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 [322]
撤退,江北也保不住了,马上撤退。
下达撤退命令,邵瑞泽强迫自己保持平静,语声却仍旧不稳,在他的身后,是警卫们焚饶文件腾起的熊熊烈焰。
向着江北溃退下来的部队被组织起来,宪兵持枪强行维持着秩序撤退,邵瑞泽电话逐个对部队下发撤退命令,挂上112师师部的电话,他还是很不放心,干脆的把电话打进了667团的团部,命令他们马上脱离阵地。
“南京城已经破了!快撤!跟着八十三军一起向着牧龙镇方向撤退!”
话筒里声音嚣杂,炮声枪声密集的仿佛是热锅炒豆。
接电话的是团长许珩,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里,许珩看了一眼外面的战况,大口的喘着气,捏紧手中的钢枪。
“马上传达我命令,与八十三军一道,火速向着牧龙镇撤退!不得有误!”
没有得到回应,邵瑞泽几乎在是在咆哮:“许珩,你个混蛋!给我回答‘是’,快点!与八十三军一道,火速向着牧龙镇撤退!”
他听到电话里许珩在急促的呼吸,而枪声先是零零落落,猛地一下又大作起来,枪炮之声伴随着爆炸的巨响接连传来。
“司令。”许珩忽然出声,只说了两个字,呼吸声又快又粗。
邵瑞泽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本能的感觉到许珩受伤了,一定是受伤了。
“立即组织所有兵力突围。”他竭力平复下语气,“许珩,听话,听命令,你们把机枪集中在队前,向着牧龙镇方向突围,有人来接应你们!”
许珩向外望了一眼,远远地,日本人再次层层叠叠的压了上来,红日的旗子在狰狞的飘着。他陡然回头,抓紧了钢枪,捏住话筒,语速极快的说:“司令,你快走吧,我给你殿后,你快走,我这里要是先撤,你就走不了了!”
许珩的声音是嘶哑的,久经沙场的邵瑞泽当然知道,被浓烈硝烟熏呛过的喉咙,才会有这样破裂般的嘶哑。
邵瑞泽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刚想劈头盖脸的痛骂,电话里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
“司令,保重,我们来生再见。”
错觉吗?幻觉吗?在那不停歇的炮声枪声里,他好像听到许珩嘶哑的笑了一声。
“许珩,许珩,你个混小子,你翅膀硬了是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再去接,却再也接不通了。
“许珩!混账!混账东西!”
邵瑞泽被两个副官拉扯着急匆匆撤退,他愤怒的吼着,对着远远地南京城内怒吼。
可以清楚地听见飞机炸弹爆炸和枪炮声,东面的紫金山上的火光映得半边天通红,在通天烈焰中,紫金山像一个受伤的巨人,在痛苦的颤抖,在凄厉的哀嚎。
南京民谚:紫金山焚,则金陵灭。
紫金焚则金陵灭。
金陵,灭!
番外·华清池
大年初七,天空一早就飘起米粒般的霰雪,一片星星点点的洁白。
三辆黑色座车飞驰在出城的路上,挂的是最平常普通的车牌,毫不引人注目。
车队驶出西安府城门,渐渐远离繁华市井,驶向偏远城郊,一拐驶上通向临潼的公路。
没有人会想到刚刚疾驰而过的车中,正是东北军代司令。
光秃秃的笔直树干夹道掠过,一地雨雪泥泞。
这等天气下,司机不敢开的太快,朝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瞧见后座的司令侧首看着车窗外,嘴角带一丝笑。他便不由得犯嘀咕,这么冷的鬼天气,司令却说要去临潼的华清池泡温泉。
那可是皇家胜地,四大美女之一的杨贵妃就喜欢在那里洗澡。司机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感慨,真是大人物,想一出是一出的,他们这些当下属的只有听命的份。男人,还是有权有势的好。
方振皓被汽车摇晃的有点昏昏欲睡,迷蒙间,头一歪就枕在了邵瑞泽肩上。邵瑞泽正侧头看飞掠过的风景,猛地一回身,见是南光靠了他睡着,也乐得借了他肩膀枕靠。他靠过去,手从腰后面伸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腰,让他完完全全倚着他。
南光的头发在他脸颊上蹭了一蹭,有点痒,邵瑞泽微微低下头,使劲的嗅了嗅。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很滑很细软,干净的,有着洗发水很清淡的气味,南光是个医生,爱干净的简直都快成了洁癖,晚上洗的干净了才能睡得着。
他身上的气息这样地吸引着邵瑞泽,于是他忍不住凑上去,在他耳边细细地磨蹭,手指隔着衣服摸着他秀挺的背,不由得想起昨晚。
昨天是小年夜,吃的酒足饭饱,他靠在床头,趁着南光去洗澡的功夫,偷看他压在枕头下的日记。
一边看一边忍住笑,眼光不是扫过灯影朦胧的卫生间。
忽然 “乓”一声响,听里头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水啧出的声音。
邵瑞泽吓了一大跳,扔下日记本就冲向卫生间,正迎上狼狈冲出来的南光。
方振皓一手拿着浴巾,手忙脚乱围在腰间,头发湿透,身体上滴着水珠,赤脚跑出来。他踏在地毯上,打了个冷颤,随后是一个又响又亮的喷嚏。
看见邵瑞泽,方振皓吓一跳,手忙脚乱的理了理凌乱湿发,“花洒好像坏了,还有,热水一下子变成了凉水……”
这个自然不用他解说,水声继续哗哗,谁都看得出卫生间里已经水患成灾。
邵瑞泽刚探头进去看个究竟,就被坏了的花洒迎面喷了一头一身的冷水,狼狈不堪。
水从里面漫进房间,邵瑞泽抹了把脸上的水,连忙叫人去找维修工。
花洒彻彻底底坏了,修不好,不巧公馆的供水系统也出了问题,热水送不上去。这大半夜的,又加上过小年夜,工人也回家去了,方振皓在洗澡和叫人维修两者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都放弃了。
打发走了下人,收拾干净满地的水,两个人都是狼狈不堪,谁也不比谁好看多少。
头发衣服湿成一团,邵瑞泽刚想说什么,就听方振皓啊啾一个喷嚏,他也才觉察到冷,再看方振皓鼻尖已冻得发红。
四目相对,邵瑞泽首先笑出声来,拿过睡袍扔给他,“穿上,别感冒了。”
“嗯。”方振皓穿了睡袍,抽抽鼻子说:“我去找感冒药片,你也别着凉。”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床上那摊开的日记本,明显是有人偷看的模样。
方振皓知道这人最喜欢的娱乐就是偷看他的日记,外加大肆调笑一番,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抬脚狠狠踹过去,厉声叫他滚回自己房间睡觉。
邵瑞泽被踹了一脚,嬉皮笑脸说:“不就看了看嘛,你都是我的,日记算什么。”
方振皓更是生气,冷哼了一声,“我今晚的热水澡没洗完,现在很不高兴,没兴趣跟你拉拉扯扯。快滚。”
邵瑞泽眼珠一转,说:“那……要不我带你去临潼泡温泉?”
