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记 [151]
雪山轰鸣,乱石滚滚,在那响彻云天的喧哗、鸟鸣声中,箫笛声清越悠扬,历历可闻。众人呼吸一窒,仿佛春风拂面,醍醐灌顶,顷刻间全都安静了下来,又是惊奇又是迷醉,均想:“是谁在吹奏如此仙乐?”
听得箫笛,鸣鸟摇头甩颈,欢悦已极,巨喙在拓跋野的脸上轻轻一啄,径自曲颈长鸣,平张双翼,彩屏怒放,竟似在随着曲乐高歌起舞。
群鸟尖啼如沸,纷纷高翔盘旋,也学那鸣鸟,随着箫笛的曲乐节奏、韵律起舞,欢鸣齐和。遥遥望去,漫天彩鸟纷飞,载歌载舞,竟是见所未见的旷世奇观。
众人瞠目结舌,呼吸若堵,丁香仙子凭栏仰眺,亦是惊诧不已。有人颤声唱道:“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四海升平,归兮故土!”
这四句歌词是诸夭之野流传已久的古谣,太古之时,大荒战乱不止,许多百姓便远渡南海,逃到这穷山避难。对于那些背井离乡的难民来说,最为渴望的,莫过于终有一日天下太平,重归故里。
而每年春秋之季,总有许多候鸟北飞南往,途经穷山,这些百姓便求巫祝向候鸟打探故园消息,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传说,只要有一日万鸟朝凤,载歌载舞,便说明大荒太平可期,他们也可以随着凤鸟一齐北返故土了。
此时目睹奇景,想起这祖辈流传的歌谣,女儿国也罢,白民国也罢,所有的蛮族夷民无不心潮激涌,热泪盈眶,纷纷伏身而拜,一齐纵声长歌。
丁香仙子听着众人反复咏唱那“归兮故土”四字,心中亦刺痛如针扎,悲喜交加,心道:“难道真是上苍降谕,我终能离开这里了么?”突然一凛,想起姑射仙子被抛入地洞作为女祭,神鸟既已解印,那么她呢?
凝神扫探,果然瞧见鸣鸟颈背上并坐了一男一女,那女的清丽如仙,自是姑射仙子,而那男子俊秀挺拔,赫然竟是先前在融天山上,杀之而不得的神秘少年!
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等细看,又听一个圆润悦耳的声音在身后笑道:“神女方才许诺与我联姻,就有如此祥鸟瑞景,可见天意冥冥。妙极妙极!”
回头望去,一个七八岁大的童子在众人簇拥下,大大咧咧地从天枢殿中走了出来,肌肤雪白通透,青色血管纵横,右耳只剩下了小半截,银白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老气横秋,又带着几丝阴邪诡异。正是西海老祖。
丁香仙子暗自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心想:“需得在他发现那小丫头之前,找个借口,先将她杀了灭口。”
但转念又想,那神秘少年竟能驯服鸣鸟,救出姑射仙子,修为只怕仍在自己预估之上,要想抢在西海老祖等人察觉前,杀了小丫头,夺其天元逆刃,只怕难于登天。西海老祖邪淫贪暴,与女儿国联姻已是不怀好意,一旦瞧见那小丫头和不世神兵,还能忍得住吗?
正自思忖,又见一道人影从雪岭上冲天飞起,腋下挟着一个红衣女子,笑道:“拓跋太子,你崩塌穷山,捣毁神鸟宫,还这般大摇大摆地反客为主,果然是胆大包天。”手一招,翻天印呼呼怒旋,如彗星横空,朝着鸣鸟飞撞而去。
众人惊哗,丁香仙子心中一沉:“拓跋野!”这才记起曾听人说过,有个姓拓跋的流浪少年阴差阳错成了神农使者,后又因缘际会,当上了龙神太子,成为当今天下声名显赫的新贵……又惊又怒,暗骂自己糊涂,竟未能早些想起。
“轰!”鸣鸟尖啸高飞,一道银光闪电似的划过夜空,击撞在翻天印上,顿时鼓起滚滚霞云,又引得众人一片喧哗。
西海老祖光洁的额头突然绽出一只蓝色的眼睛,寒芒怒射,哈哈大笑道:“拓跋小子,你捣毁我海神宫倒也罢了,居然还敢到这里胡闹!今日是我与女儿国主大喜之日,若不好好地惩戒你,又怎对得起主人盛情?”
