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科幻】宗教裁判所 [4]
她没有受过任何高等教育,她打从梛盾区的那位妓女母亲生下她起,她就没有看到过一个富人用这样温暖的眼神看她。
任何人包括李浮屠都不会理解哽咽的她此刻的心情。
巫婆拉着李浮屠转身离开,她没有追究这孩子到底是在慈善还是在施舍,真相如何,只有被她牵着的孩子自己清楚。
走出一段距离,她好奇问道:“你的口袋里有七枚凯撒金币,21枚波旁银币,为什么只给她一枚银币?”
“我不想谋杀她。”
李浮屠轻声道,步伐坚毅,再没有回头。
她释然,嘴角轻笑,确实,别说是一枚凯撒金币,哪怕是两枚银币,也足以让周围垂涎三尺的人对那个女孩产生犯罪动机,也许不等女孩拿着钱去买一顿食物,就在哄抢中凄惨丧生。她那古井不波的清寂心境泛起一阵柔和涟漪,转头看了眼那对被夕阳拉长惨淡身影的姐弟,自言自语道:“一粒种子播下,再贫瘠的土地,兴许也会发芽。”
贪婪会让人类拥有最好的嗅觉,嗅到金钱的醉人气息,哪怕是一枚铜板。
一个转角,就在巫婆拦下一辆马车准备离开梛盾区,一大群人悄无声息地围上来将他们两个困在一个***当中。
出门在外不可露财,这是至理名言。
一个在梛盾区施舍穷人的陌生有钱人,尤其是在护卫不够彪悍的前提下,处境是很危险的,李浮屠当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麻烦便尾随而来。这群人虽然衣衫凌乱破旧不堪,可裸露出来的肌肉却很结实,在这个帝国穷人不同于卖弄文雅的贵族,他们必须靠力气生存。
如果是前世李浮屠当然有把握突出重围,但现在这具孱弱的身子他还真没有把握毫发无损,不禁抬头看向那神情自若的巫婆:“您会打架吗?”
巫婆淡笑道:“我不会打架,而且也不需要我动手,你家族内部能打架的奴才下人不算太多,可身手都极不错。”
李浮屠松了口气,照她的意思应该有公爵府上的人在暗中保护,果然,一个老态龙钟的熟悉身影缓缓走来,走得有条不紊,像是一只怀表在精确计时,他就是罗桐柴尔德的老管家丕平,这个每天都会定点定时要求李浮屠起床和用餐的老头子很符合李浮屠心中的高手形象,一丝不苟,忠诚固执,而且深藏不露。
一生都在伺候罗桐柴尔德家主的老丕平朝李浮屠躬身,带着谦卑轻声道:“少爷,请您上车。”
等李浮屠坐进那辆寒碜的马车,老丕平伸出那只常年戴有白手套的手轻轻擦拭掉肩膀上的尘埃,甚至没有正眼看待这群虎背熊腰的梛盾区流氓,李浮屠毕竟没有亲眼见过老管家出手,第一次走出公爵府的他也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武力值状况,前世在清凉地武当山的时候,能够一个人干倒六七个东北汉子的李浮屠就曾被一位老道长一记返璞归真的太极推手推出去老远,这个世界既然确实有挑战巨龙的骑士,想必所谓的高手起码应该不会比前世的世外高人逊色。
梛盾区的争端从不像贵族那样一对一解决,往往是一个人被十个人打趴下了后这个人就喊来一百个人把那十个人给揍得像猪头,这就是梛盾区第一法则,人多拳头硬就是最大的道理,所以这些个想要从李浮屠身上搜出点什么的壮汉一点都不觉得应该对一个老头子客气,一大群人一股脑冲向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丕平。
喀嚓。
这个声音并不动听。
在冬日的黄昏中更是让人觉得刺耳,透着股森寒。
一身笔挺得体燕尾服装扮的老丕平脚下不曾移动半步,只是他那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中多了一样物体——一个高出老丕平足足一个脑袋体重将近两百斤的壮实男人,悬空的壮汉跟干瘦的老丕平构成一幅鲜明而诡异的画面,这导致一群几乎已经冲到老丕平面前的男人止住了脚步,随着这位老人扭断脖子的喀嚓声响起,所有人都一身冷汗地后退了两步。
在帝国的版图中任何一个角落,力量都来源于金钱和权势,即使是最纯粹的武力,也不例外。
这些亡命之徒不怕得罪一个能打的狠角色,最怕一个有身份的贵族,他们头脑再简单也知道一个拥有强悍管家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老丕平信手把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丢到一边,依旧眯着那双浑浊到让人看不清内幕的眼睛,他充满鄙夷地望着这群按照他的意思应该被清除的卑微渣滓,轻轻摘下手套,丢到那具脖子被他拧断的可怜虫身上。
一群原本气势汹汹的壮汉立即鸟兽散。
在奥格斯歌城梛盾区,一个贵族杀个把微不足道的贱民,根本就是芝麻绿豆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这个辖区的负责官会很荣幸有贵族肯踏上这片只能滋生肮脏和罪恶的土地,可以的话,他会邀请这些贵族一起喝个丰盛的下午茶。
载有李浮屠的马车远去,老丕平走过拐角,来到那对与这座贫民窟孩子无异的姐弟面前,俯视那个手中攥紧银币的女孩,兴许是有觊觎者眼红这枚足够应付三天食物的银币,两者展开了一场纠缠,她本就褴褛的衣服更加破烂,鼻青脸肿,胳膊和手背上充满了血痕,而她怀中病入膏肓的弟弟则愈发虚弱,穿着华丽纤尘不染的老丕平无疑与这条大街格格不入,老人无视周围人流带有明显敬畏的眼神,他是个卑微的奴才不错,可谁敢说罗桐柴尔德家的老管家,不比一个普通的伯爵侯爵更有威慑力?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只手套,看着女孩那张倔强的脸庞,轻声道:“我能替奥古斯丁少爷拯救你的亲人,可你用什么来回报奥古斯丁少爷?”
