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明 [6]
走出大门时,黄石冲着囚车远去的方向默念道。
“对不起,我也想活下去。”
又一次在李永芳的书房坐下后,黄石从容地接过侍女递上的香茗,顺便还在她胸口带了一把。
“这是汗王发给你的关防,凭此你可以自由出入大金全境,你离开的时候把辫子去了。”
“是,谢驸马爷。”
“你回去怎么说?”
“小人会禀告我家大人,为了争取汗王的信任,只好牺牲这些细作,以坚大金之信,眼下也成功骗到关防凭据,这是非常成功的反间计,以后来大金刺探情报也就更加轻松了。”
“很好。”
“谢驸马爷夸奖。”
“这是写给你家大人的信,收好。”
黄石走过去双手接过信件,小心地收入怀中。
“那叛逆商人的庭院你觉得如何?”
李永芳早说过要把叛逆地财产赐给他,于是黄石随口就说:“多谢驸马爷。”
但是李永芳的表情却奇怪得很,隐隐似乎有些不悦,黄石愣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多谢汗王,多谢驸马爷。”
这话给李永芳脸上带来了微笑:“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汗王赐给你那个院子完全是看在他面子上,既然是他的亲兵,就要住得体面。”
“是,小人遵命。”
“这几天陪你的两个歌姬,已经搬去那个院子住了,她们会在那一直等你。”
“谢驸马爷,小人一定为大金赴汤蹈火。”
回到广宁后,黄石呈上了李永芳的信,孙得功对他能活着活来也是喜出望外,以为劝降李永芳的大功到手了。不过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信,直看得莫名其妙,挥手就把费立国等几个亲兵赶了出去:“黄石。”
“属下在。”
“信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要本将问你几个问题。一,你见过的驸马府如何?”
“回大人,美不胜收,真是人间天堂。”
“二,给你的两个歌姬相貌如何?”
黄石歪了歪嘴:“人间绝色,属下还以为是仙女呢。”
“三,给你的住宅如何?”
迎着孙得功的注视,黄石抬头回答:“大概是大人府邸的四倍。”
“四,赏赐如何?还有最后第五个问题是为什么要给你这些?你一起回答了吧。”
“金银珠宝不计其数;李将军说赏这些给属下,完全是因为属下是大人的亲兵。”
孙得功听完就变色喝骂:“黄石你这厮竟敢为建奴作说客,不要命了么?”
“属下不敢,大人问话,属下据实回话。”
盯着黄石纯洁无暇的眼睛,孙得功一本正经地慢慢说道:“王大人让本将凭借往日交情劝降李永芳,信上给出的条件是赐李永芳参将职务。”
靠吞口水的帮助,黄石总算抑制住差点爆发出来的大笑。
或许是察觉到黄石流露出来的笑意,孙得功眼睛中也蒙上嘲讽的颜色:“黄石你应该明白,你能得到的一切都来自本将。”
“大人提携简拔之恩,属下终身不敢或忘。”
“汗王赏给你的真是一大笔财富啊。”
“大人明鉴。”
“那么多的本将也不用说了吧?”
“青天在上,厚土在下,属下如果擅自泄漏一个字,断子绝孙,天打雷劈。”黄石一边发毒誓,一边在心里把孙得功祖宗痛骂了一个遍。
面前摆着孙得功新发给的广宁军服,刚用浆打过衣裤笔挺坚硬,套上后非常紧凑贴身,蹬上高腰的水牛皮军靴,黄石专门用桐油把它涂得能映出人影。走到案台边,黄石甩起哗啦哗啦作响的锁子鳞甲背心,把它套过头颈,量身定做的金属背心宽窄正好,底端刚好垂到臀部,几百片精钢鳞片像天上的繁星一样闪闪发光。
跟着在腰间系好生牛皮腰带,手指滑过紫酱的皮带边角,还感觉到些许未打磨干净的毛边,双手用力紧紧箍在腰间,别上黄澄澄的腰刀鞘,插进明晃晃的长刃。黄石用布蘸水仔细擦了一下护心镜和肩甲,然后穿上护臂、腕扣。把猩红的斗篷在颈圈上勒紧,让下摆飘落到靴跟。
最后黄石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双手高举过头,用一个全铁银盔遮住眉际,后面是深邃的眼睛和挺立的鼻梁,络腮黑须下系着红巾。
“辽东巡抚大人召——广宁军孙得功游击属下——千总官黄石觐见。”
随着这喊声响起,黄石迈动开长腿,步伐坚定有力。
(第08节完)
身在山中不自知 第09节
平身以后,黄石端详起这个丧师十万、失地三千里的辽东第一无能之臣,大红的官袍上绣着青山白鹤,十根书生的白皙长指端是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饱经风霜的文士长脸下飘着花白长须,布满鱼尾纹的眼眶中晃动着一双忧郁的眼睛。
“黄石你做得很好,除了晋升千总,本抚另有赏银十两。”
“谢抚台大人。”
“下次见到李永芳,务必叫他放心,人非圣贤,孰能晤过,迷途知返,莫大善焉。”
“是,卑职一定转达。”
“本抚和孙将军对李永芳感以忠义,他既有羞惭反正之心,你见到他的时候务必要恭敬,将来他是广宁参将,比你身份高,另外也不要伤了别人的弃暗投明之心。”
“是,抚台大人教诲,卑职牢记在心。”
