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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浦江 [355]

By Root 2661 0
药粉,令他唇角微微抽搐。
  
  苏婉君扶了他重新躺好,然后将药瓶悬在床头,小心翼翼为他手背插上吊针,调了调速度,看药剂一滴滴漏下。
  
  她又拿起床头的毛巾,替他擦去额头冷汗,轻声说:“您好好休息。”
  
  “小苏。”
  
  待她要用力去拉门柄时,却听到他叫她。一回头,看到病床上的人正朝自己温和的笑,说:“谢谢。”
  
  “嗯。”苏婉君笑一笑,“我出去了。”
  
  方振皓躺好了,有些怔怔的看着天花板。
  
  金色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光影斑斓,晃得他微眯了眼。
  
  就像走了很长的路,累得很,眼睛困得睁不开,手臂似有千斤重。即使如此,他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金色的,温暖的,在那里活泼的跳跃。
  
  非常忽然的,方振皓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他好像只是睡过去一觉,现在醒来了,在安静的房中对窗而坐,独自对着桌上一册书卷。
  
  窗外却有风经过,他微微侧过头,从树影阳光里望见蔚蓝天空,不觉微笑。
  
  他好像想起了很多,又好像忘记了更多。
  
  只是觉得,真好。
  
  是啊,真好,他嘴边泛起一丝笑容,自己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可以等下去,等着他归来,等着两个人张臂相拥,重逢的那一刻。
  
  他想起衍之说,“媳妇儿,我爱你啊。”
  
  他想起衍之说:“媳妇儿,但凡我做得到,但凡是你想要。”
  
  他想起衍之还说:“媳妇儿,等我回来吧,回来手牵手去看春天的桃花。”
  
  于是他笑起来,很开心的笑,感觉到眼底浮上来热热的酸涩。
  
  我的爱恋,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同样敢于付出的一个人。
  
  亲爱的,不论以后世事如何变化,人生如何沉浮,从这一刻起,直到永远,我发誓,绝不会轻言放弃。
  
  方振皓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在医院住了大概有一个来月,期间不少人来探望他。有他在红十字会的同事,有市府卫生厅的人员,有干妈吴夫人,孔二也蹦蹦跳跳来了,一进病房门就大呼小叫。
  
  医院里的人都心有余悸问他这是谁,方振皓笑得无奈,说是自己的朋友。孔二临走时给他留了一大堆补身体的营养品,还顽皮在他脸颊上一吻,理直气壮说:“邵衍之走时要我在重庆照拂你,武汉那时候我欠下他人情,你可不要不领情哦!”
  
  方振皓笑了点点头,下地却不便,倚在床上对了她挥手告别。
  
  孔二在门口使劲挥手,刚踏出门去又探头进来,笑嘻嘻说:“等身体好了,我们俩去舞厅里勾搭小姑娘玩,气死他好了,哈哈哈。”
  
  哥哥嫂嫂也来探望他,后来嫂子看到看到医院里的饭菜不合口味,便自己做了,每天给他送过来。初起时嫂子并不多话,方振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也不是尴尬的模样。他只能默默接过冒着热气的饭菜,在嫂子的注视里吃下去。
  
  不多久他接到一封从昆明寄来的信,落款是史密斯。
  
  方振皓倚在病床上飞快拆开了,里面落出一张照片。
  
  史密斯站在一架鲨鱼头形战机前,与几位身着飞行服的美军飞行员一起,做着V字胜利手势,笑得非常开心,
  
  “亲爱的方,我从李斯德先生那里听说你在重庆险遭不幸,多亏了万能的主保佑,才使你平安无事。我现在为昆明航校的美国志愿航空队做医疗服务,这里的飞行员都是美国人,我甚至还遇到了一个来自家乡弗吉尼亚的家伙。美国志愿航空队是来帮助中国抗击日本人的飞机的,他们还有个很棒的名字,叫做‘飞虎队’。你看到照片了吧,相信你也会觉得这些飞机非常棒。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为‘驼峰航线’而忙碌,航线刚开辟之初就摔下来好多飞机,航线开通后,战事不断,几乎每天都有日军的空袭,每天都有运输机飞行员负伤被送到我们这里,我的职责就是抢救他们,然后把重伤者送到后方的昆明空军医院。我非常尊敬那些飞行员,他们经常在天上跟日本人作战,到现在已经打下来三百多架了,昆明已经从日本人的狂轰滥炸下解脱了出来。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会飞到重庆的上空,狠狠的回击日本法西斯,让日本人再也不敢来重庆撒野,你的遭遇也不会再发生一次。”
  
  他读着读着笑起来,又翻过一页。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决定结婚了。对方是一个可爱的中国姑娘,她一直在云南驿战地医院工作,是这个医院唯一的女护士。有一天我看见她独自哭泣,就去问她怎么了,她哭着对我说,有一位美国飞行员受伤了,必须要锯掉一条腿,可是他很高兴地说,他打下来三架飞机,腿没有白费,以后回国也可以做一个残疾的小提琴手。她哭得很伤心,为没有能治好他而感到内疚自责。她是一个很善良很温柔的姑娘,是我的天使,我爱她,期望可以在未来的岁月里给她幸福,并和她一起变得满头白发。战争这么残酷,但是我觉得仍旧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方,你也不应该仍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我,每个人都已孤单太久了。日本人会完蛋的,他们会滚回去的,和平会再度降临世界,真希望这一天可以快些到来。为了这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要努力!请你快些好起来,来我这里看一看这支令人骄傲的航空队!你真诚的,史密斯。”
  
  漂亮的花体英文字母,显得写信人书写时异常的开心,信封的背面还大大的画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天使丘比特。
  
  方振皓笑得乐不可支,久久的看着那封信,直到有人抬手敲门,这才一惊抬眸。
  
  嫂嫂邵宜卿捧着保温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一边张罗一边问:“笑得这么开心,看什么呢。”
  
  方振皓将那几页纸笺细心折起,笑说:“朋友从昆明寄来的信,讲了讲他最近的状况。”
  
  “那边好吗?”
  
