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音流韶 [361]
这四个人,已完全封住他的去路。
黑衣之人杀气如此可怕,出招必定凌厉万分。燃火之人显然内力极为诡异,出招必定猛烈如火。凌风之人的轻功曼妙,出手必定迅捷无双。最可怕的还是那藏身雨中之人,他欺身已近杨逸之居然都没有发现,那么,他出手必定隐秘之极,或许,直到他击中之后,对方才能发现他的存在!
而雨夜之中,还有多少这样的高手存在?
杨逸之双手忽然沾满了冷汗。归途,竟然是如此艰难。
浑身冒火之人笑了笑,忽然道:“火藏。”
杨逸之不答。这显然是他的名字。这四人的相貌都诡异之极,不用他们介绍,杨逸之也能猜到他们必然是平秀吉手下的忍者。此人干涩的语音也证实了这一点。
他们才是伊贺谷真正的忍者精英。兰丸和他们比起来,只不过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虽不答,火藏却也并不介意,指着另外三个人,道:
“地藏。”
“水藏。”
“风藏。”
杨逸之手扣风月剑气,默默思索着,沉吟不答。
火藏道:“传说杨盟主的风月剑气乃是当今剑术极致,我们鬼忍四人众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的是,杨盟主只能出一剑。这一剑纵然能杀得了我们其中一人,但另外三人却仍可要了杨盟主的性命。是也不是?”
杨逸之沉吟着,缓缓点头。
这实在是他武功中最大的缺点。若是敌人的武功并不高,他虽不用风月剑气,也可伤敌,但这四个人,却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就算他能杀得了其一,却不能杀其三。那时,他只能任人宰割。
他忍不住望了一眼相思。
相思也望了一眼他。
只是一眼,没有惊恐,没有惶乱。
那是相信他,不管处境多么艰难,敌人多么危险,只要有他在,她都不用担心的信任。
那是荒城之中,军营之内,十万杀阵,连绵鬼域的经历,所历练出的相知,相守。
只有他,只有她。
杨逸之忽然有了信心。
只要她相信他,他就能带她离开。
不管处境多么艰难,敌人多么危险,只要有他在,她都不用担心!
他淡淡笑了笑。手中的光芒骤然亮了起来。
光华,仿佛不受雨夜的约束,膨大成一团夺目的月华,倏然自杨逸之身上炸开。火藏忍不住一声惊叫。
寒月般的光芒,侵体而至。他的忍术化成的护身火气,竟不能抵挡分毫!这令他惊恐万分,忍不住倏然后退!
地藏、水藏、风藏显然与他有着同样的感受,也都一齐后退!
杨逸之淡淡道:“你说的不错,我只能杀一人。”
“但此招一出,必有一人死!”
地藏、水藏、火藏、风藏对望了一眼,没有人敢反驳这句话。这个如月般温煦的男子,令他们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恐惧。没有人怀疑,只要微微一动,寒月便会立即侵入他们的身体,夺走他们的生命!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冰冷,在这一刹那,四位高手都像是冻住了一般,绝不敢动一丝一毫。
杨逸之静静地凝立着,眼中的神光是如此决绝。
他从不愿伤害任何人,但当他决定守护之后,也从不吝惜付出任何代价!
慢慢地,他手中的光华收敛,轻轻携着相思的手,步入了道旁残损的驿站。
他们消失了良久之后,火藏才感到心底的冰凉缓解了,他“啊”的一声,忍不住惊呼了出来。
风藏凝视着杨逸之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中写满了怨毒。
方才两人离去的身形是那么从容,仿佛不过是在春风里携手踏青而已。他们这四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鬼忍,竟完全没放在对方眼里。
反倒是他们,杀人无数的鬼忍,竟被这么一个温煦的男子吓倒了!这简直是羞辱!
风藏眼中闪动着妒火,几乎忍不住要冲了进去。
火藏悠悠道:“我们为什么要冲过去送死呢!反正主公吩咐我们的,不过是困住他们而已。我们只要守在这里,他们就哪里也去不了,又何必担心呢?”
他说得不错。经过战火之后,碧蹄馆驿站的确已经满目疮痍。杨逸之跟相思踏入的那座房子,稍微完整一些,却也只不过能遮蔽风雨而已。两人无论躲在房中何处,鬼忍四人众都会看得清清楚楚的。逃走的可能性是零。
但风藏就是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一见到两人语笑晏然的淡雅姿态,她就忍不住想冲进去,将他们千刀万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恨他们。她只不过才见到他们一面而已,却像是已经恨了千年万年。
炮火几乎已将驿站完全摧毁,从屋子里望出去,一片片黑沉沉的天连着雨从破碎的屋顶透下,摇摇欲坠的屋梁掩在凋残的砖墙上,风呼啸着穿过这座房子,罅隙中全是雨的湿冷。
这座房子,并不能遮蔽什么,连目光都不能。
火藏四人任由他们进入其中,虽是畏惧杨逸之的风月剑气,但何尝不是认为这座房子并不能让他们的境地有任何好转。
站在房中,地藏的杀气,火藏的炽烈,风藏的迅疾,水藏的鬼魅,仍然迫人而来,压迫着他们的呼吸。杨逸之从墙角拾起几块破布,勉强将屋顶裂隙遮掩了一些,雨漏得就不那么紧了。杨逸之脱下长袍,铺在地上,招呼相思坐下。
相思抱膝坐在屋角,脸上满是愁容,她的心事似乎很重,并没有杨逸之那么淡然。
杨逸之望着屋外的风雨,淡淡皱起眉头。
地藏、风藏、火藏、水藏。他有把握在一招之内搏杀其中的任何一人。如果只有两人,那么,他可以拼着身体受伤,将两人全部重创。如果有三人……
他就只能靠奇迹出现,才能胜。但现在,是四个人,他能胜的机会是零。
这四个人,看来早就习惯了协同作战,彼此之间必定极有默契。若是让他们成功联手,也许杨逸之连一个都杀不死。
杨逸之徐徐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他连想了十几种办法,没有一种方法能同时杀死这四个人。
雨丝蒙蒙,闪烁在他的眉睫上。四人仍分东南西北将这座驿站包围住,透过墙上的破洞,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妖异的笑容。幸好,他们实在忌惮杨逸之的风月剑气,因此,尽管围住了驿站,尽管这座驿站破烂不堪一击,他们仍不敢闯进来。
杨逸之淡淡的神色,在他们看来,却如死神之召唤。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尤其是当他们处在如此有利的情势下时。
火藏甚至坐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
杨逸之心神禁不住一凛。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着雨下大。
水藏的能力必然与雨有关,暴雨之中,他或许能够施展出什么特别的能力。而暴雨只会令杨逸之的武功大打折扣,因为雨会让人的行动迟缓,也会阻碍目光,令判断失误。而地藏的驱马攻击威力却不会弱,风藏奇特的轻功也不会受雨的干扰。他看了火藏一眼,雨丝竟丝毫不会令火藏的火减弱。
每多等一刻,他完败的机会就大一分!
