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精校版) [439]
青衣人低头沉默少许后微笑说道:“在下本名王羲,奉师命入庆国游历,易名铁相。”
“王羲?”范闲随口说道:“好名字。”
这位叫做王羲的青衣人微笑说道:“名字倒不见得如何好,但这个人还是有些用处的。”
此时范闲本来应该问,你东夷城与我监察院乃是不解之敌,你为何却找上门来投我,但很奇妙的是,范闲没有开口问,王羲也没有主动开口解释。
这两位年轻人,都有远超同龄人的智慧与算计,将彼此间的心思在倏忽之间看的通通透透。对于范闲来说,东夷城早就应该派人过来和自己接触了,只是没有想到,来的却是这样一位有些看不透的年轻人。
不错,东夷城一直与信阳方面关系良好,想来那位四顾剑也同叶流云一般,享受着君山会的供奉。只是范闲清楚,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四顾剑虽然当年是个白痴,但能单剑庇护东夷城及那些诸候小国二十年,倚仗的当然不仅仅是他手上那把剑。
持国者必当慎重,在庆国的强大压力下,东夷城想要生存下去,就必然要和庆国的最高权力阶层保持密切的联系,而四顾剑与长公主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只是随着范闲的出现,庆国的权力结构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尤其是在执掌监察院和内库之后,范闲已经拥有了威胁东夷城的实力。相较而言,长公主手上的筹码却是越来越少。
鸡蛋不可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筹码不能永远押在大的那边,家里面的姑娘不可能全嫁到一户人家去,这便是一个风险均摊的问题。
四顾剑如今还是在押长公主,东夷城与信阳的关系之亲密也是范闲所不能比拟,更何况范闲出道以来,就和东夷城结下了难解的仇怨,比如牛栏街上的两名女刺客,比如西湖边上云之澜大家的骤然遇袭。
可东夷城还是必须要和范闲接触。
如果长公主倒了,毫无疑问,范闲会成为东夷城第一个选择的对象,而在这种选择之前,东夷城就必须首先表达自己的善意。
政治果然是很奇妙的,明明范闲与东夷城现在还在敌对当中,可是双方都心知肚明,敌对之余,也要开始尝试性地接触,今日还是你死我活,来日说不定就会把酒言欢。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样的仇怨都可以洗清,虽然范闲不会这样想,但四顾剑一定是这样想的。
不过范闲也清楚,东夷城和自己只可能是这种隐在暗下的眉来眼去,四顾剑那白痴如今的大部分筹码还是压在长公主那边,就如同林相爷在梧州分析的那样,如果那件事情真的发生了,东夷城可以保证数十年的平安,哪里还需要来找自己。
之所以今天这个叫做王羲的白衣人会来接触自己,只是事先的开路而已。
“这是令师的意思,还是东夷城的意思?”范闲开口问道。
王羲略一思忖后微笑应道:“是家师的意思。”
一问一答间,双方便清楚了,这种接触如今依然上不得台面,这只是四顾剑老辣的一步隐棋,这步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我有什么好处?”范闲问的很直接,“你们剑庐一大批九品高手都想在江南刺杀我,我总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好处,只有态度。”王羲温和解释道:“东夷城与大人依然是敌人,但我不是……我就是师尊所表达的态度,包括东夷城在内都没有几个人知晓我的存在,只要大人愿意,我就会站在大人的身旁,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甚至包括你的大师兄想再来暗杀我?”范闲拿起铁钎,扒拉着盆里的火炭,随口说道:“你也会站在我的身边,把你东夷城的人杀个干干净净?”
“会。”王羲回答的极为认真,“但凡对大人不利者,都是我的敌人。”
范闲忍不住笑了起来,长叹息道:“四顾剑啊四顾剑,这个白痴想的东西,果然有些好玩。”
说这句话的时候,范闲的眼角余光注视着王羲的反应,当自己说到白痴二字——这个东夷城最大的忌讳时,对方竟然依然一脸平静,不为所动。
“剑庐十三徒……”范闲眯起了眼睛。天下四大宗师,外加五竹叔一个,苦荷真正的关门弟子是海棠,五竹叔的关门弟子当然是自己,面前这个青衣人如果真是四顾剑的关门弟子,那应该也是相当厉害的角色才是。
“以后我就叫你王十三郎。”范闲平静说道:“十三郎啊……你有没有想过,以本官如此记仇的个性,你们东夷城日后还要跟着那个疯女人来对付我,我又怎会因为你一个人的缘故,而放过东夷城?”
“合则两利。”王羲洒然一笑,说不出的潇洒,“至于得罪了大人的人,您尽可以想办法杀了。师尊让我入庆游历,我又没有暗藏祸心,自然是要活下来的。”
“只要我活下来,”王羲平静说道:“东夷城也就会继续按照现在的样子活着。”
听着这句很平淡,但实则很不寻常的话语,范闲微微低头说道:“你也是要进京?”
“是。”王羲悠然叹道:“既是游历,当然要至庆国京都,听闻京都有家抱月楼……楼中美人儿无数,定要好好品味一番。”
范闲头也未抬:“我不会给你打折。”
王羲笑道:“我算命也能挣不少银子。”
“先前你不是说过你不是算命的?”范闲道。
王羲轻声回道:“大人……命运太奇,出风入云,星观闪烁不定,哪里是凡人所能算的出来。”
范闲心头微动,半晌之后缓缓说道:“说回最初的话题,那便等若说……你是四顾剑一人的态度,一细微部分的态度,而和东夷城的大旨没有任何关系?”
