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13]
如此一来,三个人走走停停,一半工夫皆是在听故事,梁文靖初时尚能应付,说到后面,被萧玉翎蛮横干涉,屡次扰乱思路,依照原来情节,无以为继,万般无奈之下,索性胡编乱造起来。
萧冷无人理会,倍感寂寞,他虽与萧玉翎一块儿长大,也鲜少见她如此欢喜,瞧着二人有说有笑,内心中真如猫抓蛇咬一般。
原来,他对这师妹恋慕已久,只是萧玉翎始才长成,尚不及婚配。萧千绝深知弟子心意,有意让萧玉翎随他万里南来,指望二人朝夕相对,一双两好。萧冷生性好妒,沿途若有男子多瞧师妹几眼,或是议论几句,他便无法忍受,事后势必瞒着萧玉翎,杀掉那人出气。此时见状,初时尚且自恃身份,竭力隐忍,渐自忍无可忍,蓦地打断二人,喝命梁文靖拾柴烧火。
梁文靖哪敢违抗,乖乖去办,萧玉翎听到紧要处,心痒难禁,便跟在他身边帮他拾柴,边拾边让他讲述,二人走动之时,接踵摩肩,乃至于耳鬓厮摩,绝似小情侣模样。萧冷气得双眼迸血,海若刀已然出鞘,本想将梁文靖一刀劈了,又终觉不妥,收刀寻思:“早知如此,便不该留着他,放走了事。”要知他为蒙古金帐第一勇士,力压群雄,威震大漠,刀下不知刃了多少厉害角色,此时对着一个小白脸,却端端束手无策,这份难受,几欲令之发狂。
好容易熬过一夜,次日走了不到三里路,萧玉翎便叫腿软,驻足歇息,又唤梁文靖说书。萧冷气急败坏,坐得远远,打坐炼气,不料忽来一声娇呼,几乎让他岔了内息,凝神良久,总算缓过气来,忽听梁文靖口沫飞溅,正说到关云长于百万军中诛杀颜良文丑,萧冷听得恼怒,厉声道:“岂有此理,就算我师父出手,也未必能杀透百万大军,直取主帅首级,但不知那关云长使的什么刀法?”
梁文靖本是信口胡吹,闻言心慌,胡诌道:“他用的是青龙晏月刀,使的却是青龙刀法。”萧冷沉吟半晌,道:“青龙刀法,却没听过。不知这路刀法可有传人,我倒想会他一会。”
梁文靖硬着头皮,道:“传人自然是有的,却不知流落何方了。”萧冷蓦地抬眼,森然道:“不知流落何方?只怕是你瞎编的吧?”梁文靖本就心虚,被他拆穿,几乎便想承认,不料一转眼,却见萧玉翎双颊艳如菡萏,眸子亮若星子,期待之色,溢于言表。
梁文靖和她四目相对,不知怎的,便觉心血上涌,蓦地大声道:“谁瞎编了,确有这路刀法的。”
萧冷打量他一眼,起身道:“如此说来,你在武功之上,颇有几分见识了。当日你避过我一刀,武功不坏,萧某不才,再想请教几招。”
梁文靖吓得面无人色。萧玉翎却笑嘻嘻地道:“真要打么?”萧冷两眼一翻,傲然道:“不打也成,只需他对我磕上三个响头,叫我三声好爷爷。”梁文靖心道:“这个容易,我叫你便是。”起身便欲跪拜,忽听萧玉翎怒哼一声,回头望去,却见她粉面含嗔,星眸蕴怒,不觉心中忐忑,复又坐下。
却听萧玉翎道:“要打也成,但师兄你是蒙古第一勇士,他却只会一点粗浅把式,怎么挡得住你的‘海若刀’呢?”