  “挺好的。”方振皓点点头,垂下目光,“他说他要结婚了,我比较遗憾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去参加最好朋友的婚礼。”
  
  邵宜卿静静听着,只在听到最后这句话时,睫毛一颤,心中滋味却连自己也无法分辨得出。
  
  “噢。”她深深吸气,也不说什么,看着方振皓将那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来,吃饭。”
  
  方振皓接过嫂子递给他的汤碗,拿了勺子搅了搅。
  
  红豆花生甜汤,很烂,他垂下眼睛专心致志的喝着汤。
  
  邵宜卿穿了件黑色花呢同色软缎滚边的旗袍,坐旁边的椅子上,有点愣愣的看着。
  
  她还记得刚嫁进了那个深宅大院,见过公婆,见过那一群小姑子,后来丈夫牵出来个小孩儿。小孩儿穿了虎头鞋,脑袋上扎起个冲天小辫,脸上是甜美的笑,露着刚钻出来的小贝齿,格外讨人喜欢。
  
  孩子眼睛滴溜溜转,冲到她跟前,张开小手脆生生叫:“姐姐抱,姐姐抱。”
  
  丈夫却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训斥道:“叫嫂嫂。”
  
  罢了对她说:“这是我弟弟,今年才五岁,傻得很,不懂事。”
  
  婆婆身体不好,小叔子就由她来带了,那时敏敏还没有出生,一个小尾巴成天跟在她身后,还是“姐姐,姐姐”的叫。小孩子最喜欢安静地坐在她腿上,额头抵了肩膀,那种乖巧的依赖,让那时的她对小生命充满了期待。
  
  是什么时候中规中矩的开始叫“嫂嫂”了?原来抚养过的那个小尾巴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想法,又固执又倔强,有时候宁愿他还是坐在膝头的小孩子……这种感觉,就像看着树上的果子,日日盼它成熟,熟了,又怕掉下来。”
  
  心里模模糊糊想那时候粉嫩小孩儿的笑脸,不经意间,与面前这张端肃清秀的容颜,来来回回的重合。
  
  真是晕了头吧?
  
  一个常年在外奔走于战场,一个身在后方忙碌不休。
  
  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怎么就舍得不让一个进家门,又对另一个不闻不问……
  
  心里不知是什么刺痛着,她转过脸,不主涩意在眼眶里蔓延。
  
  方振皓手里动作停住了,敏锐的抬起眼,瞧见嫂嫂低头看床头边上的那几个药瓶。
  
  他看到了嫂嫂眼角的莹然水光。
  
  忽然一下,味同嚼蜡。
  
  “这药很苦吧。”她拿起药瓶放在眼前看喝,指尖似不经意抹过眼角。
  
  方振皓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捧着碗,低头想了想又装作没看到,笑了说:“我最近好得差不多了,嫂嫂,我知道你也忙,现在我打算出院回家住了……你也不用忙了给我送饭……”
  
  不料嫂嫂劈面打断他的话。
  
  “不行。”
  
  邵宜卿回过头来,神色淡淡的,又说道:“回家里来住。”
  
  闻言方振皓愕然。
  
  “医院怎么比得上家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尽是药水味儿。”邵宜卿说着,也不给他反驳或者拒绝的机会,“你那里多久没人住了,灰尘怕都积下了一层,又没人在跟前端茶递水照应,连口热汤也喝不上……我叫下人收拾好客房了,什么时候出院说一声,我和你哥来接你。”
  
  她抬起眼,微微笑了一下,“你哥老嫌洋药对身体不好,叫我多做些吃的给你补身体用。你要是不想让嫂嫂成天跑来跑去累得慌,就回来家里住。”她顿了顿又说:“你在家里,也好给那俩小子补补洋文,这成天轰炸的,我不敢让那俩孩子去老师家补习。”
  
  方振皓呆了呆,“这……这……”
  
  邵宜卿见他不肯点头,笑容略敛,顿时沉下脸,“这什么?你就这么想让嫂子累死?”
  
  一句话说的方振皓噤声,知道推脱不掉了,只能点点头。
  
  出院那天,哥哥和嫂子果然来接他回家。
  
  盛夏的午后,阳光照得明晃晃,灼得人睁不开眼,地面仿佛都在发烫,空气里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花草芬芳。
  
  方振皓走出医院大楼的前门,眯起眼,目光投向阳光灿烂的外面。
  
  在重庆这样一个长年阴天多雾的城市,难得见到如此晴朗天气。
  
  他看到远处的青山错落有致,嘉陵江碧水东流,连天空也透着难得的湛蓝颜色。
  
  这一切都让人有种安宁的错觉,仿佛战争的阴云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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