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戏水 [14]
「不必言谢。」苻聿珩只略颔首,便朝湛浔的方向走去,留下不知所措的路映雪。
湛浔蹲在路廷身旁,想起苻聿珩所说的「心诚则灵」,于是便将双手交叉,置于路廷背心,默念着「要救他」、「要救这个人类」的话,未久,他的双手泛起淡淡的金芒,金芒似有自己的意识地由他的手掌心穿递漫爬至路廷全身。
尔后,湛浔感觉到有什么自他的身体深处被拉走了,他心口一窒,喉头一紧,感到万分痛苦,直觉痛苦源自于路廷的他想将手收回,却怎么也收不回,随后跟来的苻聿珩看出不对,忙运气阻断湛浔与路廷之间的连系,湛浔身体晃了两下,跌跪在地,一口气闷上喉,猛力咯出血的同时,也跟着跌坐于地。
「湛浔。」苻聿珩见湛浔一脸呆愣,嘴边带血的坐在地上,金眸毫无焦距,于是轻唤。
「珩……」金眸眨了眨,稍稍回复神智,第一个唤出的仍是深印在心头怎么也抹灭不去的名。
「你没事吧?」苻聿珩微皱眉,扶起湛浔,让湛浔靠在他的臂弯里,眸里盈满关怀与疼楚。
「唔……好痛哦……」湛浔觉得自己很勇敢,都没哭,原本出口的痛吟在见着苻聿珩眼底的关心逸去,「珩,我不痛了,你也不痛了……」
「你怎么会连救个人也会受伤?」苻聿珩眉头深锁,拥着湛浔的力道下意识地加重。
「我、我也不知道……他……」湛浔指着仍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路廷,「他在吸取我的力量……」
「吸取你的力量?」苻聿珩扶起湛浔,湛浔因被吸走过多的精气而双腿虚软的只能依在苻聿珩身上,任他扶着坐下,苻聿珩为湛浔把脉,同时上身趋前,封住湛浔的口,以最快迅有效的方式渡送自己的仙气予他。
不一会儿,湛浔便觉方才被吸走的精力藉由苻聿珩的帮助恢复不少。
「珩……你还好么?」湛浔也怕苻聿珩遭遇与他相同的事,忙环抱着他的腰,深怕他也跟他一样全身动不了。
「我又不是你,不会有事的。」苻聿珩摸摸他的头,笑道,他是仙人,只要不沾上秽气,或似湛浔这般白痴到被人吸取精气,大多不会有事。
「爹!」路映雪大叫一声,冲向路廷,「爹,您没事吧?」
「唔……」路廷发出一声呻吟,睁开眼,见女儿关心的容颜,勉力扯出个笑容,「雪儿……」
「爹……」
「我……咦?我事了……」路廷虚弱的声音因运息调整后发觉气通畅无阻,也恢复中气十足的声音。
「爹……多亏两位恩公出手相救……您才……」雪儿见爹亲安然,强忍已久的泪不禁落下。
「啊……两位恩公,路廷与小女感激不尽,来世……」
「免。」苻聿珩抬手制止路廷说出与路映雪一般的谢词,同时打量着路廷,再看看路映雪,在两人之来回看望思忖着。
「恩公?」两父女被苻聿珩看得都赧然了起来,两颊烧红,不敢抬头看他。
苻聿珩眯起眼来,目光霍地一跳,转为凌厉且具攻击性,低声交代着:「湛浔,你护我身后。」
「是。」湛浔虽不明所以,但苻聿珩说的话他向来是依从的,听话的他悄然运气,护着苻聿珩。
苻聿珩手白光突现,路廷父女一见苻聿珩手发出白光,脸泛惊异,但见他一手化出一颗圆状白芒,口里喊着:「原形速现!」
圆状白芒同时自他手中朝路廷父女弹射而出,路廷父女闪避不及,被打个正着,白光兀地闪亮了下,又在转瞬间熄灭,此时路映雪已然昏厥于地,而路廷却变身为一只等人高、眼泛银光的灰色巨鼠。
「无颥。」苻聿珩低声念出牠的仙兽名。「不过数百年,你竟学会了隐匿气息,还能待在我身边如此久不被我发觉。」
是他退步了,或是无颥高明?苻聿珩已不愿再多想,总之,见着脱逃的仙兽,他就得捉,即使他捉得有些腻了,仍是得捉。
「无颥?恩公……老夫不明白……」幻变为巨鼠的路廷完全没有变身的自觉,一径道:「什么?什么数百年?老夫今年不过五十啊……」
「路廷,你不是人。」苻聿珩过于轻乎,竟忽略路廷周身泛出的气息,以为他是人类,还命湛浔前去救牠,害湛浔差点没命。
「无颥」能幻化为你心中所想的各种形样的人事物,但原形是只灰色巨鼠,牠时常变身,有时会连自己原来的模样也遗忘,可怕的是牠往往能探知你内心深处的恐惧或是至爱,进而幻化为其模样,使其放松警戒而伺机攻击。
苻聿珩没见过「无颥」,也只在仙兽图鉴上见过牠的原形,却怎么也没想到那逃落凡间的无数仙兽里,也有「无颥」这号「兽」物,也未曾想过「无颥」竟会与一名人类以父女相称,这实在是超出苻聿珩的理解范围之外。
不过籍上载记「无颥」生性狡猾多变,最会利用敌人弱点攻讦之,苻聿珩无论如何也不希望遇上的,都让他遇上了。
他不过是想轻轻松松的收服仙兽,但显然这些脱逃的仙兽们都各有想法,连带牵连他无法好好游山玩水──只因不知何时会遇上名列籍载的仙兽;才想着好好旁观人类的自相厮杀,也能天外飞来一只仙兽让他收。
有时他不禁暗忖,也许天帝是看中他这奇异的「吸引力」才会贬他下凡捉仙兽,所幸这些年来有湛浔相伴,否则他真会成了个冷心冷肠的神仙,虽对人类感兴趣,却只会袖手旁观,可打从捡了湛浔,养育他,竟于苻聿珩心中占了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只不他仍未发觉罢。