温泉?方振皓不做声,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他,目光探寻。
邵瑞泽嘿嘿笑说了一大堆,最后凑近了道:“华清池可是皇帝和皇帝老婆去洗澡的地方,骊山温泉呀,我们明天去泡温泉,你想泡多久想洗多久,都行,顺便看看骊山风景,吃一吃临潼小吃。谁叫你男人现在在陕西说一不二。”
方振皓眉毛一挑,“这可是你说的,明天。”
“明天!明天一早就去。”邵瑞泽严肃保证,罢了表情一转,嬉笑了在方振皓左脸颊亲了一口,“这样不至于叫我独守空房孤枕难眠吧,总可以小小奖励一下?”
想笑又极力忍住,方振皓回之以白眼,二话不说打开门,“明天去了再说,得看你表现,现在逐客!”
周副官正扛着拖把上楼,一抬眼看到上峰被从房间里踹出来,正趴在门上装可怜,他默默的叹了口气,直接转身,扛着拖把原路返回。
剧烈的停顿,方振皓身体猛地一晃,迷迷糊糊醒来,喃喃问,“到哪里了?”
“已经到了。”邵瑞泽语声温醇。
方振皓一惊坐起,茫然看向车窗外。从西安府到临潼,路途虽不远但是路况不太好,想必开的时间很长,但分明才一合眼的工夫,竟然已经到了。
“我以为刚睡着,竟睡了这么久?”他看向外面,眼底犹有初醒懵懂,“这里就是?”
“是,这里就是唐明皇的华清池。”邵瑞泽这才动了动肩膀,将僵麻的手臂收回,好奇看他的脸,“不对呀,南光,这才刚刚午饭时间,你怎么就这么困?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哼。”方振皓猛地回头,狠狠瞪他一眼,脸上却浮起一点红色。
昨晚是真的生气了,一脚把他踹出去让自己睡。不料夜又长衾又寒,一夜睡的实在不怎么好。
下了车就有当地官员来迎接,邵瑞泽言明自己微服至此,不必扰民,更不必有人陪伴游览。迎接的人却非要陪同,毕恭毕敬请邵司令品尝临潼小吃,又送上临潼特产火晶柿子饼和临潼大红甜石榴。
邵瑞泽嫌那玩意又酸又甜不合胃口,却看见方振皓很喜欢,于是留下一些,其余的全叫小周拿去和侍从们分着吃。方振皓一边吃着石榴子,一边与他饭后散步,两个人在华清池园林里信步走着,雪下的星星点点,也不觉得冷。
“好吃吗?”
“好吃。”
“那要不以后就让他们按时送石榴和柿子饼来。”
“喂,你扰民。”
“切,我不扰他们,他们还睡不好。”
邵瑞泽一笑,侧脸看方振皓拈石榴籽吃,方振皓含了一口石榴籽,咬在嘴里清香甘甜,吃的十分心满意足。
华清池位于西安府以东,骊山北的山脚下,是一处风景极为优美的地方。即便是冬天,园林也是风景如画。青山绿水,亭阁水榭,环境幽雅别致。池塘中绿水结了薄冰,却也是涟漪微起,水波连连。背后依着雄伟骊山,山上草木成林,古迹随处可见,都被被薄雪覆盖住了,苍翠松柏,加上褪色廊柱檐瓦,都是和雪白相当搭配的颜色,显出一份沧桑的美感。
“南光啊,据说每年十月,寒冬的季节里,唐玄宗都要带了杨贵妃和他的大臣,到华清宫避寒,第二年的三、四月才返回长安。”
“当皇帝真是奢侈,不是还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吗,怪不得唐朝后来败落了。”
“喂,今天我们也来泡温泉,你是不是意思说我也很奢侈啊。”
“……我,我没这么说,这明明是两码事情。”
邵瑞泽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揪方振皓的脸,一边揉一边说:“差不多啊,反正我别人眼里也是陕西的土皇帝,干脆……”他凑近了,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笑了小声说:“温泉里鸳鸯戏水……我真不介意亲身体验一下,他有杨贵妃,我有我的小媳妇儿……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