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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音流韶 [112]

By Root 1770 0
穿蒙古王室才可穿着的华服,跪倒在玉阶尽头,久久沉默。

——这就是俺答汗新册立的宠妃么?

杨逸之忽然感到一阵厌倦,宛如置身于一场虚伪的梦中。

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有他虚假无比。

台下跪拜之人一动不动,重劫的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在他身上。

杨逸之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他了解重劫,知道这恶魔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折磨他的机会。

这女子,究竟是谁?

他忍不住紧紧攥住了椅背。

重劫嘴角挑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他将目光投向跪拜的女子,一字一字道: “抬起头来。”

第十章 白袍如雪宝刀横

华冠抬起。

一串串珊瑚、松石、明珠穿缀的流苏向两边分开,隔着九十九级阶梯的距离,依稀露出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

那一刻,是一场恍惚的梦。

那一瞬,仿佛足足经过了千年。

杨逸之剧烈跳动的心,在那刹那突然静止。

他死死地盯着祭台下的人影,却总感觉无法看清、无法看清。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猛然只得肋下一痛,已被重劫封锁住经脉。

缓缓地,他委顿在石座上。心,痛得几乎死去。

早已注定的命运宛如青天,笼罩在他头上,让他无法抗争。无论他怎么挣扎,他都不能改变分毫。

他宛如第一代的非天之王,只能以苦行感动上天。

而今,他的苦行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重劫微笑着注视着他。

仿佛亲眼目送一枚星辰的堕落,又仿佛将一片皓洁亲手染上灰土。

那个清俊若神的男子,第一次如此无助地堕落在永恒的绝望中,他的每一丝痛苦都令那苍白的恶魔兴奋不已。

一阵号角声传来,俺答汗那顶巨大的金帐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缓缓向这边移来。无数旌旗撩乱,蒙古贵族们跟随他们的大汗,群集祭台之下。

那一刻,预示着惨烈的祭典即将开始。

杨逸之的意识在逐渐模糊,那种冰山般的冷漠感正一点点袭来,将他吞没。他,逐渐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没有半点慈悲的神明。

——你将亲自刺出她颈中的鲜血,染红亡灵之旗。

重劫的话语回响在他耳际。

在沉沦入无尽黑暗的一刹那,他用最后的力量抬起头,看着重劫。

那一刻,他的悲悯、从容、淡定都化为尘埃,他眼中只剩下烧灼般的愤怒与怨恨。

——终于和我一样了啊。

重劫脸上浮动着满足的微笑,躬下身,向杨逸之致意。

一柄蛇形匕首,握在他的手掌上,被冷风吹动,发出微弱的鸣声。

重劫恭谨跪倒在他身前,举起双手,将匕首呈上,似乎要让他看清这柄利刃——即将杀死她的利刃。

杨逸之愤怒地想要呼喊,但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最后的目光,盯在祭台下跪倒的女子身上。

女子怔怔地抬起头,神色尽收眼帘。

惊恐、关切、痛楚,也带着谢意与愧疚。

大军缓缓行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他依稀看到那威武的王者,执着她的手将她扶起。

然后,一切都已遗忘。

重劫缓缓站起,他面前端坐的,已是一尊神明。

即使最灵巧的工匠,也无法雕出如此完美的面容。当他身着白色华服,端坐在巨大的玉座之上时,他便如天神一样威严、肃穆。尤其是他的那双眸子,充满慈悲,漠然,就像那悠远的蓝天。

世人都被他照耀其中,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得到他的怜悯。

重劫转身,一步步走下白玉长阶。

俺答汗,十二土默特首领,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他。

这一刻,阳光最为耀眼,预示着一场华丽的庆典即将开始。

相思跪倒在地,双手托着巨大的亡灵旗,纤弱的双肩剧烈颤抖着。

虽然隔着长长的台阶,她仍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杨逸之在看到她时,心中的震惊与绝望。

他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与折磨,才令自己逃脱。自己却再度投入樊笼,这一切,将化作刀、化作剑,化为最恶毒的毒药,摧毁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信仰。

她,竟是那么残忍么?

相思猝然闭上眼,泪水坠落在白玉台阶上,碎为粒粒尘埃。

为什么,她的天平上,要将他作为砝码,而另一端,却是荒城两万百姓。

而无论权衡多少次,她总是要放弃他,注定要他痛苦。

她,竟是这么残忍么?

愧疚如浪涛一般涌来,让她再也无法承受,她将脸深深埋入托起的旗帜中,哭倒在冰冷的台阶上。

亡灵之旗如梦魇般将她紧紧包裹,鲜血与秽土的气息潮涌而来,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那一刻,她痛苦得只想死去。

也许,只有身化飞灰,才能赎去自己的罪愆。

她迷蒙地,感受到一个人伸手将自己扶了起来,将她从亡灵之旗的缠裹下解开。

她的心仍在抽搐,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俺答汗望着这位盛装痛哭的女子,忽然感到一丝惆怅。

男人的功勋,为何必要建立在女子的支离破碎之上?

重劫自玉阶顶端一步步踏下,每一步,都威严而神圣。

这座白玉祭台,象征着蒙古最高的尊严,象征着成吉思汗传承的八白室,具有无上崇高的地位。就连当代大汗,也不由得躬身迎接八白室的神使。

重劫让开身子,将那柄漆黑的蛇形匕首,交给了相思。

她,于是,就站在祭台之下,直面那位白色的神明。

中间再无阻隔。

相思的心剧烈抽搐,仿佛随时都要破碎。

神明,踏着长长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

一直走到相思面前。

他洁净如玉的手伸出,慢慢接过相思手中的蛇匕。

他的双眸,不再带有丝毫感情色彩。他是那么威严,又是那么遥远,他高高在上,却冰冷彻骨。

他不再是杨逸之,而是那个被称作梵天的神明,怀着创生世界的功绩与慈悲,降临在万众虔诚跪拜中,却没有丝毫凡人的情感。

他面对她的时候,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有空空落落的虚无。

相思忽然抽泣了起来,令他变成这个样子的,不正是她么?