萧冷道:“这好办,我不用刀。”萧玉翎道:“你虽不用刀,但你一双手幻如天魔,比用刀还要厉害。”萧冷道:“那我也不用手。”萧玉翎道:“你不用手,必定用腿了,大师兄的腿功我一向佩服,合抱粗的大树一扫便折,厉害呀厉害。”梁文靖听得这话,惊得三魂去了两魂,面色惨白如死。
萧冷面露不耐之色,喝道:“少说闲话,无论手足,均是不用。”萧玉翎拍手笑道:“这还差不多。”又将梁文靖拉到一边,轻声道:“呆子,你不用怕,只需用臭穷酸教的步法,跟他兜圈子。”梁文靖虽然心虚,但佳人叮嘱,万无推拒之理,回头一瞧萧冷,心想:“若不用手足,顶多是个不胜不败之局。”心神一定,点头称是。
萧冷见二人交头耳语,心中妒意更浓。萧玉翎叮嘱已毕,仍觉放心不下,又笑道:“师兄,你虽说了不用手脚,动起手来怕又忘了。我既是裁判,决不能偏心,须得将你的双手双脚捆起来才好。”萧冷冷哼道:“随便你。”
萧玉翎笑嘻嘻从行李中取出一条绸带,扯成两段,一段缚住萧冷双手,一段缚住他的双脚。萧冷见她如此维护梁文靖,倍觉恼怒。喝道:“好了么?”萧玉翎笑道:“好啦好啦,可以动手啦。”
梁文靖忙摆一个架势,心中画出一个九宫图来,忽见萧冷身子软如蚯蚓,弓背弯腰,双膝忽曲忽直,忽如离弦之箭,合身撞将过来。梁文靖始了未及,忙自“九四”位移至“七五”位,尚未站定,眼前黑影骤闪,一股巨力直撞过来,他手不及抬,足不及动,便被撞得飞将出去。
半空之中,梁文靖双脚乱蹬,心中拟出一个九宫图,凌空一折,自“七五”位转到“六二”位,落地之时,又自“六二”位转到“五一”位,“五一”是九宫图的枢纽,梁文靖连变两个方位,将那撞击之势卸去大半,只可惜那力道来得太猛,难以去尽,梁文靖只觉喉头微甜,大有腥咸之气。忽听萧冷一声断喝:“好。”梁文靖眼前一花,黑影又至,他慌乱间不及躲闪,使出那招“人心惶惶”,踉跄前扑,双掌推出。
一霎间,萧冷与梁文靖的掌势撞在一起,便听喀嚓两声,梁文靖跌出丈余,挣扎不起。萧玉翎大惊,抢前将他扶起,但见他双臂绵软下垂,竟已脱臼。萧玉翎怒目回视,萧冷已挣断绸带,冷笑道:“瞪我作甚?我用了手脚么?”
萧玉翎无言以对。这次萧冷当真未用一手一脚,只凭撞击,便令梁文靖双臂齐断。萧冷见她无语,又见梁文靖狼狈模样,大感快意,哈哈一笑,一旁炼气去了。
萧玉翎给梁文靖接好双臂,扶他到一块大石上坐下,又从袖间取出一支羊脂玉瓶,倾出三粒血红晶莹的丹丸。忽听萧冷不悦道:“这‘血玉还阳丹’珍奇无比,怎么胡乱给人吃了?”萧玉翎哼了一声,将丹药给梁文靖服下,扬声道:“师父给我的药,我爱给谁吃,便给谁吃。”萧冷见她面涨通红,柳眉倒立,显然动了真怒,便冷哼一声,再不言语。
梁文靖只觉那丹药入口即化,奇香蕴藉,入喉时,竟不觉是何滋味,继而心口生出一股暖意,散往四肢,胸口闷痛舒解,始能出声。叹道:“惭愧惭愧,竟然输了。”萧玉翎道:“惭愧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这般输了,也胜过那跪地求饶百倍。”梁文靖双颊滚烫,讷讷无语。
打完这场,萧玉翎也没了听书的兴致,以梁文靖受伤为由,说什么也不肯再走。萧冷只得就近寻岩穴栖身,他心中虽然恨毒,实则忌惮萧玉翎,手下留情,故而梁文靖伤势不重,吃罢“血玉还阳丹”,只觉身子困倦,还未入夜,便睡过去了。
正在梦中,忽觉有人拍打,睁眼瞧去,却见洞中漆黑一片,诧异间,忽听萧玉翎低声道:“呆子,出来。”拉住他手,向洞外走去,梁文靖只觉她小手温润滑腻,便似握着一块软玉,不觉心跳加速,脚步也有些踉跄起来。
到了洞外,只见冰蟾悬空,月华清美,照得人须发如银,四周均是洪荒巨木,枝柯交错,斜影参差,宛如魅形蛇影,随着明月隐没,变幻不定。
