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音流韶 [235]
小晏猝然合目,他虽然努力控制着自己,但身体已止不住颤抖:“这不是真的!母亲绝不会为了这个目的,宁愿让她唯一的儿子种上如此残忍的血咒,一生都要过着这种不人不鬼的生活!”
姬云裳微微苦笑道:“我真的宁愿我是骗你的,就如西王母的出世,或许也不过是三只青鸟编造的传说……其实,你不应该怨恨自己的母亲,你可知道,她得知转轮圣王降世的三十二种预兆之后,又花了多少心血,才让这三十二种预兆一一应现在自己身上?让你,也就是这一世的转轮圣王终于成了她的儿子?”她望着小晏,叹息道:“你母亲看上去柔弱,实际上是一个比我更加坚强的人。而我,枉自以为天下万物,莫不在掌握,却无法帮她完成这唯一的心愿……”
“够了!”小晏止水不兴的眼中竟然也有了愤怒,他一字一句的道:“难道,母亲要的只是转轮圣王,而不是我?只要转轮圣王是她的儿子,无论这儿子是怎样一个人,怎样和魔鬼一样,噬血为生,她都不在乎?!”
姬云裳沉声道:“也许你会难过,但事实就是如此。但你必须记住,无论她怎样,都是你的母亲。”
小晏长叹了一声,紧握的双拳渐渐松开,双眸中光芒闪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姬云裳道:“我有一件旧物,还望你交给清媚。”她低头从衣袖中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锦囊,锦囊面上没有一点装饰,看上去极为普通,里边略鼓,却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小晏接了过来,却发现锦囊下边还垫着一张纸片。
姬云裳道:“纸上是解除喜舍尸毒的药方,这些药虽不常见,川贵一代,饲蛊人家甚多,重金索求,应当也不是难事。”
姬云裳脸上有几分倦意,轻轻挥手道:“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们可以走了。”
杨逸之皱眉道:“师……”。
姬云裳挥手打断他的话,冷冷道:“你既然已经破了我的春水剑法,那么岗仁波吉峰上,卓王孙的春水剑法必定也挡你不住。就你如今所悟,实已得梵天宝卷精髓,尹痕波有知,也当含笑于地下。你以今日成就,言一句天下第一高手,可谓当之无愧。只是我这位故人之子,由于得了月阙血咒之力,能遇强越强,其暗中进益的速度,实在你们两人之上。更加上其有转轮圣王之资,一个月后该当怎样,我也不能臆测;甚至卓王孙这一去,会不会遇到别的机缘,从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还是个未知之数。所以一月之后的决战,你仍要好自为之……”她长叹道:“言已尽于此,梵天神像被击碎,曼荼罗阵也失去了枢纽,我倾尽所有力量,也不过暂时维持地宫的平衡。然而,曼荼罗阵逆转已不可遏制,若不摧毁,势必灾难蔓延,波及整个苗疆……摧毁曼荼罗阵之时,整座曼荼罗山都将沦于地下,山上草木鸟兽都将随之陷落,你们若再不走,只怕也就走不出去了。”
小晏道:“那前辈你?”
姬云裳淡然笑道:“我是曼荼罗阵之主,曼荼罗阵在此,我还要去哪里?”
杨逸之嘶声道:“师父……”喉头一梗,后边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姬云裳看着他,淡淡道:“你最后一剑的实力,实已超出了我的传授,你可以战胜我,却不必同情我;你虽叫我一声师父,却不意味着你盗书叛教之罪,就一笔勾销。你们若执意不走,那么我发动此阵灭法,玉石俱焚,则休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她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开。她的话语虽然依旧冷漠无情,但美丽的双眸中,已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情。
这却是两人再也无法看见的。
小晏默然注视着手中的锦囊,似乎还想问什么。
杨逸之毅然道:“若师父不走,弟子也不走。”
姬云裳微微苦笑,再也不看他们,抬起右手,斜斜往地上一划。
一道寒光倏的遁入地底,宛如水波一般在地心深处迅速扩展开去。
而远处,隆隆回应之声,由小到大,四面回响,此起彼伏;而脚下的大地,也开始微微动荡。
杨逸之也不相信,几乎经脉尽碎的她,居然还能施出这样强大的力量。
小晏来不及多想,喝道:“走!”
他一把拖起还在迟疑的杨逸之,纵身而起,两人几乎同时跃到地宫之上。千利紫石脸色苍白,紧紧抱住一根石柱,似乎已无法抗拒这振荡之力。她耳边尖锐的轰鸣回响不已,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小晏沉声道:“抓住”,而后只觉得一道紫光轻轻将她带住,瞬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殿外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看到芳草凄凄的大地。
小晏轻轻将她放下。她愕然回头,只见那座巍峨的峰峦竟然在隆隆巨响中缓缓下沉。
尘埃,遮天蔽日,整个丛林似乎都被一双巨大的羽翼笼罩,闪电一般的阴影瞬时呼啸掠过,而后又已恢复常态。
阳光、森林、树木、河流,仿佛完全没有改变过,又仿佛已经完全改变。就如末劫后的世界,终会长满草木、人群,谁也不会记得它曾在万亿年前就已毁灭过了。
只有一抹劫灰,寂寞的沉于昆明池底。
杨逸之向着曼荼罗地宫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他的眼泪忍不住涌出,强大绝伦的曼荼罗阵终于被他亲手打破,但自己一生的师缘,竟也已到此而尽!
