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系列_九把刀 [56]
答案很清晰了。
猫胎人接着应该做的,就是去图书馆翻翻关于古埃及的图腾与象形文字,最好能够做出一个翻译意义的对照表,然后在杀人缝猫后把一些埃及象形文字抄在尸体旁。不过要小心的是,这种比北极还要冷的书最好是把整本偷出图书馆,不要用借的或买的,免得着了痕迹。
“医生,你真的非常非常——值得信赖!”猫胎人非常的激动,有些哽咽。
医生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些什么。
但医生的视线,停在他手上的表。
时间到。
两个小时的看诊时间竟然这么快就消耗掉了。
“医生,你真的很叫人敬佩。”猫胎人整理心情。
“喔?从何说起?”医生还是看着表,提醒猫胎人应该走了。
“你已经知道自己将被我杀死,还能这么平常的跟我说话,并大方给我非常专业的意见,实在是出类拔萃的好医生。”猫胎人慢慢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术刀,惋惜地看着医生。
真的是,非常不想动手。
不过,如果动不了手,自己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魔。
那可不行。
“没的事,我只是收钱替人看病,你付了钱挂号,我当然就得替你看诊。”医生没有动怒,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畏惧,笑说:“至于你要不要杀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明理。”猫胎人缓缓起身,反手握着手术刀,静静地说:“你这么上道,让我开始觉得杀掉你是件很难为情的事。不过,你明白的。”
猫胎人与医生中间,只有一个箭步的距离。
“不必介意,反正你杀不了我。”医生莞尔,转身倒了杯水。
竟然在这种时刻背对着他。
——是觉悟了吗?还是彻底看不起自己?
猫胎人的头,又开始痛了。
医生转头,透过玻璃水杯,用弯曲的金鱼眼看着自己。
“对了,你看过蝉堡吗?”
“那是什么?”猫胎人露出阴狠的眼神。
“没有,好奇而已。”医生一笑。
带着同情的,轻蔑的一笑。
“不必祈祷了。”
猫胎人狞笑:“今天,上帝不在这里!”
23.
太多关于雨的描述,太多关于风的修辞。
其实,不过就是风大雨大,然后天特别黑罢了。
雨刷拨扫着凄厉的雨水,丞闵开着车在市区兜圈,寻找像样的咖啡店。星巴克、西雅图、一咖啡、85蚓等连锁咖啡店看来都很照顾员工,没一间还耍白目营业的。
川哥倒是轻松,一个人躺在后座翻着报纸。
报纸头条用腥红大字告诉大家,施明德发起的静坐倒扁活动,已经突破了一亿元的捐款。一场关于政治的风暴,将在这十七级的狂风后接手袭台。
“丞闵,你有捐一百块吗?”川哥的鞋子顶着车窗。
“没。”
“为什么?”
“不知道耶。老大,你要我捐吗?”
“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发点老人的牢骚。”
“仔细想想,如果要说不捐的话还是有原因的啦。老大,当初马英九跟宋楚瑜在发动罢免总统时,施明德在哪里?我是没印象啦。然后现在换施明德在搞倒扁,马英九跟宋楚瑜又在哪里?”丞闵回转方向盘,心不在焉说道:“我说啊,那些政治人物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想出风头,都想一个人挥大旗,只有当聚光灯放在他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才会挺、身、而、出。”
“有意思。”川哥笑了出来:“大家都想上台演讲,就是没人肯负责拍手。”
雨很大,雨刷怎么快也快不过雨水打在玻璃盖的速度。
丞闵不得不把视线往前贴,好看清楚前后左右。所幸这种鬼天气还愿意上街的人车都刻意放慢了速度,比平常还安全得多。
“其实,猫胎人也是这样吧,幼稚到以为出名就很爽,妈的把我们这些警察搞得团团转,又乱杀人。说不定猫胎人毕生最大的心愿,只是可以登上维基百科吧。”
“哈哈哈哈哈,这个有笑点。”川哥哈哈大笑,头一次觉得这小子有幽默感。
的确如此。
川哥心中认定,如果媒体全面不报导猫胎人的犯罪,那幼稚的家伙终究会意兴阑珊。若媒体越烧越旺,那幼稚鬼就会乐不可支,杀了一个又一个。
红灯。
“老大,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真正的正义吗?”丞闵打了个呵欠。
“干了十几年的刑事,信不信都无所谓。如果有,你不信,它还是存在啊。如果没有,难道你自己就是?”川哥看着报纸上,施明德用正义当作反贪腐的口号,高高举起倒竖的拇指,说:“反正有人乱杀人,我就想办法抓他,就这么简单。”
“老大,我会帮你,你放心。”
“谢谢喔。”
川哥觉得很好笑,也有点感动。
自己多半会因为跟媒体乱搞台面下交易,最后被踢出警局,只能靠乱上谈话性节目赚回退休金。而这个小伙伴,好像还蛮崇拜自己的。真是,笨蛋。
“不过我说老大啊,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丞闵无聊地等着红灯转绿,漫不在意地说:“万一最后我们没有抓到猫胎人怎么办,他恶搞了这么多人,如果还可以逃过法律的制裁,那些人岂不是死得很冤?”
“我说小老弟啊,如果真有,我是说如果。”川哥随口模仿丞闵的语气,说:“如果真有正义,那么,正义也未必要在我们的手中完成啊。”
“啊?”
川哥把报纸卷了起来,手指着天。
“天会收。”
丞闵瞪着后视镜里的川哥。
“老大真是高深莫测。”
始终不绿的红灯让丞闵感到厌烦。
需要等这么久吗?这机器是不是坏啦?
