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音流韶 [335]
“你不是说,爱她,愿意娶她,宁可为她付出一切么?这一掌,将令你知道,你的承诺是多么可笑。”
她抬起了手掌,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卓王孙凝视着她,怒气慢慢消失。
疯狂的飓风,也随之静止下来。
“小鸾,你真想杀死我?”
他的语调中第一次有了苦涩。他本予取予求,天下无人敢拂逆,却只有她,是他唯一的牵挂。终他一生,他不能加一指与她。
“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对你出手。你若想杀死我,那就动手吧。”
他缓缓坐下,背对着小鸾,一动不动。
小鸾怔了怔,似是没有想到他竟会这样反应。
但随之,她微微冷笑。手掌,缓缓抬起,掌心闪动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庄严、最神秘的力量。
这种力量本不应存在于人间。传说当年大禹来到天宫,想要见识天地间最终极的秘密,于是,西王母便为他演练了此式。这一式,堪称夺天地之造化,乃是天上地下,唯一能杀死灭世魔王的招数。
而今,在这个身披雪嫁衣的少女手中,施展了出来。
天地,竟在这一刻陷于死寂。
传说,这一式若施展出来,神鬼都会夜哭,因为,天地的秘密,将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之前。
是为诸神之禁忌。
但在小鸾的手中,这一式竟出奇的平静,仿佛只是为卓王孙拂去衣上的征尘。但手掌尚离他手臂三尺远,卓王孙身上的青衣已片片破碎。
他竟真的没有作丝毫的抵抗。
小鸾的手忍不住顿了顿。
他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落寞,没有怒意,没有杀气,不再像天下无敌的华音阁主,不再像令众生恐惧的魔王。
而只是一个伤了心的人。
真的一掌击下去吗?
小鸾笑了笑,笑容是那么凄惨。
粲然光芒,倏然自她掌心爆发,向卓王孙的肩头怒压而下。
这一掌,将击碎他的肩胛,撕开骨肉,直逼他的心房。这一掌,将令他透彻心肺。
“不!”
相思一声尖叫,想小鸾掌上迎去。她本绝不相信小鸾会向卓王孙下手,但此时却不由的她不信。她来不及细想,想用身体挡住这一掌。
小鸾脸上变色,叫道:“快躲开!”
但相思已扑到了她掌前。小鸾的掌心的光芒,倏然大盛,瞬间扩成一个凌厉的光环,玉山上仿佛升起了一轮灿烂的太阳,炽烈的光芒映得人睁不开眼睛。巨大的吸力自日环中心迸发,相思一声惊呼,已被吸入了光芒中。
卓王孙猛然转身。
日环灿烂得让人看不真切,相思的身体,几乎全没了进去。光环宛如真实一般,猛然向里收紧。相思痛楚的神情,却在那一刻清楚无比地传进了卓王孙眼中。
是那一回眸。
卓王孙心一紧。
仿佛只是本能,他的手探了出去。
真气宛如春水,将相思裹住,向外迸发。但就算是他,亦低估了日环的威力,一股巨力雷轰电闪一般传了过来,卓王孙身子剧震,一退,再退!
日环宛如雪崩一般炸开,卓王孙手上鲜血炸散,一直退出三丈,才勉强立定身形。
相思被这巨大的爆炸之力抛出三丈,跌落在地上,顿时失去了知觉。
卓王孙想要向她走去,却又止住了。光雨乱坠中,他心中有一些茫然。他本不是已决定,要取她的心来救小鸾么?为什么又在最后一刻,将她推开?
为什么?
滴答,滴答。鲜血从他袖底坠落,在玉山上溅起点点寒梅。一如他紊乱的心绪。
他抬起手,却看不到伤痕。
一阵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起,他猝然抬头。
雪花,缓缓飘落在他怀里。
那是小鸾,残破的雪。
他几乎承受了恒河大手印全部的威力,孱弱的身体完全破碎。大团嫣红的血溅出,同他的血混在一起,将那席嫁衣染成血红。
如果嫁衣本是雪,而此时,也已是鲜红的血。
卓王孙怆然跪倒,紧紧抱着她,看着雪一缕缕融化。
一滴泪,缓缓自小鸾的眸中流出。她吃力地凝视着他,嘴角却含着一丝微笑。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卓王孙心中破碎了。
无论西王母还是丹真,都绝不会流泪。
流泪的,只会是小鸾。
“你骗我!”他忍不住低吼道,“你不是西王母,你一直都是小鸾!”
小鸾勉强笑了笑。这一刻,她就像是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卓王孙悲痛至极,紧紧拥她入怀。她的身体却是那么冰冷,就像拥着一捧雪,越用力,便会越快地融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艰难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抚过他的眉宇,仿佛铭记他每一寸容颜。
缓缓地,她的手轻轻垂下,按在卓王孙的胸口上。
“哥哥,痛吗?”
她抬头,静静凝视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
那一刻,她的眸子中倒影出天空的颜色。
就如生命中第一次所见的那样,净如琉璃,绝无半点尘埃。
卓王孙的心骤然一痛,猛地抱紧了她,仿佛要用尽全部力气,将她的骨、她的血纳入自己的体内。
“对不起……”她展颜微笑,苍白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凄伤的弧,顺着他的脸,轻轻落下,就如一片陨落的枯萎的叶。
“我只是想,尽力伤你一次,等我死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痛……”
一丝甜美的笑,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缓缓凝结。
而后,就永远永远地,停栖在了那儿。
卓王孙跪在地上,就像是抱着一片水晶,一盏琉璃。
他昂首,此刻的天空亦宛如琉璃,不带一点尘埃。
一如她临别的目光。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如水晶一样存在,通透无尘,没有任何罪孽。
她本无心。
只是,上天不想让她长久地留在这个污浊的尘世上。
第三十六章 直将归路指茫茫
她再也不会用唯一能杀死他的招术,一次次击向他了。
她再也不会像个小女孩一样缠着他,一会见不到他就哭了。
她再也不会乖乖地坐在他的膝前,却偏偏要像个大人一样对他说话了。
她再也不会撩起帘子,探出头,叫他一声“哥哥”了。
他已失去了她,永远失去了她。
他可以拥有整个世界,却无法再拥有她,哪怕只有一时、一刻、一日。
最后的温暖,残留在他的怀抱里。就连这点温暖,他也无法留住。
他抱着她,缓缓站了起来。
“心,就是罪吗?
