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传 [27]
他们蹿上云头,云涛开始漫卷。忽随他们的飞纵像山一样耸立起来,忽又随他们的分开而崩碎。
金角对银角使个眼色,二人拿了紫金葫芦与玉静瓶也要纵身上天。
黄袍怪却拦在了他们面前。
“二位童子还好么?咦?这不是老君的宝贝?不要告诉我是你们趁他瞌睡之时偷的。”
“奎木郎?你这天界的叛徒,我们现在没空追究于你,快让道,别阻着我们办事。”
“二位上仙有正事啊?”黄袍怪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金角对银角使个眼色,银角将玉静瓶一举:“黄袍怪……不,奎木郎。”
黄袍怪想了想道:“在。”
眼前忽然一片炫目光华,光华过后,黄袍怪发现自己又站在玉栏白云之中,穿着锦绣神袍。成为了那个英俊的天上星辰。
眼前的一切都像天宫,连那终年不断的乐曲也是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流淌出来。他走了很久,却找不到本熟悉的宫阙。仿佛一直是同样的场景循环走不完。
又走了很久,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地上,很认真地看着地上。他背后有一个门,但也仅仅是一个门,因为从任何地方都能走到那门后头。
“卷帘大将。你好么?”奎木郎笑道。
“嘘!”卷帘大将对他竖起指头。“别碰坏了我的琉璃碗。”
“碗?在哪?”
“不就在这!”卷帘大将一指空空的地上,“我还是移个地方吧,这儿也不安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空气,走来走去找一个放的地方。放下又拿起来,“这儿不好……这儿也不好。”
奎木郎叹一声:“卷帘大将不卷帘,在这儿做什么呢?”
“没有人走这个门过,我自然也就没有帘子可卷。”
“卷个帘子也封将,看桃园的也封齐天大圣。这天界真是越来越可笑了。阿月你说是不是?”身后有声音说。
奎木郎回头,他看见了那个高大英武的人,生着双翼,脸上永远带着迷人的微笑和傲气。他正望着身边无限柔情地说话。
可是,奎木郎看见,他身边没有任何人。
“天篷。”他说,下面却不知说什么。
天篷笑着对他点点头,“星官,今天没去当值?”又回头对身边说:“阿月,我们去玉水桥那边吧。”
“走这里走。”卷帘大将跳起来,支起背后那扇门上的帘子。
“我为什么要走那走?”天篷笑道。
“你不走这走!我怎么做卷帘大将。”
“你做不做卷帘大将,与我可干?我要去玉水桥。”
“玉水桥要走这边!”
“玉水桥不是走这边!你说是不是阿月?……阿月说是!”
奎木郎好奇地看着他们。这时前面一黄衣僧人走了过来,身罩圣光,面带庄严法相。
“唐僧?”
“阿弥陀佛,什么唐僧?在下是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是也。”
“死老虎,又装。这里是何处?”
“此处便是西天哪。”
“西天!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他们……”黄袍怪手一指天篷与沙僧。
“他们已得道了。”
“得……得到了?”
“是。”
“那他们成佛后在……”
“在玩过家家。”
“过家家?”
“是啊?”唐僧笑道,“世上有什么比玩过家家更幸福的事?你想要的生活,你想得到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可是……那些全是假的!”
“人生难道又不是梦幻么?你所得的你最终全会失去,你认为那是真的,你就会痛苦,而你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游戏一个梦境,你就能解脱。人生在世,百年也好,千万年也好。都是未来前的一瞬,这一瞬后你什么都没有,你曾有的只有你自己。你在这世上永远地孤寂着,永远找不到能依托你心的东西,除非你放弃你自己,融入到造物之中,成为万重宇宙一点尘埃。你就安乐了。”
“可是如果连你都这样想。这么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对,所以我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
“不如你和我坐下来一起等吧。”
“孙悟空!”
“谁在喊我?”
孙悟空与大鹏斗得正欢,忽听背后有人唤,一回头号间,忽觉满天云雾疾扑而来,仿佛时光千万里离他而去,眼见云隙间星空斗转星移,那是身在九天之外,追上了五百年前远逝的星光。
眼前云雾散开,面前出现一尊巨佛。
“孙悟空,你说跳出我掌心,便把天宫让你,现在你跳来跳去,跳出去了么?”那宏大而平缓的声音道。
“你在说什么?”孙悟空一愣,仿佛有什么在心里一掠而过了,却没有抓住。
“若跳不出时,你便老实下界,再修几劫,却来争吵。”
“我要向哪里去?”
“你不想回花果山么?”如来一挥手,云散开了,露出一片青翠群山。
“花果山……”孙悟空望着下方,忽然他想起了许多事,眼神迷离了。
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上,东海之处耸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
这便是我的家园。
我常在那块大石上看日落月升,看满天银辉把大海绚成繁星万点,与银河连成一片。明朋下,快活的身影在山间跳跃,自在的啸声漫山呼应。
可是这样的场景真的存在?我不是曾在每个夜晚时恐惧,害怕自己消逝在黑暗中,看不见明天的日出。
“那是因为你在你自己里,你牵挂着你的身体,执着于未来的生存,所以感受不到本来的快乐,现在你超然了,你只关注你存在的这一刻,于是你看见生命的美丽。”宏大的声音说道。
你是谁?你在哪?
“我在你心中,在你本不去关注的深处,你爱着这生命,为什么你又恐惧它?”