“可以这样说。”王羲不卑不亢应道。
“很好。”范闲搓了搓又开始冷起来的手,将手搁在火盆上方,双眼看着手下盆中白灰里透着的明红,说道:“我不喜欢一路回京,都有一个很厉害的箭手在黑暗中窥视,还会冷不丁地放几枝冷箭。”
王羲沉默。
“你去把外面那枝小箭折了。”范闲抬起头来看着他,“既然你是四顾剑的态度,我就要看看你的态度。入京之前,我要看见那枝小箭的头颅。”
王羲继续沉默,许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从门旁拾起那杆青色长幡,双手正要推开木门时,忽然回头说道:“我不是很喜欢杀人,能不能换个内容?”
范闲的头此时又已经低了下去,冷漠说道:“如果你不会杀人,我留着你有什么用处?”
“我的身手不错。”王羲平静说着,但话语里却有一股子莫测高深的味道,“我可以保护你。”
“保护我?”范闲唇角一翘,笑了起来,“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说这个话。”
王羲微笑说道:“我有这个资格,大人你可以试试。”
以范闲如今的境界,王羲敢说出这样一句话,就说明他对自己的水平有相当强烈的自信。但范闲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道:“在本官的面前不要说大话,庆国不是东夷城,你随时都有可能死在荒郊野外,而不知道索命的绳索是从哪一块天空上垂下来的。”
话音落处,族学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阵无由风起,吹动了火盆里的如雪炭灰,一道强大而隐秘、厉杀无踪的气息笼罩住了门口的王羲。
王羲握着青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一直插在青幡杆上的那枝黑色羽箭段段碎裂!
王羲轻轻咳了两声,脚步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却没有一丝惊恐的情绪,反而是笑着说道:“难怪我那大师兄会在江南铩羽而归,大人身旁有如此高手保护,自然是用不到我……也罢,那我就替大人杀几个人吧。”
说完这番话,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黑夜之中,那杆长长的青幡,在夜雪里时隐时现时远。
第二十九章 山谷有雪
雪还在下着,夜渐渐深沉,村子里那位里正正安排着这一行官老爷们分置各处民宅歇息去了。范闲没有让洪常青和剑手值夜,因为他清楚,外面还隐藏着危险,六处剑手虽然精于暗杀,但是对于远距离的攻击也没有太好的方法,阔大的族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发呆,虽然火盆里的火在燃着,盆边上的竹炭也备了许多,但总让人感觉温度似乎有些降了下来。
一片安静。
范闲伸着双手烤着火,脑袋微偏,明显有些走神,他忽然间开口说道:“我那一剑斩出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总结说道:“可是,斩空。”
族学大堂里的光线微微变化了一下,火盆里的红光照耀出来范闲的影子,那影子在地面上扭曲而动,然后一个穿着黑色衣裳的人,便从那片阴影里走了出来,很自然地坐到了范闲的身边。
范闲看了这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一眼,将酒袋递了过去。
影子静静地看着范闲的手腕,看着他手中的酒袋,想了想后,摇了摇头,用阴沉的声音说道:“酒会让人反应变慢。”
“燕小乙的儿子叫什么名字?”范闲换了话题,取回酒袋喝了一口,觉着一股辛辣火线由唇烧至中腑。
“不知道。”影子摇摇头,然后说道:“你给他取的外号不错。”
范闲说道:“日子不要过得太紧张,这位小箭兄应该还在外面的雪夜里受冻,哪里敢就近攻过来。”
影子点点头。
范闲再次将酒袋递了过去,说道:“喝两口,我不是陈萍萍,这天下想杀我的人虽然也多,但至少不是那么容易。”
影子想了想,接过酒袋浅浅地抿了两口,片刻之后,他那苍白的脸颊上渗出两丝红晕来,看着就像戏台上的丑角,十分可爱。
范闲呵呵笑了声,说道:“如果你我二人易地相处,我是怎样也忍受不了黑暗中的孤独……我一直很好奇,你平时难道不需要吃饭喝水什么的?”
在贴身保护陈萍萍或者范闲的时候,影子一直都不离左右,难怪范闲会有此一问。
影子阴沉说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范闲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而说回最先前的那句话:“你看见我那剑斩空了。”
“是的,大人,”影子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那位王十三郎很强。”
范闲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王羲很强,强到可以于雪夜之中悄无声息地靠近族学,却让自己和影子都没有察觉,强到可以在那一箭凌空之时,如游魂一般挡在了范闲的面前,以至于范闲的那柄剑……斩空。
看似简单的青幡一挡,但范闲知道雪夜里的那枝黑箭所蕴的实力,王羲表现的越轻描淡写,越能证明他的实力。
“我看不透他。”范闲从脚边拾起铁钎,胡乱在火盆里划弄着,“这位十三郎确实很强,但是他很能忍,能忍者必有大图谋……”
他忽然眉梢一挑:“不是忍,他是不在乎,王羲的谈吐表现的不在乎很多事情,不在乎我的言语攻击,不在乎我的刻意羞辱……如果他真是四顾剑派来的,为什么他却如此不在乎?唯有不在意,方能不在乎,一个人看不出来他之所求,这便有些麻烦了。”
这位王十三郎究竟想要些什么?
这个问题渐渐压在范闲的心上,他不喜欢这种忽然有个局外人跑进来乱局的状况。
影子忽然开口说道:“这个人……应该是剑庐的人,但不仅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