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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石 [151]

By Root 3561 0
万屋舍成烬,面目全非。竣邺之行,你无可推辞。
我挑开车挂帘,走出来站在车辕上。
“圣女,此地危险,快回去吧!”赶车的人匆忙道。
“停车——”我大声说。
“圣女……”赶车的人有些为难,但并没有停车,周围的带刀听闻了响动,纷纷驱马在左近。
我冷眼扫过这些当菲琳雪的死士,道:“不想看我咬舌自尽就给我停下!”
小铛,我还记得那时你随飞白围攻光道,我在城墙上看到过你的样子。踩着马镫,背上弯弓。少年轻狂,千骑卷平岗,弯弧摘天狼。你若为我封了那弓,弃了那马,只寻那镜前黄花,多年之后,可会想念那边关风啸,兵营冷月?我知你会说,那是心甘如饴。可是我不愿,离铛,我不愿你忘记了拉弓只记得挽发,我不愿你落灰了盔甲只操持着锅碗,不愿在茶米油烟中打磨你的棱角,消磨你的志气,让你在多年后后悔。男儿血性,本是天生,挥斥方遒,笑谈江山,煮酒江湖,美女如云剑如虹,哪里个男儿不向往?如今只不过被偶然一片落叶遮住了眼,看不见万千山水如画。再等个几年,你就明白了。
车停下,我依旧站在车辕上,冷风过,衣角就飘起来。
我说:“你们都走吧,我不会去其他地方。”我抬起眼,天山顶上,红色琉璃的屋顶正闪着瑰丽的色彩,“都记着,我不是圣女,也不是任何什么人,若当菲琳雪问起来,你们就回我已安全送到。”
几个死士愕然道:“属下不能!”
我一个一个扫过他们的脸,坚定的,热血的男儿那虔诚的目光,我低低喃道:“天命有昭……”慢慢闭上眼,眼前,那个孤单的银色的面具依然悬在空洞的黑暗中,掩盖了一切原委,收起真心,淡淡发射着冷清的光。
几个死士顿时肃然起敬,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低声款颂。
小铛,我也曾心许过一个人,初识情滋味的甜蜜,对初次的怦然心动执着不已,却在日后慢慢明白,当时爱上的也许只是爱情本身而已,好比做了个一件美丽的衣服,然后深深迷恋上了这件衣服,这时有个人出现了,便把这衣服挂在他身上,便以为这个人就是吾爱了。可是,吾爱,是么?
爱上的是这件美丽的衣服,还是穿衣服的人呢?
等到后来,再遇到美丽的人,我也会想,我爱上了,是斑驳的面具,还是面具下的人?
所以,你呀,日后就明白,世间万花遍开,再回首,落叶只是个美丽的笑话。落在心里的朱砂痣,或是挽不回的白月光,有些缺憾,有些唯美,落在心间,落在彼时,却也够多了。
我没有与你同去。
当菲琳雪面临巨大的压力,冷萧不在,天师步步紧逼,虽然表面上势均力敌,但其实当菲远不是易扬的对手。当菲琳雪对天山,对我,一片赤诚,不忍睹其惨败。邺飞白此次得其援手,希望他日能对当菲回以一二,而今对于当菲琳雪,只有期盼冷萧可以无事归来,或者可以招揽部分暗门的援军。
天师出兵压迫,由出在我,如今惟有自缚上门,或许能暂时缓解双方局面,当菲琳雪能有片刻喘息,也不至于自乱了阵脚。
我不能同你去啊,难道让当菲琳雪一腔热血对空月?让这天山楼塌血洗?你可知,当菲付我身的信仰之重?付之魂,付之血。天山之乱,责不在我而起因在我。我曾历经暗门内战,如今仍可听见那些亡魂的呻吟,朴藤戈,平娇,虞枕水,广子林……眼看天山硝烟滚滚,我却只看见天之顶上亡魂飘荡,盘桓不去。
几番威逼游水下,这队死士依然不肯离去,赶车那人问道:“那么圣女,你要往何处去?”
“天测殿。”
所有人均沉默。
我环视四周道:“你们若陪我前去,定是有去无回,你们可明白!”
赶车的人扬起头,昂然道:“我不怕死,我送圣女前往!”
片刻后:“我也是!”
“我也去!”
“还有我……”
我举手制止了他们说下去。
我冷冷环视他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吗?”
“去,是天昭,更是形势。当菲护法如临渊口,生死悠关,你们是她全心相信的精英,正该生死想随,怎么可能随我白白送死?我去无可忧患,你们则是命不保夕。都走吧,命令你们。”
一时,噤然无声。
对了啊,你会问,你怎么不恨呢?天主教才是害你的凶手,到底在牵挂什么?