生命是苦役,是忧愁,快乐永远是短暂,一瞬的快乐后你陷入更长久的苦闷,因为你无法让美好驻留。因为你目睹花儿只能开放一次。
“花儿可以开放许多次,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整座山林,它是永远青翠的。”
那是神的眼光,一只蝼蚁不知道年有春秋,石上苔衣不知日有昼夜。我的脚程走不完整座山林,我如此留恋着却又如此悲伤,它拥有着我,我却不能拥有它。
“所以你要学超脱之术。”
是。我不想消失。
“但你有了神的力量,你拥有了吗?”
没有,我想成为神是为了拥有,可我却只有放弃才能成为神。
“所以你反抗了。”
是。
“那么现在你拥有了吗?”
……
“你抗拒,除了毁灭你得到什么了吗?你恨着这世界的规律,你要重新制定价值,你得到了什么样的世界呢?”
一声极尖利怪异的喊声划破天空,孙悟空一抬头,一只怪鸟掠过天空。
他惊恐地转头,四周忽然已是一片黑暗的焦土,地狱的景色。无数黑色烧焦的树躯上宛然有都长着一颗仇视的眼睛。
尖利的鸣叫充斥于空气,眼睛变成铺天盖地的怪鸟飞上天空。
“你还能毁灭得更多吗?”怪鸟突然说话了,却还是那个声音。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孙悟空喊。
“你想补救吗?”
孙悟空沉默。
“拿着它,这有种子,只这种种子能在花果山的焦土直生长。”
怪鸟变成了洁白羽翼的仙鹤,把一袋种子放到孙悟空手中。
孙悟空手颤抖着,看着那种子,这个硬汉居然泪流满面。
“现在你把它种下去吧。”
孙悟空低下身去。
“不!”突然一声呼喊,孙悟空停住了,这个女子的声音在哪听过?
“他在骗你,你在你的心障之中。”女子喊。
孙悟空又直起身来。
“你不相信么?”那声音有点慌地问,“你要放弃么,可以,就让花果山永远这样下去吧。”
孙悟空闭眼深深吸一口气:“你是如来?”
“不,我是你的心。”
孙悟空望着手中的种子袋,良久良久。“我明白了。”他忽然说,蹲下身去,放下了他一直不离身的金箍棒,拨开焦黑的土地,用双手去打开那系住袋子的线绳。
袋子打开了。
忽然一片巨大黑暗直扑了过来,袋子藏着的,是一只巨手,是整整一座五行山。几亿万钧的力量全打在了他身上,同时他脚下的土地崩溃了,他被山体压着直坠了下去。
那一刻,他脸上竟似乎有了一丝笑容。
百万群妖只见天空一声高喊,孙悟空从天空坠了下来。
“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孙悟空了。你已不知道要为什么而战斗。”
大鹏王说,看着摔倒在他面前的孙悟空。又回头对着百万妖众:“他败了!我才是最强的魔王!”
百万妖众无声无息。
这种气氛让大鹏有点不安,仿佛心中的大山般的愿望已经落下,压倒了所有的刚强,却还有一要纤细的东西在撑着,使它不能完全到达大地。
孙悟空倒在地上,口中血狂喷出来。
“认输吧。”大鹏王决心结束这一切,他走过来将巨足踩在孙悟空的身上,大斧劈了下去。
血哗地溅起来。
百万妖众忽然都沉默。
“孙悟空还没来么?”漫长的等待中,唐僧叹了口气。
忽然天地猛烈震动起来。
所有人都望向那个方向。
一座大山从天而降。
唐僧缓缓走了过去,仰头望向山顶,那上面有一张贴子:“唵嘛呢叭咪吽”
他笑了一笑,开始向山爬去。
血喷溅起来。
百万妖众忽然都沉默。
大鹏王发现他们都看着同一个地方——他的脚下。
他低了头去看,他脚下除了一个金箍,已什么也没有。
大鹏王慢慢抬起头,风在山岭间无忌地穿行,搅动什么在啪啦啪啦地响。
他缓缓转过身去看那在风中响的东西。
是那面抖动的大旗:“齐——天——大——圣。”
大鹏的脸忽然就白了。
风开始越刮越大。
那洞穿天地的一声巨响。
大鹏王看见高空中的云被映成桔红,红光像血沿着巨大云层的裂缝向四方流去。一个大裂口绽开了。一束红光从里面吐了出来。
“打雷了,下雨收衣服了。”银角牙齿打颤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为什么!!”大鹏歇斯底里地揪住银角乱晃。
他又一把丢下他,对着天空狂叫:“不——!”
孙悟空就那样站在那,冷冷看着他,那眼神是一道电光,穿过了记忆与历史,把那些传说中威武的影子紧紧相连。
“……你回来了,太好了,还记得我们当年一齐畅饮么……”大鹏的脚忽然软了,他坐在了地上,痛苦地道:“你杀了牛魔王,现在还要杀死我么?”
孙悟空呆呆看着手里拿着一个木杯:“好酒,好朋友,现在都没有了。”他抬起头来:“五百年前,那只飞到如来宝座前的大鹏,是谁?”
大鹏王一下倒在了地上。
孙悟空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到了百万妖军的面前。
四野无声,只有“齐天大圣”的大旗在风中哗哗地抖。
孙悟空伸手抚那旗杆,仰头望向大旗,仿佛在想许多事。
妖众们都屏住了呼吸,许多老妖想起当年誓师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