漆黑的蛇匕被苍白的手握着,就像是冰雪中的一滴毒液。

一寸寸迫近相思,一寸寸迫近亡灵旗。

一阵风吹过,亡灵旗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逆风飞舞!

重劫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只有他才知道,在蛇匕的催促下,神明只会做一件事: 杀了相思。

用她颈中的鲜血,染红最后的土地!

——那是他对他最大的报复。

他忍不住幻想,等杨逸之清醒时,看到她的尸体的情景。

让他亲手杀死最爱的人。看痛楚、悲伤、绝望一点点扭曲他温润如玉的脸;看怨恨、懊悔、疯狂一点点沾染他静如陈潭的心。

这是多么完美的报复!

想到这里,重劫禁不住轻微地颤抖着,只能紧紧咬住嘴唇,才能不笑出声来。

慢慢地,神明苍白而修长的手指伸出,抚向了相思的颈侧。

这只手,冰冷无比,顺着她颈侧柔软的肌肤,缓缓上行。

相思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他实在应该杀了她,她亵渎了他的救赎。

在这圣洁的苍白色中,她忽然感到了自己的罪孽。无穷的挣扎让她疲倦无比,或许,她就应该死在这里,死在此刻,死在他的手中。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啜泣。

那只手,猛然停住。

相思惶然张开眼睛。

一滴泪水,慢慢地神明的眼睛中滑落。

他看着她,宛如高山俯视着湖泊。

那滴泪划过他的面颊,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流星,偶然划过天幕,便消失在时空的尽头。

却就是这惊鸿一瞥的璀璨,已为这个世界带来终古未见的光芒。

重劫的身躯骤然僵硬,他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神明。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无比确信,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已失去了属于杨逸之的一切神识。他只能创世神梵天在人世的化身,他只会秉梵天的意志,以神的光辉,行走在这个卑微的世界上。

他已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超脱了一切人类的情感,又怎可能会哭泣?

为什么?

神明的手在她脸上停止,冰冷的指尖上,托起一滴晶莹的水珠。

那是她的眼泪。

相思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陌生。

那张苍白到极处、却也完美到极处的脸,就这样曝露在正午的阳光下,却依旧那么清冷、那么空明,透出明月般的光辉,连煌煌日色也不能丝毫沾染。

这绝不是人类的容颜,而是只有神明才可拥有的高华。

相思心底不禁升起了一种错觉,或许,眼前这个明明如月的男子,的确不是杨逸之,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祗。

他以神的姿态,俯瞰红尘千万年,却在偶然的罅隙中,降临到这个苍茫的世界上。

时空,仿佛在这一瞬间错乱,拉开无尽的弧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天地尽头飞速退却,她的心突然变得无比的空。

空得仿佛经过了千万年。

——等候、与被等候的无尽年华。

——错过、与被错过的万种因缘。

彼岸流年,苍老了岁月。

就在这一刻,神明慢慢低头,吻向她颤抖的唇。

诸天忽然静寂。

他的动作无比圣洁,天地之间任何一点微光、一缕清风、一片飞尘、一声轻响……都悄悄退避,再无任何事物能够打扰。

轻轻的一触,宛如天长地久。

最孱弱的孩子,在此刻完成掠夺。

神明的头抬起,他的目光如远山般寂静。

“我祝福你。”

蛇形匕首猛然回转,刺入他的胸膛。

相思失声惊呼,鲜血飙出,将亡灵旗染成一片猩红。

相思茫然失措,她慌乱地撕扯着身上的盛装,想为神明包扎。但他的脸上已重归于一片漠然。他轻轻推开她,转身,向祭台之上走去。

猩红的鲜血,拖在苍白台阶上,形成一道鲜红的幕幔。

神明缓缓落座,悠远冰冻的目光隔着九十九级阶梯,望着跪倒的相思。

他们中间,隔着九十九道阶梯,九十九道血。

神明之血。诸天寂静。

梵天居然流血了?

居然肯为一个人类流血?

每一个人,上至俺答汗,下至每位兵卒,全都呆呆地看着巍峨的祭台。鲜血犹不住地自神明的胸前浸出,沿着祭台的阶梯滴滴落下。

那是最纯最圣的神明之血。

这预示着什么?人们惊恐之极,忍不住齐齐跪倒,虔诚地匍匐在大地上,等待神的惩罚。

重劫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向石座扑了上去。他慌乱地撕下衣袖,堵住神明胸前的创口,汩汩的鲜血浸湿了衣袖,不断从他苍白手指间沁出。

神明一动不动,任他替自己包扎。

伤口周围的穴道被封锁,血流渐渐停止,重劫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跪倒在杨逸之脚下,亲吻着他脚下冰冷的祭台,眼中满是痛苦。仿佛那柄蛇形的匕首,也同时插入了他的胸口。

他本想让杨逸之化为神的傀儡,在失去意识到时候将相思杀死,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化成现在的样子。

这一刀,没有刺向相思的咽喉,而是由他亲体承受。

重劫这样做,无非是想看到杨逸之清醒后的痛苦、悔恨、自责。但只差一点,死去的人就是杨逸之,而承受痛苦、悔恨、自责的人却成了他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重劫缓缓抬头,将血迹斑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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