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 [301]
他对了他一眨眼,“就这样,然后你就睡啊睡的,还哼哼唧唧,今天早上才醒来。”
邵瑞泽问:“我睡了多久。”
“五天吧。”
邵瑞泽的眼光牢牢地盯着方振皓,忽然笑:“真好……媳妇做事,总是能让人放心的……”
方振皓的手,忽然剧烈的一抖。
他呼吸急促起来,望住他,微微喘息,喉咙里带出抽气声,眼底脆弱不加遮掩。
上一瞬,他已想到如何遮掩过去,然而下一瞬,仍是心甘情愿说出真话。
方振皓捏紧他的手,缓缓的摇头,“衍之,你身上有十八块弹片,我们花了七个小时,只取出来十六块。弹片都嵌的很深,没取出来的最后两块,压迫到了你的肺部血管主动脉,我们不敢冒险,确切的说,是我不敢。”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弹片留在身体里,的确会有后遗症,最直接的就是阴天里会隐隐的发疼。但是要是把弹片强行取出来,我……我怕……我怕弄伤动脉,引起大出血……那样,就算是谁来,也无济于事了。”
“士兵们用担架把你送来,我当时就怔住了,脑子里麻麻的,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见你,就那么趴在担架上,安静的吓人。血,你的血,就从背上的伤口冒出来,把你的衣服都染成了褐色,还一滴一滴往下流……原本就失血过多了……做手术的时候,用了三袋血浆,我怕……我,真的是怕……”
他剧烈的抽噎了一下,蓦地止住语声,抬眸看他,目光盈盈如水。
“衍之,你会不会怪我?怪我擅作主张,你肯定也不想身体里一直留着两块弹片,那样会疼,会不舒服,以你的性格,一定会坚持叫医生给你手术。”方振皓神色不动,但眼睛却慢慢湿润起来,“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冒险,我……我怕……我很自私,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我的生活里,一定要有你在。一定……要有……你在。”
他说着,眼圈,猛然间就红了。
然后侧过脸,不让他看到他的表情。
唯有微颤的肩头,泄露了他的酸楚脆弱。
邵瑞泽呆呆地望着他,忽然急促地眨起眼来,使劲的动了被他握住的手,将他的指尖贴在自己胸前,想要让他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与急促心跳,然后说:“南光,过来,看着我。”
方振皓的肩颤了颤,有一点犹豫的回头,直到邵瑞泽又叫了一声,才缓缓转过身体。
方振皓俯下声,抬手扶上他鬓发,一下一下不停地抚摸他的额角与头发,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病痛抹去似的。
邵瑞泽喉结微动,“南……”
他蓦地顿住语声,有一滴温暖的水珠打在他脸颊上,湿湿地滑下去,慢慢溜到了脖颈下面,麻麻痒痒的。
温暖的湿意溅落在他颈项,一点,只那么一点。
他的这个傻媳妇,又要自责了。
身体其实还很乏力,更有点轻微的疼痛,邵瑞泽深吸一口气,很费力的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然后慢慢抬起,抚上他的脸颊,慢慢的摸到了耳朵那里。
手指抚上耳朵附近的那受伤的痕迹,来回摩挲着,很久很久。
方振皓覆上他手背,看到他目光里的心疼,摇了摇头说:“小伤,真的是小伤,就当时疼了一下,现在早就不疼了。”
邵瑞泽有点费力的点头,目光深邃,半是宽慰半是了然,“南光,你无须自责,你已做得足够。南光,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你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做的不够好。事实上,南光,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了,我怎么会觉得你是个自私的人,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
他的手有些笨拙的擦拭眼泪,柔声哄着说:“不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方振皓红着眼眶,一瞬间怔住了,只知道默然点头,忍回眼泪,朝他露出一个微弱笑容。
邵瑞泽勾起嘴角,没好气地笑起来,手指停在他脸颊上,“算了,要哭就哭,别这样看着我,哭过这一次,以后不许再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伤心。”
实在是出乎意料,方振皓发呆,仍有眼泪扑簌簌落下,
邵瑞泽却哭笑不得,他的泪水坠落他掌心,又渗出指缝,温温热热,酥□痒。
一瞬间他又觉得很开心,哭就哭吧,反正他的傻媳妇哭的够多,只因这是他的酸楚,他的无奈,他的伤心,所以早就变得合理,变得可以容纳。
他睫毛下凝着一点泪珠,邵瑞泽动动手指,很小心的给他擦去,动作很是轻缓。
泪不停,手指也就一直流连在脸颊……
“喂。”邵瑞泽像是很不耐烦的喂了一声,掌心仍是暖暖抚上他脸颊,却低声抱怨:“你还要哭吗,我手都酸了。再说要哭,等我真的死了,政府给我开个追悼大会,追封我点什么荣誉的,那时你再哭也不迟啊。你还可以哭着回忆一下我的生平,不过可千万别说我私生活不检点什么的,可记着要捡好话说,给我留点面子,也好给全军立个榜样嘛。”
方振皓听的恼羞成怒,恼他这时候还有心思戏謔,立即恶狠狠瞪一眼邵瑞泽,一时也将受伤的事情给抛去了爪哇国,戳着他胸口,愤怒出声吼:“混蛋!不许口不择言!再说这种混账话,小心我揍你!”
