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精校版) [625]
一阵初秋的夜风,从皇城的北边灌入,沿着宫内的行廊花园静水呼啸而过,凭添几分愁意。
“活下来吧,朕……可以当作某些事情没有发生过。”皇帝开口,说了一句让李承乾无比意外的话。
李承乾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笑。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皇帝首重看心,自己既然叛过一次,那么便再也无法获得对方的信任。更何况自己与姑母之间的事,已然戮中对方的逆鳞,虽然为何这是一片逆鳞,始终无人知晓。
一生地幽禁,李承乾不会接受,身为李家的男子,杀死自己的勇气总是有的。他的目光冷静起来,看着皇帝轻声说道:“此时再来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先前问过,史书上究竟会怎样记载这一段。”
“如今我们是谋叛的乱臣逆子,人人得而诛之,与外敌勾结,秽乱宫廷……您是光彩夺目的一代君王,您什么事都没有做错,什么错都是别人的。”
皇帝的脸色已经回复了平静,安静地听着李承乾这些语气漠然,而声声入骨的话语。
“但您似乎忘了一点。不管史书上如何涂抹,但总要记得,在庆历七年初秋的这个月里,京都死了多少人,李家死了位祖母,死了位皇后,死了位长公主,死了一位太子,一位皇子。”
李承乾叹了口气,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甚至凌于其上的目光望着自己不可战胜的父皇,说道:“您将是史书上的千古一帝,而您的身边,则是如此地干净,干净地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不会孤独吗?”
皇帝冷漠地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唇角微带轻笑,似乎是在表示,凌于九天之上的神祇,又怎会在意云顶上的寂寞与人间的热闹。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出了东宫门口。在宫门处时心头微微一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这封信是二皇子的遗书,先前由宫典交给他。
皇帝取出那张薄薄的信纸,看看自己的二儿子在临死之际,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信纸上是两行无比潦草的字,笔墨带枯丝,显见是仓促而成,然而转折有力,如刀剑直刺纸背,满是愤怒不甘之意。
庆帝抛向朝廷里的第一块磨刀石,二皇子李承泽,在最后的遗书里对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呐喊着与太子相近的意思,只是用字却更加刺骨,更加尖刻,尤其是最后处的那四个字。
“鳏!寡!孤!独!”
老而无妻是为鳏,君临天下无一人亲近是为寡,丧母独存是为孤,老而无子……是为独!
大东山延绵京都一役,庆国皇帝连破天下两位大宗师,诱出清除皇室内与军中的不安份因子,挑出朝廷中的阴贼,一举奠定了日后统一天下的伟大功业。这构织了数十年的大局面一朝成为现实,毫无疑问是庆帝此生最光彩的时光。
然而,皇后死了,当年的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太后死了,陪了皇帝二十年,为他付出了青春年华的长公主也死了,太子死了,二皇子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了皇帝孤伶伶的一个,孤家寡人一个。
庆帝冷漠地看着这封信,手指微颤。信纸簌簌然化成一堆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间滑落,被东宫门口的秋风一吹,四处卷散,有如一场凄清的雪。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隐痛,眉头皱地极紧。两个儿子临死前的话语,深深地刺入这位君王的心里,中年人鬓上的白发愈发地深了,眼光渐渐有些黯淡,眼角似乎有抹湿意。然而他的身躯还是那样挺拔,坚强地纹丝不动。
……
……
东宫地门再次紧紧关闭起来,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废太子李承乾最后的时光必然将在这座冷清的宫殿中度过,只是不知何时,皇宫的钟声再次响起,或者是不屑响起,只是冷漠无情地看着他的死亡。
皇帝驱散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范闲一人相陪,沉默地向着深夜的后宫深处行去。一路经过辰廊,经过冷宫,经过那些蔓蔓荒草,再次来到许久没有人到来的小楼前方。
父子二人没有登楼,没有去看那楼中的画像。皇帝只是默然看了那方小楼数眼,然而便毅然决然地转身而走,沿着秋草之径,往无人处去。
范闲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三步处,内心深处一片沉重,不需要伪饰,是实实在在的沉重。隐隐约约,他能猜测到皇帝陛下此时的心情,接连这么多亲人死去,虽然这些亲人是他必须除掉的敌人……可是血肉之情,没有人能够摆脱。
陛下宛若天神,可依然是凡间一人,太上方能忘情,可若真是太上,又何必在这世俗内挣扎奋斗?
