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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浦江 [341]

By Root 2759 0
提笔写下这一行作了开头,方振皓顿住,一时不知该再写什么。

信里的口气虽然轻快,但他能想到衍之是怎样专门找些轻松的事情来写做家信,给家人报喜不报忧。日军南下的攻势迅猛,国军节节败退,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都是逃难的难民,他知道,现在哪处前线的压力都是沉甸甸的。

他很想给衍之写信,但又不敢给他写。

衍之几次回重庆参加军事会议,他都因为红十字会的公事来往于后方各地,几次都是擦肩而过。衍之身处的第五战区现在正是紧急,肩上的压力必然是极大地。据市府那些人说,邵司令几次在重庆停留的时间很是短暂,最短一次,只停留了一个中午就飞往了长沙。他不知道他的住址是自然的,所有的家信都寄到哥哥家。

现在哥嫂对他不理不见,他要是写信贸贸然寄过去,不小心让衍之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弄不好又会让他分神……这么一路想下来,方振皓把信纸揉成一团,决定还是不写了。他趴在枕头上静默了会,翻开日记本,想了想,提笔写下日期,又很认真的写了一行字。

“亲爱的衍之,你好。你在前线杀敌之时,我正忙于行程,一路奔波,一直未能及时联络,不知是否害你担心。我现在身处后方,与同事从事难民幼童救护工作,经常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来用。最近才稍有闲暇,不知你近况如何。

我在这里很好,虽然重庆偶遇日军轰炸,人又疲惫劳累,但能救生灵于水火,救护难民,抚育幼童,使我异常满足充实,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与你两地相隔。你呢,你的近况又如何?市府消息,日军现在攻势稍缓、你们正在补充休整,我没监督你,是不是抽烟又抽的很多?

现在家中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收道你的来信我很高兴,请坚持这个好习惯。身在前线,一定很艰苦,你要注意身体,务必安全小心。无论多苦多久,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你,我坚信抗战一定可以胜利,我们都等你凯旋归来。”

写完了,他略略发呆。

信手一翻,翻到了前面,那是他刚到重庆的岁月。

那时为了安全起见,新换了日记本,几本旧的却舍得不扔,全部藏进了储藏着财物的银行保险箱。因为身份的限制,工作的需要,他不能再写有关政治的话题,与组织的联络也是看后就烧毁,日记本初起之时一连数页都是大片空白,纸上只写一个日期,整页只有潦草的三五句话,字迹十分凌乱。

那些危险工作的背后,夜深之时又想起远在前线的他,面对不能再随意倾吐心事的日记本,心中有千言万语如海潮翻涌,笔下却是无尽艰涩,一字难描。

以前选修英国文学的时候,那个干瘦的金发老太太说,人生不过是一场场的相遇,一场场的离别。

可是,现在的他,却在做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叫做,等待。

等待,一生也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等待。

谁知道会是多久。

可是他仍旧会等下去,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等到衍之回来。

他期待着,衍之戎装在身,携一身征尘,再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他身边来。

如同他总在等待,无论多累多远。

衍之,舌尖上轻呼出的名字,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方振皓深深吐出一口气,小心地将信笺折好,放入千里迢迢携带到重庆的铁盒,与他最早的家信放在一起,又放进床头柜。哪怕遇上空袭,房子烧了,东西却不至于毁坏,总还能找出来。

他伸手关了灯,蜷缩了闭眼,嘴边却浮起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日本人猛烈地空袭,给陪都重庆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

前一晚的夜间空袭,据政府的官方消息,共有36架零式飞机来袭。36架轰炸机投下了一共166颗炸弹。仅仅一夜之间,重庆最繁华的七条街道几乎全部被炸毁,共有673人被炸死,20多万人无家可归。

输电线被炸断,自来水干线也被炸断,大街上积水遍地,却没有水可以救火。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依旧是四面八方的烈焰,大火仍旧在重庆旧城的大小山谷里横冲直撞。

数家医院的医疗队在重庆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遇上好多具尸体,死亡的都是平民。医疗队进入一个地区,石板路边破旧的棚屋已经坍塌,瓦砾和碎砖石掉落一地,像是散放在地上的一堆纸牌,房梁燃着火,居民和路人都被埋在里面。

砖石下不时伸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还在无力的摆动着,医疗队的男护工费力把他们刨出来,大部分伤者流着血,□,有人在,有人已经快断气了。仅仅是一会儿的功夫,就搬走一百多具伤残的躯体,担架上放满了死婴,已死的和快死的混在一起。越是先前繁华的地方,伤亡越是严重,一排排炸成碎片压成血浆的尸块,路边散落着人的肉、毛茸茸的小孩的头盖,还有灰黄色的脑浆。

到处都是硫磺味,一个女护士掩住口鼻,不小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低下头,看到踩在自己脚下的,是蓝紫色的肚肠。

即便非常很痛看到这样的情景,方振皓也只能选择接受,然后指挥医院里的救护队有条不紊的救人。数他发现自己处理这些事情已经很纯熟,并且开始成为一种下意识的本能,也许这就是战争带给他的吧,他在翻看伤者和死者登记簿的时候,有一点无奈地想,战争会给每个人留下烙印的,就如同衍之身上的伤疤和弹片,小月菱的沉默寡言。他所得到的,就是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们,做到救护他们,救济他们,抚慰他们,然后帮助他们自立起来。

