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音流韶 [260]
飞尘满天,石柱顿时被击塌了三分之二,然而象牙上受力也非同小可,牙根处顿时裂出一道浅痕。而此刻,卓王孙借势一扣,全部力道都被引导到这只有儿臂粗细的牙根上。白象象齿虽然坚硬,然而质地却很脆,加之生长过长,重击之下,如何能当?
只听白象一声凄然惨啸,右侧巨齿已被卓王孙折下,握于掌中。
白象护痛,一时双目赤红,狂啸不止,卓王孙全然不为所动,猛地将手中象齿掣转,还不待白象缓过劲来,那利如刀剑的巨齿已经抵在了白象左眼之上,只要他微微用力,这象齿便能透过白象眼珠,直入大脑。
四周瞬时寂静下来。白象怒目如火,喘息连连,却也不敢再妄动分毫。
不过平静瞬时又已被打破,四周轰然乱响,落石如雨,大殿似乎随时可能塌陷。
那女子和她的情人已经来到了忘川边。两人对视一眼,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要进入忘川,寻找永生之泉。
那女子突然笑道:“湿婆大神为证,我们不会忘了彼此的。”
男子点了点头:“希望如你所愿,我们能得到永生。”
两人携起手,投身往泉中跃去。
泉水开谢如花,两人瞬间就已不见。
泉眼中白浪汩汩而上,水下一扇青色的大门正缓缓阖上。
巨石纷纷落下,泉眼也缓缓关闭。
卓王孙突然将手中巨齿直刺而下。他自己,却借这一刺之力,向忘川中跃去。
象齿刺的并不是眼睛,而是额头,刺入也并太不深。白象惨啸间,本能的扬起长鼻,将大半尚在肌肤之外的象齿打落。就这一瞬之间,卓王孙已经进入了忘川。
而一声巨响,大殿彻底塌下!
传说中,能让凡人忘记一切的忘川,却是如此温暖柔和。宛如天神将无形的幸福聚成了实体,轻轻包裹在人的身体之上,滋养着每一寸的肌体,让它们因疯狂的快乐而震颤。而这种幸福,甚至让人能连窒息的痛苦都忘却了,宁愿这极乐之泉中再呆下去,直到死亡。
泉水好像永无尽头。
卓王孙屏气凝神,让自己尽力能在水中多坚持一段。如果说前方到底有没有出路,是神设下的陷阱,但不言放弃,却是人的力量所在。
水声微动,前方似乎有光线传来。卓王孙一拂水,已经浮上了水面。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石笋高撑,玉露低垂。地上,却有两个数丈见方的水池,一池淡蓝,一池妖红。卓王孙方才,就是从通过那方妖红的水池,来到此处的。
而那淡蓝的呢?是否就是两人口中那道永生之泉的入口?
卓王孙略略环顾周围,那两个象泉守护者竟也在躺在池边,似乎已经昏迷。
女子轻轻咳嗽几声,先醒了过来。她目光散乱,疑惑的看着四周。她突然看到了卓王孙,惊惧的道:“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卓王孙没有回答她。
她的问题,湿婆大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忘却的力量真的比记忆更强大,也比情缘更强大。
她的情人也缓缓苏醒,两人相视无言,都惶然的看着四周。
卓王孙不再看他们,两人也不再问他。在陌生而艰难的环境中,他们已经明白,只有彼此是可以依靠的。渐渐的,两人却克服了初识的羞涩,彼此参扶,寻找出路所在。
出路或许并不遥远,溶洞的一侧,隐隐有光线透出。两人相视一眼,鼓起勇气,相互扶持着,向光源处去了。
情缘其实是这么脆弱,最经不起的就是时间。但是却能一遍一遍的轮回着,加起来,也是天长地久。
所以,时间破碎了情缘,也成就了情缘。
然而,天下,本没有永生之河,忘川后边,是另一道忘川。
只是卓王孙却什么也没有忘记。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去的,不是那点光源,而是眼前这汪淡蓝的湖波。
身后突然水声涌动,从另一池湖波的倒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头庞然大物满面浴血,正跌跌撞撞的从红池中起身,向自己追来。
他没有理会,纵身投入蓝色池水。
或许,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圣湖寂寂,雪峰无语。夕阳的落晖将大地点染得一片辉煌。
马祭已竟。万匹白马长眠圣湖之底,作为神永恒的祭品。而马童静静仰卧夕阳下,全身鲜血,都已舞尽,坦达罗舞的余韵,似乎还弥散在幽幽晚风之中。
檀华马也已跃入湖底。湖面如镜,连一丝水纹都不曾泛起。
四围雪峰,婷婷而立,脉脉含情,夕阳还未落尽,新月已然升起,一时双璧沉影,如诗如画。
倒影突然破碎,水面一声极轻的脆响。
檀华马浮出碧波。
马背上,相思长发尽湿,发间还残留着细碎的白色花瓣,而一身白衣,已经薄如蝉翼,轻轻贴在她冰冷的肌肤上。
帝迦一手温柔而坚决的将她的长发挽在手中,强迫她抬起头,另一手却轻轻放在她唇上,不让她出声。
此刻,他眼中的神情变幻不定,似乎已不再如那高高在上的灭世神祗——就算是神,也是甘愿沉沦于俗世情爱的堕落之神。
而相思嫣红的脸上,还残留着迷离的神情,似乎前生的梦魇已经将她整个人陷了进去,而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她都已无力却感知。
在浮出水面的一刹那,她本能的想呼吸,帝迦却已深深吻了下去。
她的身体冰凉而柔软,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
天穹旋转,雪峰拱卫,湖波悠然托起檀华马洁白的身躯。而那缕血红的马鬃,却在碧波中盛开着。
檀华马划破碧波,向对岸游去。它是如此之轻,怕细碎的水声也会惊扰了马背上的主人。
圣湖的对岸,一片绿草如茵。
一种不知名的藤蔓开到荼靡,极柔极韧的枝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碎花,宛如铺开一张巨大的锦绣。
檀华马游到岸边,轻轻跪下。
第十九章 轮回
小晏静静的站在胎藏曼荼罗阵中。
兵火,战争,纷乱,杀戮,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他脑海中闪烁的光影片断,带着金戈铁马轰然卷来,几乎踏平了他的意识。在混茫的乱世中,他忽然看到了一束光,所有的纷乱于是定格起来,照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莫名的,小晏就觉得这个人好熟悉,就仿佛是他自己一般。
这难道是他的前世?
