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精校版) [617]
只是太子如同长公主一般,心早就已经死了,对于心死之人,范闲自然不会再愚蠢地强行冒险做些什么,能有此动念,就足以证明草甸一枪之后,他的心性……已经改变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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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宫灯俱灭,城外依然未曾全部平静,皇城之内却是鸦雀无声,黑沁沁的天,笼罩着宫内平坦的园地,四处驻守的禁军与监察院官员,站在原地不动,就像是雕像一般。
“谁?”含光殿内响起一声极其警惕的声音,一位宫女点亮了宫灯,看清楚了面前的人,赶紧跪了下来。
范闲挥手示意她起来,吩咐她将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领出含光殿去。此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皇帝已然在回京的路上,范闲身为监国,身为三皇子的先生,等若是真正的皇帝,整个皇宫畅行无阻,没有一个人敢对他的到来表示疑惑。
一盏昏暗的灯光亮起,所有的宫女嬷嬷衣衫不整地退出宫去。范闲一人漫步在阔大的宫殿之中,缓缓走到凤床之前,看着那位躺在床上的老妇人。不等这位妇人怨毒的眼神投注过来,范闲右手轻轻一抹,自发中取出一枚未淬毒的细针,扎进了老妇人的脖颈上。
看着昏睡过去的太后,范闲蹲下身子,钻进了凤床之下,摸到那个暗格,手指微微用力,将暗格打开。
三年前,他就曾经夜入含光殿,用迷药迷倒殿内众人,从这个暗格里取出箱子的钥匙,复制了一把,当时暗格里还有一张白布和一封信,但因为时间紧迫,无法仔细察看。今天这暗格中有一把钥匙,一张白布,但那封信……却不见了。
范闲手中拿着白布,细细地摩娑着,陷入了思考之中,却始终没有什么头绪。半晌后,他重新将白布放入暗格之中,小心摆成原来的模样,然后站起身来,坐到了床上太后的身边,取下了她颈下的那枚细针。
太后一朝醒来,双眼便怨毒地盯着范闲,似乎要吃了他。已经一天一夜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动也无法动弹,感觉着自己本来就已经不多的生命,似乎正在不停地流出体外,那种恐惧与愤怒,却又无法发泄出来,真是快要疯了。
“陛下后天便要返京,我来看望皇祖母。”
范闲望着她,半晌后说道:“是不是很吃惊?这才知道自己前些天犯了多大的错误?”
太后的眼神里一片震惊,如果她早知道陛下还活着,京都里的局面一定不是现在这种。然而她的眼神在震惊之后,带上了一抹喜色。
“不要高兴地太早。”范闲拍了拍她满是皱纹的手,和声说道:“我会让陛下见你一面,你就死去。相信我,即便陛下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人,可是在医术这方面,他不如我……不信你可以试一下,你这时候已经能说话了。”
“如果您想有一个比较有尊严的死法,而不是现在这样,就请回答我几个问题。”范闲说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写的什么内容?还有就是……老秦家和二十年前那件事情,究竟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临死之前让范闲去问陈萍萍,而他选择了简单直接粗暴地讯问皇太后。
“不要觉得我冷血无耻,想想二十年前,你们这些人曾经做过什么。”范闲低头说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你贵为太后,只怕也逃不过天理循环。”
第一百六十七章 老姜渐渐淡去
绝望的太后没有说出范闲想知道的答案,颤抖着双唇,困难地闭上了眼睛。范闲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心中没有什么太多异样的情绪。这个结果他早已猜到,只是在这样的深夜中,能够与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实则心思狠厉的妇人,进行这样一番对话,是一种精神上的安慰——尤其是在陛下马上便要返京的时节。
其实庆国太后还真算不上是心如蛇蝎,几十年里,她并没有利用皇帝的孝顺和手中的权力,伤害太多人,做出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除了叶轻眉那件事情。然而不知为何,对于范闲来说,这位老妇人和二十年前那件事情有关联,比她试图杀死自己还要难以容忍。
更何况这位老妇人其实一直仇恨他,直到悬空庙事后,皇帝认可了范闲的身份,她才在念堂里装模作样的诵了些神,送了一串念珠,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对于自己欣赏的人,难以威胁到自己的人,范闲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和风度,但对于有能力威胁自己的太后,他绝对不欣赏,当然也不会表现出一位孙子的孝心和温柔。
陛下回京后知晓京都发生的一切,不管他能不能体谅范闲夜突皇宫的不得已,剑指太后的无奈,范闲都不会给自己留下太多致命的缺口。他缓缓地用双手在太后的手臂上推拿着,真气送入她的体内,助她体内那粒药丸缓释的药性逐渐加快,让她的丝丝生机逐渐散发。
很小心地做完这一切,太后重新变成了不能言不能动的人,此时即便是眼神也变得黯淡茫然起来,就像是老人临死前的痴呆。
从干净利落保险的角度上出发,范闲应该赶在皇帝回京之前,就让皇太后非常自然地死去,但他不敢冒这个险,去赌皇帝的心。如果太后能活到皇帝回京,她的死亡便不用由范闲负责,而如果太后死在范闲监国的寥寥数日中,恐怕他要迎接皇帝不讲道理的怒火。
刻意放大声音劝慰数句,表示了一下孝心和微歉之意,又等了一会儿,范闲走出了含光殿。对前殿处的宫女嬷嬷们微微点头,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他走到殿前石阶上,看了远处的东宫一眼,没有看到火光,也没有再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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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灯火通明的皇宫门口,范闲看到了匆匆赶来的靖王爷。这位王爷今天终于不再作花农打扮,而是正正经经地穿起了王爷的服饰。靖王爷与范府向来交好,京都动乱之时,全依靠靖王爷的身份,才成功地将父亲藏在了府中,范闲对这位王爷心生感激,赶紧迎了上去,深深一拜。
他知道这位一直不肯入宫的王爷,今夜却匆匆前来的原因。宫中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整座京都的官员百姓都知道,太后因为太子长公主叛乱一事,急火攻心,加之皇城被围,受了些惊吓,又患了风寒,卧于床上,只怕没有几天时日好活。
靖王爷虽然常年扮作花农,不愿意与自己的母后亲近,但他毕竟是皇太后的亲生儿子,听到这个消息,当然要急着入宫。他看着身前这个面相俊秀的晚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了范闲两眼,却没有说什么。
范闲表情平静,他已经明确告诉靖王,太后已经没有两天。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太后的急火攻心与太子并没有太多关系,但他也不担心靖王爷会看出自己在太后身上做的手脚。一些侧面的消息证实了靖王也会武功,可如果今夜连靖王都瞒不过去,更何况是马上便要返京的皇帝?
