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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浦江 [311]

By Root 2949 0
运,只惶惑着遵从命令,帮助行动不便的伤员整理行李包裹。
  
  方振皓跑完红十字会旗下的医院,把准备撤离的情况分门别类整理好,抱着厚厚一叠文件去菲尔德的办公室,路上遇到几位同事,都是行色匆匆,忙碌个不停。在走廊上遇到季明,很是一副烦恼的模样,方振皓眉头微挑正要问他怎么了,头顶上猛然的就是“嗡嗡”声大作。
  
  半空中传来一阵飞机低空飞过的轰鸣声,窗外蓝天上,两架涂了红日的飞机嚣张地一掠而过。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了轰炸的喧天巨响,连脚下的楼板似乎都在颤抖,不知飞机又在哪里投弹扫射,又有几家家破人亡。
  
  外头脚步声急,旋即史密斯从走廊拐角跑过来,脚步声在空荡荡走廊上踏的直响。
  
  他环顾四周张望,看到方振皓推门出来,立即奔过去。
  
  “方,方,怎么会这么乱?”史密斯急吼吼的问。
  
  “是啊,乱得一团糟!”方振皓扯开他的手,手忙脚乱的收拾手上的文件纸张,“你来这里干嘛。英美使馆不是已经贴出告示了吗,为了保护本国公民的安全,敦促所有在中国的非军事人员迅速撤离中国。你怎么还在这里。”
  
  史密斯喘了口气,却答非所问,紧紧盯了他,“你会不会跟着撤走?”
  
  “会的。”方振皓随口回答,伸手叫住走廊上几位工作人员,将有关难民安置的文件交给他们,要求他们在撤退前,不可以放松对难民的赈济工作。
  
  史密斯见他神色如常,镇定自若,便咳嗽一声,“那,租界码头的船你不去坐了?”
  
  方振皓默不作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文件呼啦一下全部扔在桌上,最后只说:“那里的船,你们洋人都要抢破头,哪里轮得到我们中国人?”
  
  他低下头去翻腾文件,把不需要的全部烧毁,扔进垃圾桶内,把需要的整理放进手提箱,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史密斯又沉默,算作承认,看着他收拾手头的东西。
  
  方振皓走回文件柜前,修长手指极快的掠过,抽出几分扔进箱子,又说:“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你有坚实的美利坚保护,但我们中国人要保护中国。”
  
  门砰的一声,女同事韩筱筱闯进来,对了方振皓大声问:“密室脱方,是不是所有队伍要撤了?”
  
  方振皓怔了怔,从柜前回身,对了她开口,口气却严厉,“前线队伍已经疲了,但是没有消息说要全线撤!只是先一步撤走伤员。你不要多想,快去帮忙按计划送走伤员!这件事情是季明负责,你去问他!”
  
  等人走了,他自嘲笑了一声:“原来我最讨厌别人说谎,现在,我自己也不得不说谎骗人了。”
  
  史密斯愣愣的没有回过神来。
  
  还是同窗的时候,一度以为他是西式的自由主义人士。他还看到过中国人引以为傲的陶瓷艺术,他觉得,大概中国人也是这样,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但是极其容易打碎。
  
  只是经历了硝烟,他发觉未必如此。
  
  “方。”史密斯顿了顿,好似在想如何措辞。
  
  “什么事?”
  
  史密斯快步走到柜前,同样蹲下来,那模样倒是让方振皓小小的怔了一下。
  
  “我……我觉得,我好像能明白那种处在民族危难之中的紧迫感了。” 史密斯很认真的说,浓密眉毛下的蓝灰色眼晴,在阳光下透出澄澈。
  
  方振皓正在整理东西的双手动作一滞,随后淡淡笑了,说:“多谢你能理解。”
  
  随后他不再说话。
  
  能体会,也只是仅仅的体会。隔着民族,那层痛苦也不过是隔靴搔痒。
  
  琐事千头万绪,忙碌完已经入夜了。
  
  十一月初的上海并不太冷,但也许是因为战争的关系,整个城市却包裹在阴沉沉的天气里,云低风急。
  
  法租界内尚算平静,商店和游乐场所大多还在照常营业,满街的灯影流璨。只是马路上稍显寥落,时不时走过几个刚从西贡抽调来的法国士兵,眼睛盯了穿着旗袍的年轻女郎,窃窃发笑。
  
  月亮从苏州河西岸起来,月光照着粼粼的河水,挟了冷风扑面。
  
  上海的深秋,已经快要入冬了。
  
  邵瑞泽接到了第三战区司令部的命令,取消病假期,已经出院。这会儿,大概是回到公馆了。
  
  海格路831号的房子还是在那里,夜里有风灯亮起,照着那精致的英式三层小楼,夜里看不清庭院模样,只觉林木森森,木叶摇摇,花树绰约,影子半隐在暗处。
  
  一线橘色灯光从门隙里照出,投在门前台阶上,照亮倦客归家的路。
  
  方振皓仰起头望着,眼前有刹那错觉闪过,仿佛时光在刹那间闪回,回到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刻。
  