“你为能取信于建奴牺牲几个细作,也不必太过自责。他们都是些商贾小人,并非文臣军身,未受斯文教化,也没有什么忠义之心。本抚断定他们不过是贪图朝廷封赏罢了,现在总算是物有所值了。”
“大人明察秋毫,卑职佩服之至。”
“这件事情我就装作不知道,你的建奴关防印信更不可轻易示人。”
“是,大人高见。”
在王化贞看来,通讯渠道从不安全的细作链条,变成了努尔哈赤的关防掩护,这是一个不错的买卖。
黄石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打算用来解释为什么要擅自行事,不经请示就拿细作换关防。但是没有想到王化贞问也没有问一句,更不要说责备了。
黄石认为,军队就应该严格服从命令,赏罚应该根据是不是严格执行命令来作出,而不是具体后果来决定的。所以他对王化贞又多了一层鄙视。
中国的明、清两朝,下达的很多军令都是非常模糊的,只给一个大略的目标,比如到某地剿匪,或比如督师某个地区。具体手段上峰不管,只是根据后果来判断你的功绩。
这种做法往往被抨击为:中国缺乏西方的那种数字化管理传统,作为一个网民,黄石也相信这种说法。
可是黄石没有想到,幅员辽阔的中国,在没有电话、无线电的情况下,事事请示是不可能的。所以中国的传统习惯就是给一个模糊的指示,让下级自己去发挥主动性。只要能把任务完成好,手段可以有相当大的自由。
落后的技术手段,加上中国领土面积,使得明朝的指挥传统和西欧小国的指挥传统大不相同。
宋朝企图实行精确管理,但是效果非常差。宋的崩溃让明人心生警惕,所以明朝的军令就变得模糊化。把临阵决断的权利下放给熟悉情况的一线官员,从而大大提高了指挥效率何反应速度。
不过黄石没有想到这一点,他认为王化贞不懂军事纪律的重要性,在心里对此又是好一番嘲笑。
随后不到一个月里,黄石又去了辽阳两次,李永芳让黄石暂时不必再来了,并让黄石回去告诉王化贞:黄石已经假装同意为后金进攻广宁的时候打开城门,后金非常高兴而且对黄石已经是深信不疑了。
“后金具体计划是什么?”王化贞一听就仔细盘问起来。
“回抚台大人,后金命令小人找机会收买一个或几个守门武将。”
“晤,沈阳,辽阳之失,皆因细作打开城门,建奴又想故计重施,哼。”王化贞捻着自己的长须冷笑着说,然后接着问:“建奴打算怎么收买?”
“回大人话,建奴给了小人一百五十两银子,说是五十两是给小人的,一百用来收买叛徒,还说不够可以再说。”
“很好,这一百五十两,本抚全赏给你了。”
“谢大人。”
“哈哈,建奴既然安排你开城门,那你就告诉建奴一切方便,这样建奴就不会收买其他人了。”
“大人神机妙算。”
“好了,那李永芳怎么说?”
“他说在辽阳他没有力量发动,但是一旦建奴出兵,他就可以见机行事偷袭奴酋老营。一定把努尔哈赤老奴生擒活捉。”
“非常好,建奴气数已尽。你多和建奴联系,一定要坚他们的心。”眼看平定辽东叛乱就在眼前,王化贞非常开心。
“是,大人,建奴还给了小人几个在广宁的细作名字,要小人通过他们传递消息。”
“把名单呈上来。”
“是。”黄石立刻呈上了人名单,等王化贞开始看起来以后,小声说道:“请抚台大人赎罪,小人斗胆问,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逆贼,死不足惜,当然是凌迟处死以儆效尤了。”王化贞恨恨地骂道。
黄石不禁哑然失笑,后金按照他们的智商来推测王化贞的反应显然是大失误,这眼看后金就要弄巧成拙了:“小人以为,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好。一旦这些逆贼就擒,小人也就暴露了。”
“晤。”王化贞摸了半天的胡子才搞明白这情报战里面的弯弯绕,点了点头:“不错,还是先不要动他们了。”
“大人英明,而且小人以为,可以故意让他们去收买广宁将领,如果成功,抚台大人也就知道谁不可靠了。”
王化贞又想了半天,抚掌大笑道:“不错,这就叫将计就计。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小人告退。”
转天得到王化贞一如既往信任的孙得功叫来了黄石,孙得功的亲兵黄石都认识,说起来还是他的前辈,现在他们看黄石的眼神充满了嫉妒和羡慕。
孙得功先他让周围的人统统退下。等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孙得功忍不住哈哈大笑,“不错,一切如李永芳所料,王化贞那老匹夫决心不动大金的细作,为了你的安全也不加以监视,现在他们可以放手去打探消息、收买将领了。”
接下来的话让黄石明白了自己被嫉妒的原因。他本来一直以为自己的千总只是一个特别奖赏,短期内不会得到自己的部队,但是今天的话让他喜出望外。孙得功告诉他,他很快就会得到自己的千总队,而且会尽可能快地给他补齐。
原来经过昨天孙得功的旁敲侧击,王化贞也认为让黄石掌握更大的权力有助于麻痹建奴。更有助于情报工作的展开。
“属下谢大人栽培。”黄石竭力压制自己内心的狂喜,他反问孙得功:“大人,不过这样对汗王的计划有什么好处么?属下要是表现的太显眼,未必是好事情吧?”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