“皇兄……还活着?”靖王叹完气后,问道。
范闲点了点头:“在太平别院处,见着陛下给长公主殿下的手书。”
靖王的脸部表情很复杂。这位皇室第二代的子弟,从来没有掺和到任何政事之中,却也知晓这次京都谋叛牵涉地何其广远。而陛下依然生存的消息,让他很清楚地猜测到了一部分真相。他微讽说道:“皇兄好大的心胸,好厉害的手段。”
靖王旋即想到一人,微微皱眉问道:“她如何?”
范闲知道他问的何人,面色凝重应道:“已经辞世,如今在府中。我不知如何处理,请王爷……”
靖王爷面色微恸,截住他的话,有些无力说道:“你如今是监国,都由你处置吧。”
心忧母后病情,他没有与范闲多说,只是交待了一下范尚书的情况,便在几位太监的带领下,往含光殿的方向疾走。范闲从王爷口中得知父亲已经安然归府,心下稍定,旋即想到府中还有一大摊子麻烦事情需要处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有太多的官员死去,陛下还没有回来,整个京都一片混乱。各部衙门还没有官员回值,太常寺更是寻不到人迹,长公主的后续问题,只好留待以后解决。
叶重在解决掉太子问题之后,亲自领兵出京,于原野之上会合定州赶来的后续部队,开始追击那些已溃的叛军残兵。大皇子亲领禁军值守皇城,也不可轻离。舒胡二位大学士正在御书房内处理一些紧急的公文。范闲看来看去,自己虽然是个临时的监国,可是却成了孤家寡人,手上没有人,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好在京都府孙敬修在投诚之后,坚决执行了自己的职司,在监察院的协助下,正在努力地维系着京都的治安以及秩序。
逃难的百姓在白天的时候,已经通过了宫典控制的正阳门出了城,其余留在京都的百姓,则开始依天命地苦苦候着平定。深夜的京都恢复了安静。白日里四处作乱点起的火头,也渐渐熄灭,只是有几处地方,还在闪着火光。
范闲站在宫门前的广场上,看着青石板上的破石痕迹,和那些还未来得及洗去的鲜血痕迹,微微发怔。荆戈那一批黑骑,以及在正阳门前进行伏狙的监察院密探死伤惨重,侥幸生还的人们,此时已经被送到了监察院的方正建筑中医治。
他相信自己三处师兄弟们的医疗水平。太医院的太医们也在临时征调的民宅里,为禁军和定州军的伤者进行包扎。然而依然有很多人死去。
远方东北角,有军士在沉默地搬运着尸体,于黑暗中堆成小山,看上去阴森无比。今夜此时,根本来不及将这些尸体运出城外埋葬。
范闲看着这一幕,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送入唇中,没有喝水,生嚼了两口便咽了下去。不是麻黄丸,而是正常的疗伤药物。他咳了两声,用袖口抹去唇边的血丝,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战争,看着一幕一幕壮烈惨淡的场景,发生在自己的眼前,终于明白了小时候挖坟赏尸,并不能将自己的神经锻炼到太多无情的地步。
他在内心深处再一次对自己说:这个世界,没有好战争,没有坏和平,庆历五年与海棠之间的那个协议,他一定要做下去,哪怕会面临一个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强大敌人。
“庆余堂应该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了。”范闲心里想着。为了事后不引起怀疑,自然四周的民宅也要随之遭殃。而兵乱起后,不知京都多少民宅会被烧毁抢光,想必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正在这个时候,一骑自西北方向疾驰而来,惊动了刚刚安静不久的夜。皇城上下的人们都警惕了起来,已经疲惫不堪的禁军们勉力抬起了手中的兵器,直到他们注意到来人穿着监察院的官服。
范闲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驰到自己身前的下属,一言不发,眼神里却已经带了浓重的询问意味——来者是启年小组的成员,由王启年一手挑的人,对他的忠诚毫无疑问,所以他安排此人暗中盯着藤子京的动作,以防庆余堂老掌柜们出京之时,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而此时,这名下属急驰而来,明显是出了什么问题。
监察院官员看着范闲的眼睛,压低声音禀道:“出了些意外。”
四周没有什么闲杂人等,范闲很直接说道:“说!”
这名官员看了四周一眼,小心说道:“点火很顺利,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