杨逸之仰起头来,雨密密地下着。这里,会是他的葬身之地吗?
他站起身来,将屋中落的乱石、木梁扫在一处,一堆堆垒了起来。砖木堆在风雨清寒中突兀地耸立着,仿佛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坟茔。
风藏冷冷一笑。她已看出,杨逸之这人似乎有些洁癖,一定要将身边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才肯罢休。所有的土灰、砖石全都被收拢在一起,在驿站内形成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土堆。
她最讨厌有洁癖的人了。尤其是她还不得不淋在雨中的时候。看到房中这么整洁,她忍不住想到这里的雨是多么的肮脏。碧蹄馆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战后尸体堆积如山,无法掩埋,只好架起来烧掉。骨灰在空中扬起,仿佛黑色的劫灰,至今还在飞舞。现在,这些灰全都溶在了雨水中,落在了她的身上,泥泞而冰冷。
她看到相思坐着的地方此时已被扫得一尘不染时,就忍不住想冲进来,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滚出去。
但她不能。她必须忍耐,等待着最合适的机会。
无论杨逸之还是四人,都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
是大雨倾盆。
也是杨逸之跟相思饥寒交迫的时候。
但幸好,杨逸之在马匹上放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放了足够的粮食。杨逸之无论打扫房屋还是从马匹上取下包裹,四人都没有出手阻拦。
杨逸之在相思身边坐下,轻轻将包裹递给她。两人隔得如此之近,仿佛能感受到她淡淡的体温。他的心忽然抽紧。
他想到了几天前,与卓王孙刚喝过的那杯酒。
那时候,他和他就像是朋友一样。
如果是朋友,他就该忘掉相思。他,能吗?
不。
因为忘掉后,他便会一无所有。
第十六章 雨涨千村地入湖
驿站仿佛是一座地狱,囚禁着每一个人。
三天,静静地过去了。
阳光破云而出,洒在每个人身上。这座残破的驿站,在明亮的光线中,也仿佛如琉璃铸就,通透无尘。
每个人都仰望着阳光,呼出一口气。
水藏并不失望。虽然没有等来倾盆大雨,他驭雨之力降低了一些,但他是水藏,不是雨藏。他所需要的水已储满。
足足下了四天的雨,将地面上所有的坑都流满了,甚至在街道上流淌为河流。碧蹄馆的一切都仿佛浸在水中,变成了一座座小小的孤岛。附近山上的洪流滚滚而下,将这里化为一个水的世界。
水藏微笑着站了起来。他感到力量不断地从周围潮湿的空气中涌入他的身体。
地藏驱马缓缓后退,风藏的长袖搅在风中,火藏的身体越来越明亮。
他们在蕴蓄着全力一击的力量,只等水藏的水龙之力困住风月之剑。
他有必胜的信心。
但就在此时,他猛然发出一声惊呼。
驿馆中空无一人。
他忍不住向馆内急冲而去。一面气急败坏地想,杨逸之与相思究竟是如何逃出他的监视的呢?
地藏风藏火藏听到他的惊呼,也是一惊,本能地跟着他向驿馆内冲去。
这座朽坏的驿馆经受不住他们的冲击,刹那间倒塌,杂乱落着的灰木让他们周身刹那间出现了无数的破绽。鬼忍四人众猛然一凛,各自发动了最强的攻击技。
驿馆中刹那间绽开了四朵不同颜色的地狱之花。
他们坚信,没有任何人能躲过他们四人联手一击!
就在此时,一声悠悠的叹息声传了过来。叹息,是从他们头顶发出的。四人众一惊,忍不住抬头张望。
杨逸之握着那柄纸伞,一手携着相思,凌空悬于屋顶。水藏忽然明白,他方才为什么看不到他了。就在这时,杨逸之右手猛然光芒乍闪。
四人众一凛,急忙想努力看清这一剑的去向。但杨逸之这一剑,却不是斩向他们的,而是斩向朝阳。
一剑斩出,漫天阳光都仿佛黯了一黯,接着,光芒猛烈爆发。
鬼忍四人众忍不住都是一声惨呼,炽烈的光芒聚成了一轮极热极亮的日轮,几乎将他们的眼睛灼瞎。他们急忙闭上眼睛,慌乱地施展出最强的忍术,护住自己的身子。只听哗啦轰隆一阵响,整座驿馆被他们击得粉碎。
耳听战马一阵悲嘶,四匹马向东南西北分别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