方振皓自嘲笑笑,衍之的战场在前线,而他的战场,在这里。

随后他去了一趟郊外的焚尸场,转过蜿蜒的道路,一抬眼,就能看见那里滚滚冒起来的黑烟。

无人认领的残尸一排一排摆放着,戴了口罩的工作人员一层一层的将它们抬了上去,层层叠叠地堆好了,然后浇上少量的汽油。火把落在了上面,熊熊烈焰立即腾空而起,伸出灼热的火舌,将整个尸堆围住。

火舌上下卷动,恶臭味紧接着传出来。

“方先生,口罩,”

方振皓接过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口罩,道了一声谢谢然后戴上,恶臭仍然穿透纱布,争先恐后的钻进他的鼻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火堆旁边,一个穿了黄色袈裟的和尚正在做法事,以超度亡灵。

华严寺的心坚大师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垂贸目,捻一串佛珠在手中,“方先生。”

方振皓赶忙取下口罩,回礼道:“心坚大师,久违。”

“贫僧看施主毫发无伤,善哉。”

“大师也安好。”方振皓笑笑,“前日里华严寺捐了一笔善款,悉数用于救护孤儿,大师慈悲之心,我替那些孩子谢过。”

“吾等虽在红尘之外,但心却在红尘之中,心坚虽是出家之人,对那些黄白之不看在心上。”心坚笑着说道,“平日里,施主竭尽所能扶助难民幼童,所做皆是善事。佛曰,大慈大悲,普度众生,心坚不过遵从我佛教诲。”

“大师自谦了。”

心坚摇摇头,回身看一眼四周的尸体,长叹一声:“阿弥陀佛。今日之后,必定又有难民无家可归,施主大概又要烦恼了,我华严寺下院,可收容无依难民,现提供给施主使用。”

方振皓有些意外,迟疑道:“佛门寺院是清静之地,我担心会打扰到诸位大师修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

方丈心坚微微笑了一下,说道:“施主这话就见外了,眼前倭人入侵,国家山河破碎,人人都抗战有责,即便我等僧人,纵然想要避开战火,可这战火就未必不会找到我们头上来,守土抗战,和尚也当有份。”

方振皓心中感动,却仍旧不想麻烦他太多,“大师同其他几位寺院的方丈,开办了收容伤员的佛教医院,开办了佛教难民收容所。诸位已经做得够多了,要是再打扰,在下实在是——”

心坚打断了他的话。

“收容救济难民乃是善举,施主就不必推托了。想来历代祖师若是处在心坚的位置上。也会这样做的。我等是僧人,也是中国人,此乃分内之事。”他郑重对了方振皓点头,目光诚恳,“施主不必客气,尽管使用。”

“行善积德,乃出家人之本。”他笑了起来,双手合十,“佛门弟子,要发扬大无畏、大无我、大慈悲的三大精神。”

方振皓学着心坚的样子双手合十:“大师怀抱慈悲之心,为国尽心,为民造福,您对我等的帮助,在下没齿难忘。抗战胜利之后,一定要重重感谢大师。”

“施主行善积德,我看施主眉宇间大有福泽,是个长命百岁之人。”方丈心坚微笑,“我生平最看重茶叶,总也改不了这坏毛病。若是施主想要谢我,一杯上好清茶足矣。”

方振皓大笑着说:“一定,一定。”

又一轮火燃烧起来,两人同时回身,看那火焰席卷,黑烟弥漫。

“阿弥陀佛——”心坚宣了一声佛号,“菩萨保佑,早日驱逐倭人,还我山河太平!”



第一百九十九章

重庆又名雾都,冬日里更是难得有几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下午天刚一放晴,北碚的中央公园里人潮如云,市民都来这里放松休闲,舒缓连日来紧张心情。

公园一隅的清净处,方振皓一袭黑呢大衣,搭了斜纹围巾,正坐了长椅,拿着一张《大公报》慢慢的读。几只白鸽振翅飞过,盘旋几圈又落下来,在地上拖着尾巴来走去,咕咕的叫。

听得动静,方振皓抬起眼来,淡薄日光笼着他侧颜,眉峰鼻梁薄唇,被勾勒得分外鲜明。

不经意一瞥看到脚边不怕人的白鸽,方振皓笑了笑,随手抓起吃剩下的面包屑,扬手扔过去。几只鸽子扑闪着翅膀奔过来,挤在一起,争相啄食。

“鸟,鸟,鸟鸟。”有个孩子跌跌撞撞扑来,跑着挥赶鸽子。白鸽被惊吓到,却又舍不得面包屑,爪子跑得飞快,在那孩子周围躲闪来躲闪去。孩子咯咯的笑,却一下被绊倒扑在地上,一下子“哇”的哭了。

方振皓连忙扔下报纸,把男孩儿扶起来,抹去小脸上的涕泪。

“宝宝——”

方振皓收回目光,是一个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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