“红尘”二字不是答案,或许只是借口。
说一千,道一万,我也是痴,也是念,也是傻。
以前看一本书上说,当你弥留之际,你会想起什么?是万贯的家财?是无上的权位?还是生死的爱情?也许都不是,只会想起,你最寒冷时的那杯热茶,你最饥饿时候的那碗残饭,你最孤独时候的那个怀抱。那个不早不晚,恰在那时拨动灵魂的双手。
我曾绝望,也曾在死亡的边缘游走。那时我总起那双手来,想奔上去,展开那手心的纹路,可有与我纠结。
可我一度不相信,一度不确定,这么一路猜疑,一路否定,想隐藏,欲盖弥彰。
嗔,人的原罪。
我却开始庆幸我的救赎。不管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都是刻在心上一道又一道,人都道:爱恨的距离,有时候比一张纸还要薄。一个又一个报不完的恩怨,最后只会埋死了心。
等个百年,多少爱多少恨,不都灰飞湮灭,浮世冉冉,还剩什么?爱又如何,恨又如何,不变的只有浮浮苍生,莽莽天地。
何其如瞬,能拿多少爱,能拿多少恨?
我不恨,绝对不恨。都会如瞬,都会随烟,都会化尘。
“红尘”不过是个借口,最堪不破,不过一个说来可笑的“情”字。
说傻子有一妻,傻子想给妻买双鞋,走了三座山,过了三条河,去了集市买鞋,却不知妻足长,于是又翻了三座山,趟了三条河回家比了妻的足,就这么双手比着又越过三座山,渡了三条河去给妻买鞋。
我想傻子定是真傻,双手比着,翻山越岭去给妻买双鞋,可是,比着的哪里是个足长,比着的分明是个“情”字。
小铛呵,现在你可明白?
我就是回绕不去的灵,万般波折回到天山,逃不开,斟不破。明知一无所有,也别无所求,只求这碧云如洗,长空浩淼,卿卿常在,油锅也罢,刀山也罢,我心如饴。
邺飞白知道芷蒲谷所在,芷蒲谷的主人就是那阎王劫所在,天下虽大,若说有人能愈治你的耳朵,也许就只有先生了。邺飞白平定邺心之后,定会带你寻医,你别使性子啊,一定要去的。
那时天山的危机可该尘埃初定。我等你佳音。
该走就走吧。当走莫留。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
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
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其实你该知道分离是什么。
我说不再分离,没有骗你。
清字
死士走后,我在原地伫立片刻,整一下裙摆,浅浅笑了一下。
顺着去天策殿的近路,慢慢走上。
我衣着并非天主教人事,却明显是上等布料,不是寻常仆妇可比,刚走出小道,便有暗处的隐卫跳出来呵问是谁。
我淡淡扫过,回道:“回禀你们天师,说‘二月春风似剪刀’。”
109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轻羽,偏偏缠绕着衣带不去。
身旁是得讯匆忙赶来的年殇,许久不见他,只见他背开始弓了,皱纹更深了,眼也不比以往锐利,仿佛突然衰老了很多。
“……我带您去天测殿吧,天师正在等您……”老人看我片刻,垂目才道。
我微微欠了欠身:“麻烦护法了。”
年殇闪身让开我的欠身,轻叹一声,扶起我来,抿了抿唇,半晌,低声道:“……委屈您了……”
我不答,默默随他走着。
周围还是天山的景色。
年殇走在我侧,前后左右是带刀的护卫。却是一路缄默。
“您不该来的,”年殇突然低声道,“天山已经有圣女了,还有不到三个月就登冕了。”
我看了眼他,他沧桑的面容里甚是平静,却显得格外语重心长。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答道。
年殇便不说话了。
“年护法为什么这么说?”我问道。
年殇斟酌了一下,缓缓道:“老夫我老了,很多事情看地不如以往清楚了,三朝伺主,确实太长了。”
我淡笑一下,直言道:“没什么,护法不想说我不提就是。”
年殇或许没猜到我如此直接,被哽了一下。
沉默片刻,我道:“我今次来,有两个目的,其一,想劝天师放过当菲护法,当菲护法不是反,而是受了小人教唆。虽有罪,也希望最后不要落得同水护法一样的下场。”
年殇苦笑一下:“天师怎会不知有冷萧这号人物煽风点火,但当菲信仰太过纯正,容不地沙,新圣女身份离奇,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赞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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