女孩张大嘴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她完全一无所有。
老丕平微微睁开眼睛,道:“好吧,我替奥古斯丁少爷收下你的灵魂。这并非施舍,是等价交换,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在某一天让奥古斯丁少爷获得足够的果实。”
他是个管家,所以必须主动为主子打理一切事务,而为主子在各种棋盘上摆放下一枚枚大小不一的棋子无疑也是其中一项。让主子像个贵族生活,这就是老丕平一生中唯一遵守的信条。
第六章 咬人的兔子
拥有将近七百年历史的罗桐柴尔德公爵府邸在李浮屠眼中是一样巴洛克建筑的标本,事实上奥格斯歌城的古典主义信徒们仍然暗地里评价它“离经叛道”,不同于毗邻的澳狄斯亲王府邸那种哥特色彩,华贵气魄的罗桐柴尔德建筑对细节的专注甚至到了繁琐堆砌的偏执地步,事实上李浮屠发现这座建筑内的成员上到公爵夫妇下到清理花园的仆人,都有对细节吹毛求疵的癖好,而他每个星期都要打交道的变态礼仪官无疑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某人妖一脸职业化笑容暗藏杀机地盯着李浮屠袖口,像是看到了人世间最惨绝人寰的场景,阴阳怪气道:“尊贵的奥古斯丁少爷,一名绅士贵族的袖口应该钉上钉子,尽管这些扣子永远不会解开。”
……
某人妖很敬业道:“敬爱的奥古斯丁伯爵,您应该把那块绘有罗桐柴尔德紫曜花家徽的手绢叠放在袖口,而不是叠放在上衣口袋。”
……
某人妖端着一杯盛放有金黄液体的水晶杯,一脸自我陶醉:“我未来的罗桐柴尔德家主,请您记住,吃阿萨利鲟鱼的时候最好喝来自摩尔苏地区的白葡萄酒,而吃牛肉的时候则需要喝类似杰安帝红葡萄酒的纯正红酒。”
……
这位如同一只苍蝇在李浮屠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妖就是他的私人礼仪官闼特姆,他有一张据说是让奥格斯歌城名媛疯狂嫉妒的漂亮脸蛋,一双如何都不应该长在男人脸庞上的桃花眸子,白皙的肌肤,无懈可击的仪态举止,但李浮屠实在忍受不了这个人妖花样百出的兰花指,还有就是这位闼特姆有严重的自恋倾向,希腊神话中有个叫纳西色斯的英俊少爷爱上了水中的倒影,而这家伙有事没事就掏出随身携带的镜子自我陶醉一番。
李浮屠自己有个单独的书房,说是书房,却只有一本内容浩瀚《神圣帝国史》,惹眼的物品有两件,一把传闻染过龙血的古老大剑,还有一张华美异常的银弓,雕刻有紫曜花徽章,站在窗口,李浮屠就能够看到澳狄斯亲王的草坪,只不过这么多年极少看到有人在草坪上逗留,澳狄斯亲王府给他的印象就是一名垂暮的老者,了无生气。
“奥古斯丁少爷,我想确认一点,您有在听我的话吗?”
闼特姆笑容愉悦,语调异常温柔,可在李浮屠知道这只笑面狐狸越是笑得灿烂就证明他离爆发边缘越接近,这也不能怪这位子爵修养不够,任何一个人不喝一口水唠叨了两个钟头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后都不会心情愉快。
只能转移话题的李浮屠指了指澳狄斯亲王府,疑惑道:“闼特姆子爵,为什么我从没有见过有人出现在草坪上,如老师您所说,在阳光下喝一顿正宗的玛索亚下午茶是一个塔伯区贵族最大享受呢。”
兴许是李浮屠的态度足够尊敬,或者是这个话题勾起了闼特姆的兴趣,他的隐藏怒气被成功转移,轻声叹息道:“那是因为外人都不知道澳狄斯亲王的娇贵女儿是个一出生就注定要在轮椅上渡过一辈子的可怜孩子。”
随即他补充了一句,“那个孩子,是我见过最温顺古典的女孩,如果不是神明的疏忽,她本可以成为奥格斯歌城最优雅的贵族。”
李浮屠纳闷道:“不是说教廷牧首和帝国首席魔法师都有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圣本领吗?”
“起死回生?”
闼特姆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站到李浮屠身旁,望着那栋高耸入云的澳狄斯亲王占星楼,道:“再者,我们的城主大人可是在宫廷晚宴上直言神一样的牧首大人是皇帝陛下的走狗,最致命的是这位城主大人还加了一句‘这条走狗偏偏还不忠诚’,天啊,我真不敢置信,难道是当晚城主大人手中那杯威灵顿白酒太过猛烈?”
李浮屠目瞪口呆,这个澳狄斯亲王还真不是一般的霸气十足,在神圣帝国,得罪了教廷的精神领袖牧首,并不比得罪皇帝来得轻巧。
闼特姆感慨道:“奥古斯丁少爷,恳请您千万别忘了,主是宽宏的,但也是严厉的。兴许,那就是主对澳狄斯亲王的惩罚吧。”
虽然这家伙娘娘腔到令人发指,可听到这句发自肺腑的提醒,李浮屠再瞧他下意识做出的兰花指也稍加顺眼。
闼特姆离开公爵府的时候,又情不自禁抛了个媚眼,悄悄对李浮屠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