小晏瞩目于这个人,但这人却浑不觉他。那是一个苦行者,他正疲惫地走过荒原,去寻找那渺然不可触摸的天意。
他希图自己的虔诚,能够为他带来解脱的智慧。
他赤足走着,干裂的嘴唇在炽炎的日光下焦灼着他的心,但他的心却一丝都不动。因为这本就是他所求的。
所求为苦,只因天下众生皆苦。
他的眼前突然显出了两株树,这两株树极为高大,参天而起,仿佛翼盖整个大地的神祗,在整个天地间舒展在自己的肢体。
尤其奇异的是,这两株树一枯一荣,枯者片叶不生,荣者遮天蔽地。苦行者若有所悟,他向那两株树走去。从此,他就端坐在树的中间,思索着这个世间,这个宇宙。
花为何要开?生命为何要死去?这世间为何滋生穷苦?
他沉沉思索着,每个清晨,他踏着露水来到这双树间,端坐思索,夜晚,他踏着星光,来到他栖身的岩洞,依旧思索。
这是片荒原,人迹罕至,没有什么可以打断苦行者的思索。
直至有一日,一个牧羊女出现在他的面前。
苦行者并没有停止他的思索,牧羊女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华丽的衣衫早已褴褛百结,他英俊的容颜早已被烈日尘土掩盖,然而他的眼睛,却依旧如星辰大海一样深沉。
牧羊女望着他,任由羊儿自行寻觅着草食,就这样静静地陪伴着苦行者。
在那个国度里,有着供奉苦行者的习俗,贫穷的牧羊女并没有钱财、食物供奉,因此,每天早晨,在苦行者从岩洞走出时,牧羊女就送上一碗清水,作为她的供奉。
但她跟苦行者并未交过一语,因为苦行者的思维,全都沉浸在他的思索中。树枯树荣,万世轮回,都沉在了他的思索。
牧羊女静静地坐在一边,默默看着他。
就这样,度过了整整一年。
终于,牧羊女第一次对苦行者说话,她清脆的声音中有虔诚,有好奇,却也有少女特有的顽皮:“上师,我也可以修行么?”
他沉默着,牧羊女的这句问话让他想到了苍生。
你每天到这里来,供奉我一碗水,这便是修行。
牧羊女沉默了,羊在欢快地跑着,牧羊女的眼睛却再也没落在它们身上。
是的,每天到这里来,供奉一碗水,这就是我的修行。
从此,两人就再也没有交谈,只消受着这一碗水的供奉。
直到有一年大旱。
就连荣的那株树,也只剩下了很少的一点枝叶,大地都龟裂了,但苦行者却依旧端坐在双树下,他的心中甚至有些欢喜,因为他将这当成是上天的成全。
牧羊女的脸上却有着忧愁。因为她连供奉的一碗水,都拿不出来了。
她每日还在默默仰视着苦行者,但心中却充满了愁苦。干旱依旧肆虐着,这是万生的苦,却宛如只割在牧羊女的心上。
因为她没有了供奉之物。
一夜,她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了感悟。她用齿咬开自己的手腕,接了满满一碗鲜血。她欣喜地冲到了双树下,献上了她的供奉。
上师,这是我的供奉,也是我的修行。
她抬起头,盈盈的双眸中充满企盼与虔诚。
但苦行者却皱起了眉头。虽然在夜色的掩盖下,鲜血的气息仍让他的心烦乱。
他走开了。
牧羊女满心惶惑,不知道为何鲜血的供奉仍不够虔诚,竟不能让苦行者接受。她苦苦思索着。
百姓谣传着,百里外的甘泉仍在喷水。她想也没有想,就托着钵盂赶去了。
一百里,每一步都是坎坷的路程,蹒跚着,去了又来。她的脸上写满了风霜,终于,她托着半钵清水,走回了双树下。
但苦行者已走了,双树下再也没有苦思的身影。
钵盂打翻在地,浸入干涸的地面,瞬间就已不再。牧羊女跪坐着,苦苦思索。
你每天到这里来,供奉我一碗水,这便是你的修行。
——为何却不再让我修行下去?
她的心跟身都痛了起来。她久久跪坐在沙罗双树下,再也没有起来。
一天又一天,直到,她的心化成了石头,她身体化为了灰尘。
在生命的最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为什么你脸上总是愁苦,不肯笑呢?我想看你对我笑啊。”
这个心愿,诸天诸神都为之哭泣。他们收束了牧羊女所化成的灰尘,将它们归成一块大石,落在了苦行者的身边。
他们尊从牧羊女的心意,让她生生世世,看着苦行者,看着他的笑容。
苦行者继续苦行着,他终于获得了大智慧,连诸天诸神都为之赞叹,他们赋予了他一个新的名字,佛。佛将他的智慧衍化成三千经卷,日日向众生开讲。他没有注意到,最虔心聆听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