“为什么世人都有心,却只有你没有?为什么世人都有罪,却只有你没有?
“无罪的你死了,有罪的为何却苟活着?
“天要你死,我却要有罪者尽死!”
他将小鸾轻轻放到天平的玉盘上。
一身嫁衣缓缓垂下来,将天空也染上血色。卓王孙轻轻抬手,将玉盘送了出去。小鸾静静地躺在玉盘里,仿佛一朵凋谢的花。
卓王孙袍袖一拂,离他最近的幽冥岛人被他一把抓在手中,嘶的一声轻响,他的内力透体而入,那人一声惨叫,胸口就觉一阵刺痛,心脏猛然一声沉重地跳动,竟然冲破胸膛,跃到了卓王孙手中。
卓王孙握着它,心脏还在他手中勃勃跳动着,带着腥热的温度。他轻轻甩手,将心脏扔到天平的另一只玉盘上。
小鸾的身体,裹在如雪的嫁衣中,缓缓下沉。
卓王孙环顾众人,冷冷道:“遥远的西方有一个传说,神在审判人的时候,就会将他们的心挖出,放在天平上。一头是羽毛,一头是心,用天平衡量哪一个更重。如果心重不过羽毛,那就表示这个人有罪。”
天平,在巨大的悬崖上倾斜,步小鸾慢慢下沉。
一颗心,当然压不起她的重量。
卓王孙冷冷道:“你有罪。”
他的内力倏然一撤,那人惊恐的尖叫这才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身体在同一时刻猛然爆散。
卓王孙却闪电般飞到另一人身边,一举手,将他提了起来。
心,勃勃跃出了胸膛,被摔在玉盘上,溅开大片血花。天平,仍在缓缓倾斜。
“你有罪。”
又一个人爆炸成赤红的血沫,玉山被染成一片血红,纷纷飞舞的,是凄艳的红色之雪。
卓王孙的身形飞舞,宛如一只青色的巨蝶,穿过纷扬的红雪,一次次停栖在惊惧的人群中。而后,将鲜血与生命带走。
剜出心脏,扔到天平的一端。
毫不犹豫,绝无怜惜。
没有愤怒,没有疯狂,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就是末世的神袛,在审判着世人的命运。
“你有罪。”
“你有罪。”
惊恐,倏然蔓延。这些幽冥岛人早已有舍身的觉悟,但现在,他们的心却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慌。魔王,在玉山顶上肆虐着,夺走每一个人的生命。他们,将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永生都无法再进入轮回。
惊恐几乎将他们的精神击溃,他们忍不住尖锐地嘶啸起来,狂乱地夺路而逃。
但巨大的玉石凭空飞起,将道路堵死。整座玉山都在凄厉地颤抖,仿佛亦畏惧于魔王的威严,随时都会崩塌。
“你有罪。”
“你有罪。”
心脏,从破碎的胸腔剜出,飞舞在玉山之顶,在玉盘上堆起高高一叠,宛如一座狰狞的山丘。猩红的血泉涌出,将大地染成血海。山风吹过,透着浓浓的血腥之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本为观音修行的珞珈山,已化为赤红的炼狱。
魔王的杀戮,像是无终无结的梦魇,永在凌迟。
小鸾的身体簇拥在血色嫁衣中,缓缓下沉。
仿佛,天平亦在这一刻被魔王诅咒,无论放上多少颗人心,这座天平,都永远不会平衡。
若连她也有罪,就让整个世界为她殉葬吧。
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用的。”
卓王孙猝然回首。
秋璇隔着血红的落雪,静静望着他,眸中有淡淡的哀伤。
卓王孙垂手,腥红的血沿着他的衣袖滴落。
他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莫非你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罪?”
秋璇摇了摇头,“知道吗?天平并不在这座山上,而在你心中。它称量的不是罪孽,而是你心中的分量。
“只有你心中的天平沉下去了,它才会平衡。所以,要想让它平衡,就拿你最爱的人的心,放上去。只有比小鸾还要珍爱的人的心,才会让它平衡。”
她微笑,“那,就是我。”
卓王孙双眸一寒:“你说什么?”
秋璇淡淡笑了笑,“我在说,你最爱的人是我,只有将我的心放上去,天平才会平衡。你想否认哪一句?”
卓王孙厉声道:“你在求死!”
秋璇抬头,逆着他的目光,“试试?”
说着,她缓缓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微笑地看着卓王孙。
一时间,卓王孙竟不能正视她。
可,可小鸾已经死了。她为什么不能死?
为什么要挡住自己杀戮?是自己对她太过纵容了,才让她仗着自己的爱,为所欲为么?
卓王孙的面容越来越冷,几乎令这座玉山化为冰雪。
“你,在,求,死!”
他一字一字吐出。
杀机,在他的掌心跃动。只有鲜血,才能让魔王平息怒火。
秋璇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
一如望向那朵永无机会绽放的海棠。
是不得好死,还是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