“哎呦!”
邵瑞泽疼得倒抽冷气,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语声发着抖,“南光,轻点,我没被日本人打死,可要被你打死了。”
方振皓赶紧挪开手,心口猛揪了一下,又轻轻覆上□的肌肤,着急的小声问:“疼吗?”
邵瑞泽咬了唇,摇头。
感觉到他柔软掌心贴在胸口的温暖,哪里还有痛。
邵瑞泽眨眨眼,指尖摩挲他的脸颊,笑了轻轻说:“我的媳妇儿,肯定是老天爷保媒拉纤说给我的……老天爷知道我是个倒霉到家的人,于是就给我了个当医生的媳妇儿……”
方振皓有点恍惚的听着,脑子浆糊一样,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有的没的,跟他对视着,说:“……可是……我总是会给你惹麻烦,提很多很过分的要求……我害得你,被哥哥嫂子打了一顿……你还连,连孩子都不会有……”
“那又有什么?” 邵瑞泽抚着他脸颊,眼神温柔盯了他,慢慢却清晰的说:“谁为了我被抓进了监狱?谁在我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跟着我?谁在家里半夜不睡等着我回来?谁把我的兔子喂得白白胖胖?谁一边打我一边骂我‘负心汉’?又是谁,命也不要就追着我跑来淞沪战场;还能有谁,守着我,拿性命护着我直到现在?这些事情,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得到?”
方振皓有点呆呆的看他,墨黑的眼睛闪着温润的光,忽然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动作很轻,像是害怕弄疼得他的伤口,却仍旧埋进他肩窝,用自己的额头蹭蹭他的肩膀。
在那些药的味道里,有着衍之特有的温暖的味道。
邵瑞泽抬手覆在他脑后,慢慢的抚摸着,从眼睛吻向他的脖颈,“南光,怎么了?”
方振皓仰着头,闭着眼睛,湿润的吻让他觉得呼吸急促。他吸吸鼻子,很开心,却又嘴硬说:“没什么,就想……想闻闻你的味道。”
“闻味道?嘿……难道你是小狗不成?”
“死相!”
方振皓这样骂他,却偷着笑起来,用额头碰碰他的下巴,马上又转开了,说:“你看吧,叫你一开始还想赶我走。不许再这样擅自做主,咱们俩一起,多好的,嗯?”
“嗯。”邵瑞泽抚摸着他的脖颈,感受着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耳边,怔忡听着,良久喃喃开口:“我不是也在信里写了么?有你在的地方,不管多远,我都是要活着回来的。这次也是一样,我最后还是在你身边,栓的牢牢地,跑也跑不了。”
这一刻,咫尺相对,万语千言不能述。
那便不用说了,就这样相互依靠着,也是好的。
方振皓贴着他耳朵,轻轻开口,“衍之,你是有福的人,老天爷绝对眷顾你的,不会让你有事。”
邵瑞泽一挑眉,反问说:“是吗?”
“嗯。”方振皓很努力的点头,却一不小心额头碰上他下巴。两个人对视在一起,不约而同笑,然后他又说:“衍之,你这样好,老天一定会一直眷顾你的。”
“我看不一定。”邵瑞泽故意拿腔拿调说:“有人一开始,就骂我是个专制的军阀,不知世间疾苦,不关心百姓死活,只顾自己的舒服。然后啊,还说,我绝对……”
他的嘴被猛然捂住。
方振皓脸涨红,有点气恼的看他,却又没什么底气,嘟嘟囔囔说:“那么久的事情,你一个大男人还记着,小心眼。”
他说着就要坐起来。
邵瑞泽却又拉住他,手上不敢怎么用力,却仍旧抱着他,不许他离开。
方振皓怕弄疼他的伤口,不敢挣脱,俯身靠着他。
一室宁定,彼此细匀悠长的呼吸一起一伏。
那些纷扰忧患、风云起落、家国天下,在这一刻离彼此远去。
倚靠着对方,心中终于踏实笃定。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七七事变纪念日,加更一章。
谨以当年明月的一段话来纪念。
这是一个有着无数缺点,无数劣根性的民族,却也是一个有着无数优点,无数先进性的民族,它的潜力,统计学和经济学计算不出,也无法计算。
日本人打进来之后才惊讶地发现,仅仅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军阀可以团结一致,黑社会也可以洁身自好,文盲不识字,却也不做汉奸,怕死的老百姓,有时候也不怕死。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牢牢地刻入了我们的骨髓——坚强、勇敢、无所畏惧。
日本人不懂得,所以他们失败了,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依然如此。
从来不需要想起,也绝不会忘记,这是一个伟大民族的天赋。
——当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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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下一张还是温情戏腻腻乎乎,大家会不会觉得审美疲劳……
第一百八十三章
已是傍晚时分,暮色渐至。
医院里渐渐地安静了,三层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