「恩公,路廷当然是人,我……」路廷的话尾逸去,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会变成样……」
「别再演戏了,这是你的原形,你会不知?」苻聿珩的驯兽鞭已在手,预备要将牠擒下带回天庭。
「我、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啊──」路廷惊慌失措的抱着头,面对苻聿珩,牠的模样开始有了变化。
这一变,竟变成湛浔的模样。
苻聿珩心一惊,不假思索地甩出鞭子,圈套住路廷的脖子,目露凶光,大喝:「你在做什么!」
「我……呜……我不知道……啊……好痛啊……好痛啊……」路廷抱着头,倒在地上打滚,而牠的模样仍是湛浔的模样,痛苦万分的牠想将套索于颈的鞭子扯下,却因苻聿珩不肯松懈而愈是缠得紧,牠痛到失去理智,伸爪便朝苻聿珩捉去。
「珩,小心!」湛浔一见,忙推开苻聿珩,此时路廷的模样幻化为苻聿珩的样子,湛浔因而一愣,原本想攻击的势子跟着一顿,就被路廷的爪子刺入胸口,路廷爪子一抡,将湛浔的心口硬生生地挖出个洞来,看起来像是苻聿珩剜割了他的心一般。
「啊……」湛浔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看着眼前与苻聿珩一模一样的人,他竟做不出丝毫的反应。
「湛浔!」苻聿珩使劲拉鞭,把路廷往后拉,路廷因而腾空跌地,此时牠的模样又变了,变成路廷,牠在地上挣扎痛吟着,一下子变为原形,一下子又幻化为路廷的模样,但相同的尽是苻聿珩的驯兽鞭圈索着牠,让牠痛苦不已。
但苻聿珩所思所想的尽是湛浔受伤了!
他赶在湛浔倒地前扶拥住他,「湛浔……」
「好痛哦……珩……好痛哦……」湛浔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捉着苻聿珩的衣襟,泪流满面,抖着青白的唇,逸出呻吟。
「湛浔,湛浔,我马上替你疗伤,你不要动……」一时间,苻聿珩脑袋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挤出的话语,声音却小的可以,看湛浔满身是血,苻聿珩的心竟奇异的揪得死紧,怎么也无法舒缓。
「珩……他……为什么……变成你的样子……」
「不要说话。」苻聿珩拉开湛浔的衣襟,露出鲜血淋漓的胸膛,他一见,下颚紧缩,合了合眼才强压下残杀的冲动,他抬起手来覆上湛浔的伤口,却发觉自己的手微颤,因而将湛浔小心地平放于地,松开持鞭的左手,用来握住颤抖不已的右手,待其不再抖后,便将之轻覆于湛浔的胸膛,为他治疗伤口。
「珩……」
「不要说话,让我专心治好你!」苻聿珩气急败坏的吼着。
「珩,我好多了……」湛浔抬手握住苻聿珩的手,朝他露出个笑容,勉力支起上身,靠在苻聿珩的肩头,「我真的好多了……你不要担心……」
「真的?」苻聿珩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犹染着湛浔血的右手抬起覆上湛浔的脸,末了,还拉拉他的尖耳,确认怀里的人是真的湛浔才敢低凝望。
「嗯!」湛浔用力的点下头,紧紧握住苻聿珩的手,「我没事了,不痛了……」
这句话仿佛成了句咒语,解放苻聿珩那倍受折腾的心的咒语,苻聿珩才扯动僵硬的唇角,展开个笑弧。
「真没事?」
「嗯,没事,珩,对不起……因为那个人变成你的样子,我……」湛浔环住苻聿珩的脖子,叨叨解释着为何他会受伤。「我下不了手……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好像好像……」
「我知道,没事了,嗯?」苻聿珩拍拍他的背。
他抑着想将湛浔抱得紧紧的冲动,抖着手抚抚湛浔的脸,感受到他的体温后,一颗高悬震颤不已的心也安了下来。
而他甚或不明白这般令人窒息,淹没的情感是什么。
身为仙人,他已将世俗的七情六欲全数抛却,乃至当这种人类才该有的情感出现时,他全然不知该如何定义。
「呜……啊……」教驯兽鞭套住的路廷已维持不了人形,只见他不停地呻吟着,口吐白沫,不知为何拼命的握住昏厥的路映雪的手,口齿不清的唤着:「雪儿……雪儿……爹……爹……」
冷静下来的苻聿珩见状收回驯兽鞭,路廷这才自痛苦的地狱中脱离,牠眸中的光芒黯淡,可还是握着路映雪的手,流着泪,「雪儿……」
「你想起来了?」苻聿珩居高临下地问着。「想起你怎么会变成路廷的经过了么?」
「求求你……让我和雪儿一起……」路廷的模样一下子为人形,一下子为原形,但哀求的神情不变。
苻聿珩叹口气,终是助路廷一臂之力,维持住牠的人形,「说说看。」
「啊?」
「为何我要放过你?」
「珩?」站在苻聿珩身旁,警戒地望着路廷,以防牠又偷袭的湛浔听他这么说,一头雾水的看着他。
苻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