飞花如雪,从此程门一立,竟成永远!
她的强大,她的寂寞,她那凌驾天下的威严,那离群索居的傲慢,那天地变色的剑法,那青郁面具后的师道尊严、那墨色大氅下慈柔之心,都已随风散去,宛如梦寐。
小晏握着那个锦囊,默默面向东方而立,似乎也陷入了一场沉痛的梦中。天下,血咒,转轮圣王,芸芸众生,母亲……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然而,无论如何,对于他们而言,纵然诸劫历尽,也不过恍然一梦,当梦醒之后,一切都是新的。
而岗仁波吉峰顶之雪,却已千年寂寞,如今无尽华光重现峰顶,也不过是为了等候这三位天选者的沉沉脚步。
(《曼荼罗》终,后事请见《华音流韶·天剑伦》)
昨日种种已顿开,风花雪月不带来。
劫生每看空成土,性命何妨疑转猜。
青鸟频传染血碧,红狐暗首掩城灰。
繁华瞬息指弹后,细数苍凉暮色哀。
第一章 佛灭
第二章 魔劫
第三章 乐胜伦
第四章 恒河大手印
第五章 神宫
第六章 雪山之女
第七章 日月之湖
第八章 三生影像
第九章 雪影针
第十章 胎藏曼荼罗
第十一章 孔雀
第十二章 日曜
第十三章 八瓣之花
第十四章 檀华
第十五章 马祭
第十六章 情缘
第十七章 忘川
第十八章 永生
第十九章 轮回
第二十章 白莲
第二十一章 双箭
第二十二章 抉择
第二十三章 苦行
第二十四章 破泉
第二十五章 天魔
第二十六章 血鹰
第二十七章 颠峰
第二十八章 转轮
第二十九章 蝶化
第三十章 西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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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佛灭
湛蓝的穹庐已被无边的彩霞染乱,而下方的万顷雪原却依旧如一块巨大的琥珀,静静的向天际延伸开去,倒映出周围雪峰的伟岸身姿。
沁血的夕阳透过雪峰的罅隙,将大团光影洒在额伦寺高耸的暗红尖顶上,让那本已破旧的寺顶也显得辉煌起来。
额伦寺是藏西一处百年古寺,也曾经繁荣一时,但近十年来已经没落,寺院金漆零落,砖木残败,香火微薄,远不如附近的哲蚌、甘丹寺那样声名煊赫。寺中修持的僧侣接受着藏民们不多的供养,晨钟暮鼓,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年轻的僧人们在朝阳升起的时候打开朱红的寺门,诵念佛经,打扫寺院,为前来膜拜的藏民们讲法、赐福、治病,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再关上寺门,分斋、诵经、入定……少年僧人渐渐长大,成为中年喇嘛,迟早有一天也会变为长须斑驳的老僧,但那一张张清瘦的脸上却始终挂着悠然自得的表情,他们本以为,自己能永远侍奉神佛,终老此生。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份安宁的梦境,注定了要在今天破灭。
傍晚,一个年轻喇嘛如往常一样,正要轻轻关上那重朱漆斑驳的大门,远处一阵牧歌传来,他无意中抬起头,向寺外的茫茫雪山望了一眼。
落日下,一对牧民夫妇正驱赶着大群牦牛回家,夕阳垂照,牧歌飞扬,他似乎看的痴了,久久倚着门柱站立,竟连伸出去关门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夜色渐沉,年轻喇嘛的眼神也迷茫起来,稚嫩的脸上浸透了思乡之意。年迈的祖母,年幼的妹妹,还有院子里那条忠诚的小狗,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有无意中,轻轻叹息了一声。
宛如回应一般,另一声叹息同时想起,年轻喇嘛不由一怔。这样空旷的雪原,是不该有回声的,更何况,那声音如此阴冷、诡异,分明不似人声,而仿佛是传说中魔鬼的冷笑。
年轻喇嘛心中一惊,向声音来处看去。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眼前突然绽放开一团极浓极鲜的红色,腥咸的气息瞬息弥漫在夜风中!然后他感到脖子上一轻,整个世界顿时神奇的旋转起来,和大团的血红一起,轰然坠地!
尘埃在他眼前扬起,抽搐般的剧痛这才布满了全身,他拼命想喊叫,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开口——因为他的头颅,已随着满腔热血,一起跌落!
那声魔鬼般的叹息又重新响起,一条黑影仿佛突然分开雪白的光影,从不可知处冒了出来,鬼魅般向额伦寺门中飘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具还在颤抖的躯体被推倒,跌入积雪,一条条黑影宛如地狱开启时放出的恶魔,紧跟着跨了过去。
从这一刻起,额伦寺的命运已经注定。
一声声惨烈的呼叫划破昊茫星空!
荒漠的雪原上燃起熊熊火光,星月黯淡,茫茫黑暗梦魇般笼罩大地,唯有寺庙上方一小块夜空被大火映照得明灭不定,宛如大片墨黑中伸出一直血红巨爪,沉沉垂罩在额伦寺上空。
屠戮,完全不可阻挡。
那群黑影仿佛得到了恶魔的力量,轻易粉碎额伦寺僧侣的一切抵抗。
雪亮的利剑、长弓、转轮、法杖被那群黑影握在手中,在狭窄的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