接连的死亡,让范闲的心情都压抑起来,更何况是皇帝,再怎么说,这位面容有些疲惫的中年人,他终究是一位父亲,一位兄长,一位丈夫,一位儿子。
二人站在没膝的荒草之中,保持着默契的沉默。看着夜里幽静的皇宫,皇帝没有开口说话,范闲自然更加不敢开口,只是谨慎地注意着他侧面的表情。
皇帝沉默许久,始终没有开口,他此时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人说,但是范闲只是他的儿子。
“回宫吧。”
“是。”
范闲应了声,面色沉重。皇帝回头恰好看到了这丝神情,心内微微一黯,对这个儿子的感觉愈发地好了起来,加上太子先前说过的话语,不禁让皇帝再次陷入了沉思。
沉思不过片刻,皇帝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若身子还是不舒服,入宫来问朕。”
范闲心头一惊,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发现皇帝已经转身离去。
……
……
回到御书房,吃了些夜宵,皇帝便有些疲惫了。范闲欲出宫,却被皇帝止住,似乎他此时极需要有个人陪伴。
又过一阵,姚太监进来轻声说了句什么,皇帝点点头,让范闲自行回府休息,明日再入宫议事。范闲领命而出,却在御书房的门外长廊上,听到一阵极其熟悉的声音,那是轮椅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
他知道陛下在后面看着自己,于御书房的昏暗灯光里,他面露温和之意,对着轮椅上的那位老人深深一拜,说道:“您来了。”
陈萍萍终于回到了京都,回到了皇宫,回到了皇帝陛下的身边,就在皇帝陛下最孤独,最需要人的时候。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皇帝看着自己最忠诚的臣子,最知心的友人,最可靠的战友,闭着双眼说道:“朕……把这些儿子逼地太狠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你是我的小棉袄
关于这个夜晚,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与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说了些什么,直到很多年以后都还是个迷,因为没有人有资格旁听,就连不离陛下左右的姚公公也一样。
这次谈话,其实与一年之内御书房外的两次谈话相似,话语从君唇中出,从臣耳中入,不传第三人。不过如今的京都,早已知道数月来的事情,全部出自陛下与陈院长的暗中布置,这君臣二人只等着隐于暗中的敌人跳将出来,再一网成擒——庆帝与陈院长联手,实在是显得过于强大,居然能够将整座京都蒙在鼓里长达半月。
直到此时,人们才想到很多年前,陈院长便开始陪伴着陛下进行着一统天下的伟业,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救过陛下几次,而陛下也给予了对方最大的信任与荣光,老一代的人们从来不曾怀疑陈萍萍对陛下的忠诚,这是历史早已证明了的事实,只是在如今再次体现了出来。
关于这次谈话,京都众人的心中有许多揣测。
……
……
当夜,范闲离开皇宫往府中赶的时候,却没有把心思放在御书房中的谈话上,也没有想到这场谈话会不会与自己有关,因为他猜想,陛下只是有些孤独,而陈萍萍则是要扮演一位忠诚臣下与暂时友人的角色。
事实距离他的猜测相去并不远。因为从某种角度上看,范闲和他的皇帝老子实在是太像了。如果说庆帝是天下最好的演员,瞒了天下二十年,那么范闲自然就是第二好的演员,将自己的心思藏在心中,瞒过了庆帝。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演技实力派的斗争,斗的是心。范闲掀开马车窗帘,怔怔看着外面寂静不安的京都夜街,微黯想着,如今自己算是获取了陛下的绝对信任,这场斗争是自己再胜一场,然而……何必要斗呢?今后又如何斗呢?
他脸上的忧虑与着急,并不是饰演出来,而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深处,尤其是眉眼间极复杂的喜悦担忧茫然,完全表达了他此时的心情。
与那辆轮椅擦身而过,范闲低首行礼,便看见了陈萍萍苍老眼眸里的那丝温和与恭喜之意。他马上就明白过来,思思确实是被院长接走,他既然已经回京,思思自然也已经回到了府中,只是不知道生了没有,究竟是男是女。
一念及此,他哪里还有心情去思考御书房中的那场谈话,整颗心都已经回到了范府,催促着下属鞭打着拉车的骏马。只是这几日里死了太多人,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成为一位父亲,范闲也只有淡淡满足,却没有太多的狂喜。婉儿此时在府中心伤生母之亡,回府后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马车没有停在范府正门,而是从侧巷直接穿了进去,在后花园专门留的那间角门处停下。不待马车停稳,范闲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笑着看了一眼门口喜迎自己的藤大家媳妇儿,便往自己的宅子里行去。只是略走了几步,这笑容便敛了。
不是他刻意做作,实在是在今时今日血雨腥风尽别离的京都,一位新生命的到来,着实冲不去那许多死亡带来的血腥味道。
行过花厅到了东厢房,并不意外地发现灯还微微亮着,父亲与柳氏二人正在房中候着自己。微暗的灯光照耀在范尚书的脸上,照出了他的皱纹,与皱纹里的喜意。范尚书此时正看着柳氏怀中一位婴儿,虽勉强保持着庄肃老爷的模样,但是却掩不住眸子里的快慰之意。
范闲入得门来,先对父亲及柳氏行过礼,却没有往柳氏怀中的婴儿看一眼,便直接将目光投往了床边,看到婉儿正坐在床边,牵着思思的手在轻声说些什么。
婉儿的双眼红肿,有若粉桃,看上去煞是可怜,脸蛋儿也瘦了不少,憔悴不堪,却是强做笑意,与躺在床上的思思说着小闲话儿。范闲微微一怔后,便走了过去,也不在意两位长辈在房中,直接坐到了婉儿的身边,满脸微笑看着倚枕而靠的思思,看着这当年的大丫头,说道:“都当妈的人了,怎么这么夜了还不睡?”
思思临产这个月里虽然受了些惊吓,但有监察院护着,被陈老跛子带着在京都四野里旅游,未曾让她受过风寒,运动却比一般产妇要来地多,所以看上去精神也比一般产妇要来地好些,加之这丫头自幼随范闲长大,也被生生熏陶出了几分洒脱之意,心性宽广,并未因怀中胎儿出生而憔悴,脸上反凭添了几抹丰腴,愈发地像个可人儿少妇了。
“少爷,白天也尽在睡,哪里睡得着。”思思还习惯称他为少爷,眉眼间尽是喜悦与初为人母的得意,只是话语里强自抑制着。她虽然性情疏朗,却不是个没心没肺的蠢物,知道京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少奶奶心里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