此时丞闵发现,在下一个街口隐隐约约有个咖啡店招牌。
“老大,你看看那一间是不是还开着?”
“哪里?”
川哥的视线顺着丞闵的手指,穿透风雨。
穿透风雨。
黑压压的天空突然被撕开一条大沟,数亿万条光从沟里狂泄而下。
那猛烈的光瀑布了整个城市,透明了,锐利了所有的线条。
每一滴雨都异常清晰,完全停格在化为横向水弹的瞬间。
每一道狂风都为此嘎然而止,震慑在光的面前。
这个极静态的城市,只剩下一个渺小的动词。
一个微小的黑影从高空弯身坠落,从上而下,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这城市唯一仅剩的最后一道狂风将那黑影斜斜掐住,让黑影以迫不及待冲下地狱的姿势,一口气削开停格的无限雨幕,重重砸在一辆行驶中的黑色轿车上。
!
无法用任何状声词形容的可怕巨响,毫无疑问崩裂了黑色轿车。车玻璃碎成无数片凶器往四面八方扫射。割裂空气。割裂雨。割裂风。
就像劈哩啪啦摔成碎片的惊叹号。
啪。
其中一枚破碎的惊叹号,直接命中川哥的视线深处。
川哥的瞳孔缩到极致,不敢呼吸。
终于,雷声驾到。
雷声巨大却非常悦耳,像是抚慰饱受惊吓的大地般,唤醒了川哥与丞闵。
黑云密布,雷声远去,大雨回复奔腾猖狂。
远处传来长鸣的车笛声。
“去看看。”川哥深呼吸,通体舒泰。
“——这个时候,应该打给110吧。”丞闵勉强回神。
“我们就是110。”
川哥拍拍丞闵的肩膀。
24.
实际上不曾存在的英国文学家阿兹克卡曾说,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由一百万个巧合所构成。每个人的人生,都可以说是离奇的故事。
这个城市里,有两百六十万人的故事,就有二十六兆个巧合绵绵密密地迭挤在一起。这个城市之外又有许多的城市。这个国家之外有很多的国家。
不可计数的巧合,拼杂了整个世界。
“妈的,他好像还没死——”丞闵撑着伞,呆呆地看着车顶上的男人。
瞪大双眼,彷佛不敢相信自由落体原来是这么刺激,自杀的男 人还想要发表感言。但他嘴里含着模糊细碎的空气、肺部爆炸,完全无法言语。
“能够死,就不忙说话,”川哥淋着大雨,在他的耳朵边大叫。
安息吧。
这位从三十五层楼高的办公大楼自杀的死者,有一个普通到极点的名字,毫无特色的庸碌人生。唯一勉强与众不同的特征就是他脸上的青色胎记,他原本无人关心的肉酱尸体,却因为迫使另一个人的人生提前走到终点,而声名大噪。
版图不断朝全世界扩张的鸿塑集团,领袖王董事长,当时就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被从天而降的自杀狂一举压扁。据说,当时王董的尸体就像一颗橙子,一颗汁水挤出黄皮的橙子。一直到救护车赶到现场时,还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像王董那样的大人物,为什么在这风雨交加的烂天气出门的理由,就如同没有人理解那名自杀狂为什么要挑这种天气结束生命一样。
无法解释。只能说,这两个人背负的巧合,就像随风漂浮在偌大城市里的两条蜘蛛线,最后还是柔软无力地搭在一起,发出惊人的撞击声。
那个礼拜,所有的媒体都塞爆了关于这场悲剧的一切。穿凿附会,似真似假。
一个礼拜后,台风变成了一堆没有名字的热带低气压。
——再没有人关心那场可有可无的巧合。
毕竟在这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最不欠缺的就是炙手可热的大新闻。
一个有绑票、窃盗前科的通缉犯,潜进了负责侦办猫胎人案件的女检察官的家,正要动手行凶的时候被埋伏已久的警察齐上逮捕。所有的案发过程,都被媒体偷偷安装的针孔摄影机给拍摄下来。
秘密安排媒体交易的川哥没有被迫离职,甚至没有挨骂,反而因功升了一级。
理由无他,因为火热的媒体将他捧成了足智多谋的大英雄,全台湾一致鼓掌通过。全国孕妇互助联盟送了一块大匾额给刑事局,每个年底要投入选举的候选人都想办法颁个奖给川哥,在报纸上占点版面。
但川哥自己,可是非常的困惑。
“我怎么看,就是不觉得他是真正的猫胎人。不过很奇怪的是,我也不觉得他是完全的无辜。”川哥看着侦讯室里,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的通缉犯。
通缉犯害怕得全身发抖,没有一句话是说得清楚的。
“每一次猫胎人作案的时间,他通通都提不出像样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有例外就算了,偏偏他全部都交代不清——如果他不是猫胎人,那谁是啊?”丞闵拍拍川哥的肩膀,说:“老大,正义是不会认错人的,你就安心升你的官吧。”
最后,该名通缉犯被以“猫胎人”的代称与罪行,遭警方起诉。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流离寻岸的花
0.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
很多际遇。
不是我们能想象。
置身事外就是种幸福。
这个故事,是我辗转听来的。
算一算,大概是第四手。
他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用的是戏谑的语气,但他不痛不痒、刻意与故事保持距离的声音,却意外让故事里的人有了温度。
却让听故事的我渐渐失去了表情。
每想起一次,就会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无法写作。
提了很多次,我不会抽烟,也没想过就这么开始。
不抽烟,总是比那些吞云吐雾的人少了一种排遣悲伤的方式,很亏。
就像红线里的彦翔,我试过点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