生怕被广成子抢去头功,踏风冲起,一道白芒破臂激射,轰雷鸣动,霎时间化为一道一丈八尺长的气光长刀,凌风怒舞。
鸣鸟引颈长啸,群鸟怒啼,汹汹如潮水翻腾,将拓跋野、姑射仙子团团护在其中。
众人哄然,愤怒无已,纷纷叫道:“百鸟朝凤,圣人出焉,能驾神鸟,御百凤,便是我诸夭之野的贵人,你们才他奶奶的反客为主,胡闹捣乱!”急怒之下,便有人抓起石头,朝西海老祖奋力掷去。
女儿国众女将面面相觑,齐齐朝丁香仙子望来。
她冷笑一声,朗声道:“拓跋太子与木圣女是我请来的客人,谁敢伤他们,便是与我女儿国为敌!”冲天飞起,疾电似的朝鸣鸟抢去。
奇变迭生,四下大乱。拓跋野不记得这些人是谁,更懒得与他们纠缠,此时满心欢悦,只想和姑射仙子一起远离喧嚣,救活流沙仙子。当下收起珊瑚笛,笑道:“鸟兄,待我摘上几朵心莲,便一齐离开这里,到融天山上尽情高歌一曲。”
鸣鸟听懂其言,点头啸啼,展翼朝心莲海冲去。万鸟齐鸣,纷纷盘旋冲下。遥遥望去,漫天如霓云倒卷,蔚为壮观。
西海老祖见他对自己熟视无睹,心下大怒,驭风踏空,斜刺里疾冲而至,斩妖刀轰然飙卷,朝他当头电斩。
相距数十丈,寒芒已自迫面。拓跋野一凛,下意识地反握天元逆刃,又使出那记“天元诀”中的“回风石舞”,银光眩目,凌空弯折回转,闪电似的划过一道圆弧,朝他手腕急劈而去。
西海老祖大吃一惊,翻身疾冲,堪堪避过。
人群欢腾、喝彩,显是都将拓跋野当作了自己人。谁也未曾瞧见,天湖畔的雪地中,两匹形如白狐、背生双角的怪兽正昂首踢蹄,朝着拓跋野欢嘶长鸣,通红的眼睛中,仿佛有两团跳跃的熊熊火焰……
第八章 天元之悟
鸣鸟疾冲,狂风鼓舞,心莲海波澜激荡,莲花、碧叶跌宕起伏,众人眼见神鸟驮着那对壁人俯冲而来,无不纵声欢呼。
拓跋野凌空挥刀,光芒怒卷,登时将七朵心莲横斩而下,随着气浪冲天回旋翻舞,不偏不倚地落到姑射仙子的衣裙中,人花交映,翩翩如仙。四周欢腾声已至沸点。
广成子穷追在后,捏决画指,翻天印破风急舞,急速变大,有如一座五色山峰朝着两人急旋压下。
众人惊呼不迭。
拓跋野正待回身抵挡,却听鸟群尖啼,四冲围舞。不顾一切的朝广成子撞去,“轰轰”连声,彩光怒暴,映的夜空光怪陆离,数百只禽鸟被翻天印光芒扫中,登时血肉横飞,断羽缤纷,接连坠入海中,将那澄澈的天湖染的一片血红。
鸣鸟怒啸,万鸟狂啼,前仆后继地继续围冲,拓跋野心中大震,又是惊骇又是惭愧,想不到这些鸟群为了保护自己,竟视死如归。
众人悲怒交集,同仇敌忾,再不顾神女是否下令,纷纷操刀弯弓,怒吼着朝七星殿中的西海水妖杀去,刀光剑影,箭雨纷飞,顷刻间,那歌舞升平的迎宾殿便成了你死我活的战场。
西海老祖夺魄眼中凶光怒射,哈哈长笑道:“神女殿下,原来你早和这拓跋小贼勾结,在这里伏击我们啊,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举起一支细长的号角,凄厉长吹。
过不片刻,只听“轰”的一声雷鸣,北边海天交接处,突然冲起一道赤艳的红光,破空划舞,远远的撞落在草原上,顿时炸起冲天火浪,几在同时,轰鸣四起,无数道红光从海上争相喷吐,接连冲入诸夭之野,火海熊熊,很快便烧红了半个夜空。
姑射仙子吃了一惊,低声道:“赤炎火炮。”当日在汤谷扶桑树上,便曾见识过这火炮的威力,凝神远眺,果然瞧见北边极远处的海面上,船帆鼓舞,星罗棋布,显是水妖舰队早已排布在海湾附近,只等一声令下,便大举进犯。