萧玉翎放开梁文靖,坐到一块大石上,蛾眉紧蹙,托腮沉吟。梁文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吐一口气,便坏了这不可多得的良辰美景。
良久,萧玉翎叹了口气,眉间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叹道:“呆子,你的武功真是差劲得很。”梁文靖忙道:“是啊,我一贯不会习武的。”萧玉翎望着他,似笑非笑,说道:“你就会说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其实你也有一些好处的,比方说那天你冒险回来给我解穴,这几天又给我说了很好听的故事,这两件事,都叫我心里欢喜。”梁文靖借着溶溶月色,望着眼前佳人,已然沉醉,又听她这一番娇媚软语,不觉心跳如雷,恨不得捶胸顿足,大叫一番。
却听萧玉翎又道:“师兄瞧不起你,又扰着我听故事,实在讨厌。呆子,你想不想堂堂正正胜他一次,叫他丢脸?”梁文靖大惊,忙要婉拒,忽见萧玉翎满含企盼之色,胸中顿时一热,脱口便道:“姑娘若要我胜,区区粉身碎骨也要胜的。”
萧玉翎大为欢喜,拍手道:“一言为定。”梁文靖话一出口,已觉后悔,可听这话,又觉绝无反悔之理,忙道:“一言为定。”萧玉翎笑道:“这样才有骨气。”顿了顿,又问道,“呆子,你会内功么?”
梁文靖摇头道:“不会。”萧玉翎凝神瞧他半晌,见他神色茫然,绝无伪饰,不由深感奇怪:“莫非那日不是他封住我的穴道,而是公羊羽背后捣鬼。”梁文靖见她蹙眉沉思,便问道:“学了内功,有什么好处?”萧玉翎正色道:“好处多啦,就像今天,你若有内功,不但能卸开我师兄的冲撞,还能伺机反击,伤他穴道。”
梁文靖汗颜道:“我连穴道也不认得。”萧玉翎瞧着他,微有愠色,梁文靖被她瞪得心头鹿撞,只恨那剪水双瞳太过迷人,不忍低头不见,忐忑间,忽听萧玉翎叹道:“不认得便学,有什么难的。”她婷婷站起,说道,“要学内功,必先知道周身穴道经脉,比方说丹田穴,便在这里。”她指着小腹,梁文靖忙牢记在心。如此这般,萧玉翎将周身穴道,一一说与梁文靖,但某些穴道,如“会阴”,“期门”,前一个在男女私处,后一个却在乳下,均不宜详述,萧玉翎一害羞,便忽略过去了。
梁文靖听得似懂非懂,寻思道:“公羊先生早先给我说的那段话中,似乎包含不少穴道名称,莫不也是一门内功?嗯,他又说什么‘此法无所不包,无所不至,至阳至大,是为浩然正气’,却又是什么含义?”不知为何,时日虽久,公羊羽所传的口诀却似烙在他心间似的,须臾不忘。
萧玉翎说了大半个时辰,怕萧冷知觉,便道:“今日暂且说到这里,明日再说。”二人悄然返洞,却见萧冷睡得正酣,当下各自歇息。梁文靖人虽躺下,心中却想:“萧姑娘的师兄武功高强,我若不加倍勤奋,怎能胜他?若是输了,有负萧姑娘的厚望,万死难赎。公羊先生传我的那段话似与内功有关,我不妨练来试试。”他并不知修习内功的艰险,更不知萧冷如何厉害,一味想讨心上人欢心,故而色令智昏,悍不畏死。
当下他将公羊羽所传口诀默念数遍,过了许久,并无动静。他本就没有什么学武的耐性,更不知仅是默念口诀,无助内功修习,念了一阵,便觉倦意横生,迷糊欲睡,不料将眠欲眠之际,小腹突然灼热起来,初时细如针尖,渐渐变得酒杯大小,梁文靖猝然惊觉,只觉那团热气慢悠悠从小腹升起,经胸腹,聚于头顶,其情形便如公羊羽传功一般。
梁文靖又惊又喜,默想那段口诀:“走阳矫,入肩井,通神阙、交会阴……”阳矫、肩井、神阙三穴萧玉翎均已说过,梁文靖按诀引导那股热气,一一经行,但到“会阴”穴时,忽觉茫然:“这‘会阴’却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