彷佛令心绪也冻结。
  全身的力气骤然流失,削瘦肩头微微发抖,脚下虚浮,如果不是有东西支撑,恐怕早就一个踉跄摔倒。
  邵瑞泽微扬了脸,静静凝望过去,目光如深流。
  与其让他以后摔跤,不如现在由他亲手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让他看个明白!
  他缓步走到铁丝网前,眯眼眺望进场内。目光一转,看到方振皓面上惨无血色,嘴唇紧抿,眉下一双眼睛幽沉沉,似是哀切又是愤怒。尸体已经被军警装入麻袋拖走,黄土上拖出道道粗红血痕,令人触目惊心。而他还僵硬着脖颈,直盯盯望着那里,嘴唇青白,说不出一个字。
  片刻沉寂,却似无比漫长。
  方振皓左手无力垂下,又抓紧衣服,彷佛很冷。
  纵然六月却仍觉透骨寒冷,他抿了干涩嘴唇,彷佛仍觉耳边有枪声回响。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他说着抬眸,愤怒的连声音也已经嘶哑。
  彼此目光僵持,将各自的影子都冻在了眼底。
  邵瑞泽收回眼神,投向远处,“我只想让你亲眼看看,所有的理想,所有的信念,都是沉重的东西,甚至是血的代价。”
  “远如谭嗣同变法被杀,宋教仁上海遇刺,近至这二十个中共党人判处枪决,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袁世凯屠杀同盟党人的血印子,现在还在北平菜市口留着呢。”
  邵瑞泽回身,皱起的眉头彷佛缓了一缓,目光便又转开,叹了口气,“信念向来是血淋淋的东西,是要真刀真枪拿命来换。”
  “所谓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那不是轻飘飘一句空话,都是中共党人和无辜者用鲜血堆积起来的。”
  “南光,我希望你能记住,不管做什么都牢牢记住,理想需要付出代价。”他盯着他,一字一字说的清晰,“而为你的信仰需要付出的,尤其沉重和血腥!”
  这句话犹如鞭子,重重抽上心头。
  方振皓闻言一惊,似是不相信的望过去,看到他的目光瞬间下意识攥紧了手,手指僵冷,纷乱念头俱都一起涌上来。
  良久对视,彼此沉默不语,目光也仿佛凝注。
  他苍白脸颊微微涨红,是被窥探到秘密的愤怒,“你都知道?”
  他抬起眼,凝望他,“我大致知道一些。”
  方振皓迎视,仿佛被这几句话泼了透体的冷水,遍体生凉。却听邵瑞泽低叹一声,“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那又怎样。我既然愿意放过那十七个人,又何必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被戏弄的愠色从方振皓眼底一掠而过,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双颊越显苍白,丝丝寒意却从脚底升起,一个个变故都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无法喘息,他脸色凝重,心中生生作痛。
  四下无人,唯有风声愈加急促。
  邵瑞泽侧脸看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刑场,目光深深,“其实,对于他们,我倒更愿意睁只眼闭只眼。就如你说的一样,不是汉奸不是卖国贼,何苦要同他们过不去。”
  他说着摇头回身,眼神无奈,“只可惜,在这里,我不能只手遮天。”
  话语句句打在要害,令他自己都无法反驳,肩头因心绪起伏而不住发颤,方振皓垂下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指尖,手指无意识握紧又松开。过了半响,他终于抬头,目光隐有恨意,语声却轻微,失落不甘再难掩藏,“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进去?”
  “国难当头,用同胞的血给自己加官进爵,我还不是那样的人。”邵瑞泽说着前走几步,站在他面前,口气松了下来,“你跟他们,也不一样。”
  他默然看着他,看他缓缓垂下目光,倚了身后铁丝网,手上紧紧握着那细铁条,那神情彷佛是被人刺了一针在背脊……邵瑞泽心有不忍,摇了摇头以叹气作为结束。
  他希望那一声枪响能震醒他心中不切实际的东西,活生生的人命摆在眼前,帮他彻彻底底甩掉幻想。
  他将他的肩膀轻轻揽住,安抚似地抚拍,“好了,我还有公务,让司机送你回去。”
  压抑心底的失望在这一刻冲破理智牢笼,再不能欺骗自己相信种种借口,听到他若无其事的话语,方振皓脑中轰然一声,怒火熊熊腾起,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愤然挣脱,扬手挥了过去。
  一记脆声,想必颊上肯定是火辣辣的痛。
  方振皓当即一愣。
  他竟不闪避。
  以他的身手,要避开这一击易如反掌。
  彼此目光僵持,将各自的影子都冻在了眼底。
  邵瑞泽左脸颊上显出微红痕迹,眉梢一挑,眼底怒色隐隐,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后退了一步。
  “打过了,就给我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着摸了摸左脸,缓缓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就算死了人,活着的,日子总还是要过。”
  两人相对而立,方振皓只觉得手掌隐隐发麻,喉咙却里一阵干涩,像进了沙子,将满腔话都堵住。心口更是沉甸甸,积压而来的惊慌、怒火、委屈,却不知都到哪里去了,空余沉沉的愤怒。
  “不用你送!”
  他蓦地出声,目光变得复杂,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一滚,却再什么话也没说,
  僵持片刻之后,方振皓愤愤然咬牙转身,快步走开,恨不得一刻也不想再留。
  邵瑞泽看他渐行渐远,背影僵硬,步履急促,像被什么不堪承受的力量追逐着压迫着,痛苦的喘不过气。
  他摸着左脸,无奈出声:“南光,你让我怎么去开会。”
  黑沉沉的屋子融在夜色里,零星亮起几点灯光。
  半空中闷雷阵阵,雨丝越来越密。淅淅沥沥的雨丝化作瓢泼大雨,砸的弄堂人家葱郁花草瑟瑟发抖,檐下水滴如珠,一连串砸上青石地面,溅起晶莹水花。
  屋里两人围着方桌而坐,只有头顶一盏吊灯亮着,光芒昏黄。桌上摆了简单的面包三明治,蔬菜沙拉,两杯红茶蒸出袅袅热气,游丝一般在灯下缠绕。
  “我说你啊,放着好端端的洋房不住,非要和我挤。”史密斯挽起袖子,叹口气,“来这里,可是要睡地铺。”
  “无所谓。”方振皓低了脸,拿勺子有一下无一下拨弄红茶,“我不想回那里去,让我觉得憋闷。”
  史密斯耸耸肩,双肘撑上桌面,侧脸好奇看,“为什么,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方振皓低着头,语声有些沙哑,“没原因。”
  “那么,我猜猜怎么样?”史密斯说着自顾自的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方振皓也不反驳,只是拿起茶杯喝茶,香气四溢,温馨暖人,一口红茶却蓦地哽在喉间,满口的苦涩滋味。
  空旷原野上,亲眼目睹血淋淋的枪决,尖锐呼啸的枪声犹在耳边,又亲耳听到他熟悉却陌生的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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