拓跋野又惊又怒,高声喝道:“广成子,你要的不过是我一人性命,何必累及无辜,涂炭生灵?”驾驭鸣鸟,朝穷山险崖外急速冲去,以免翻天印击落在心莲海上,殃及他人。
广成子遥遥笑道:“拓跋太子,你也太高抬自己啦。我要取你性命不假,但今日到此,却是别有另计,谁知老天竟也将你送到了这里?这便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说话间,翻天印迤逦破空,接连擦着鸣鸟怒撞而过,气浪滚滚,霞光炸舞,将天机、天权两殿接连掀飞,数十人来不及闪避,哼都不及哼上一声,便横飞掺死。那些聚拢围攻的鸟群更被打得四抛离散,尖啼如狂。
丁香仙子大怒,她在这诸夭之野苦苦经营了两百多年,才建立起这南海上的独立王国,梦想着与神农大荒分庭抗礼,想不到片刻之间,先被拓跋野夺去臣民人心,接着又被这西海水妖肆虐进犯,毕生心血几乎毁于一旦。
当下一边飞追鸣鸟,一边高声喝道:“孩儿们,杀光这些水妖,一个也别放过!”冲过摇光殿上空时,无锋剑碧光怒舞,登时将十余名水妖横斩两半,左手凌空扫探,抓起两名水妖,气旋狂转,将他们真气滔滔不绝地吸入丹田。
广成子笑道:“好一个八极大法,看来阳极真神说得没错,我们真是不枉此行了!”翻天印突然凌空怒转,掀卷起羊角旋风似的绚丽气浪,朝她迎面冲卷而来。
丁香仙子冷笑一声,断剑破空电舞,“轰!”光浪螺旋炸舞,她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骇怒交集。
原以为自己筑成八极之基,修行了两百多年,就算斗不过神农,也当相差不远了,岂料短短半日,连遇强敌。无论是那拓跋小子,还是这脸色惨白的男子,年纪虽轻,真气之猛,却丝毫不在她之下。
但她生性偏狭斗狠,悲沮懊丧稍纵即逝,很快又涌起强烈的好胜心与杀意,蓦地翻身飞舞,朝广成子迎面冲去,左手五指一张,气旋怒转,当空现出一个强猛无匹的旋涡。
当是时,天海处炮火轰鸣,姹紫嫣红,大风吹舞,隐隐传来硫磺味儿与杀伐声。而在这雪岭天湖之上,亦是轰鸣不绝,杀声震天。触目所及,到处都是惨叫摔落的人影,湖中血光波荡,已将那莲花、碧叶浸地通红。
拓跋野骑鸟盘旋,胸膺若堵,适才的欢愉喜悦已荡然无存,原以为只要自己驭鸟飞逃,就能将广成子等人引离此地,但眼下观之,这些水妖此行似是蓄谋已久,非他一人所能吸引。
想起先前众人所唱的那四句“鸾鸟自歌,风鸟自舞,四海升平,归兮故土”,心中一阵酸苦,忖道:“九州四海,同根同源,为何竟要如此相戕?究竟要到何时,才能鸾鸟自歌,风鸟自舞,天下一片太平?”
想到连这天涯海角,穷山尽处,仍不免成为焦土,更是悲郁满怀,忍不住纵声长啸,下定决心,驭鸟调头,朝着广成子回转冲去。既然躲不开,逃不离,就惟有奋尽全力,将他们彻底击败!
群鸟怒啸相和,紧随鸣鸟,重新向穷山峰顶浩浩荡荡地回旋冲去。
方一转身,狂风呼啸,气浪扫卷,西海老祖迎面冲到,夺魄眼蓝光怒放,拓跋野心中一寒,斩妖刀瞬间已劈至头顶!
“轰!”银光弧舞,光浪暴涨,又是下意识地一记天元决中的“东风西顾”,奋力挡开。灵光电闪,那些奇妙招式又纷至沓来,当下长啸不绝,五行真气汹汹转化,涌为白金气浪,直冲刀芒,杀得西海老祖接连飞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