  有人穿了米白的中式丝绸衫子,脚下,是一只白胖白胖的兔子,都站在他面前。
  
  他怔怔张着口,被自己的错觉镇住。
  
  方振皓回过神,忽的涩然笑笑,心里怅惘酸楚。
  
  公馆里住了人,客厅里早早就亮起橘色灯光,餐室里饭菜已布好,热腾腾飘散着香气……唯一不同的就是再也不闻往日的人声笑语。李太带着平日里在寄宿学校念书的女儿,拿了主人给的船票,磕了几个头,一步三回头的抹泪走了。现在仅剩的几个守屋仆人们都安安分分,不敢吭声,立在桌边小心翼翼伺候主人用餐。
  
  因为战争影响的关系,租界物资供应紧张,但即便是简简单单的菜色,香气萦绕,寻常烟火色最是暖人。
  
  还开了一瓶红酒,杯中红酒被的灯光一照,变作流动的琥珀,酒香馥郁醉人。
  
  方振皓抿了口酒,酒是极好的,入口有丝绒一般的感觉,没有半点刺喉的酒精味。
  
  他吃的沉默,看着白生生的米饭粒,拿筷子有一下无一下搅着,纵是出自妙厨巧手,奈何心不在焉,入口也便索然无味。
  
  对面邵瑞泽也吃得很安静,只是有轻微咀嚼的声音,偶尔喝一口,目光投在对面人脸上,却又微垂。
  
  气氛很是低落。
  
  方振皓静静低了头,筷子滑过碗沿的轻微声响入耳异常清晰。
  
  “南光,觉得,不合胃口么。”邵瑞泽见他小口小口吃,满腹心事的模样,轻声问。
  
  “不……”
  
  一口红酒哽在喉间,化作苦涩,方振皓苦笑着放下酒杯,摇摇头说:“很好……很好吃。”
  
  他剩余的话哽在喉咙里。
  
  坐在他对面的人,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的爱好,知道他的渴望,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梦想是什么,从来都是全心呵护,竭尽所能的满足。说起来,他们在一起才一年多一点,只是这么短短的时间,所有的等待与盼望,所有的呵护与关怀,所有的温柔与暖意,都还在眼前呢,都还在心头呢,却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战争打断,彼此就要分开。
  
  衍之要随了城郊尚在坚守的部队,一道掩护国军主力撤离上海。而他,也要随了红十字会,撤离即将沦陷的上海,前往内地。
  
  明天,明天早晨的客轮,他就要先行一步。
  
  不畏生死,只怕别离。
  
  又要分开了,又要分开了,这次不是像他去延安那样的短暂。也许,这次一别,在兵荒马乱的战乱年月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相见。
  
  他的手有点发抖,却使劲盯着白生生的米饭,不敢抬起目光看他,他害怕一看,就失去先走一步的勇气。
  
  “南光……这是清炒鳝丝,很有营养的,多吃点。”
  
  邵瑞泽停了停,把一筷子的菜放在方振皓的碗里,是一些清炒的鳝丝,家里厨子的拿手菜。他慢慢地给方振皓布菜,把菜一样一样挟到他的碗里,在碗中堆出满满一座小山来,督促着,叫他全部吃下去。
  
  方振皓低下头,把那些菜一样一样地全部吃下去,大口大口,一点也不挑挑拣拣。
  
  邵瑞泽又端起慢慢地杯子喝一口,眼睛落在方振皓的脸上,端详过来端详过去,再也移不开似的。
  
  他眯起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缓缓扫过,只看见他面部柔和起伏轮廓和修剪整齐的鬓角。他暗暗捏住了高脚杯,眼底有怅然亦有不舍。
  
  沪上失陷,翻天巨变,都不会令他有多么意外。
  
  死算得什么,自己向来不避讳这个字眼,也随时有直面死生的从容。
  
  但他心里有牵挂和不舍,那就是南光。
  
  他的南光,是他珍之惜之爱之,愿意捧在掌心的爱人;这是他立下誓言,愿为之遮风蔽雨,使之幸福的爱人。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他不愿意他异常狼狈,受尽波折,心力交瘁,直面战火与死亡的威胁。
  
  他要把他远远地送走,送到一个可以避祸的地方,平平安安的,等他把这场仗打完,再与他团聚。
  
  南光,是他勇气的来源,他有家国,有南光,南光是他太多眷恋与守护。
  
  邵瑞泽一时静默,不愿再想下去,亲手盛好汤递给他。
  
  “多吃点,吃饱。”
  
  “嗯。”
  
  方振皓答应,抬眼遇上他幽深的目光。
  
  看着衍之对他露出微笑,眼睛里温柔眷恋的神情,方振皓却心头一酸,指尖心上怵怵的痛。
  
  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忍住眼睛里的酸涩。
  
  为了衍之可以放心,他一定要坚强,坚强起来。
  
  刚吃罢晚饭,便又有电话打进公馆,自然是找邵瑞泽的。
  
  趁了邵瑞泽去接电话的时间,方振皓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开始收拾出发所需要的行李。
  
  真正要做决定的时刻,心中反而一片空明。
  
  见识过罗店的激战,见识过四行仓库的坚守,也知道政府要放弃上海,日军的进攻决不会停下脚步。方振皓知道,这一去的路程自然是异常艰苦,行程辗转,一切从简,匆忙间只拣上必要的行李,华而不实拖累人的东西,统统不要。
  
  简单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书本纸笔。还有的,就是他们的合照,银戒,他向来随身的日记本。
  
  他翻开日记本,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从他们认识至今,所有的暮暮朝朝。
  
  那时的忧愁、快乐、烦恼,期望,不过是这些,简简单单。
  
  银戒下是那张合照,两个人还在微笑,像是从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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